咸阳宫中。


    下弦月在粼粼的湖水中洒下一片金辉，依依的杨柳枝荡在水面，随风带起一阵阵水涟漪。那涟漪一圈圈漾着，将一片悠然落下的细柳叶漾到对岸去。


    秦渊俯身捞起柳叶，凉浸浸的湖水驱散了他本就不多的睡意，更让他忆起史青。


    潦收道：“王上，缝人送来了夫人的新衣。”


    秦渊却反应淡淡：“收入库中。”


    潦收惊愕：“您不看一眼？”这些衣裳，华美如云，若非秦渊数次遣人去催，是断不可能在这短短时日里就缝制出来的。


    秦渊笑声短促，“人都不在了，要几身衣裳有何用？”


    潦收缄口不言。


    秦渊捻着叶茎，旋着柳叶，迎月光仰面望去。视线迢迢，越过垂柳条，渡过粼粼湖面，停在宫墙顶。往上一寸，金瓦之上，澄空万里，弯月高挂，无边无际。往下一寸，入目全然是寂静的朱红、沉默的绿叶黄花。连长空中呼啸的风，入了宫墙，仿佛都变得有气无力。


    “为何要走？”


    “难道……是寡人的咸阳宫还不够大？”


    秦渊望向潦收。


    潦收极快地思考过，便道：“咸阳宫之大，放眼天下也找不出能相媲美者。但夫人每日只能在寝殿内外活动，郁闷也是在所难免。”


    “如此……”秦渊呢喃，嗓音如月色一般轻柔，面皮微动，俊美的脸庞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是寡人的错。”


    潦收心下叹气。如今的境地，说什么都晚了。就算王上不再限制史青又如何？裂痕已生，就很难消弭。但与史青相比，潦收还是更在意秦渊，遂绞尽脑汁打腹稿，预备劝慰一二。


    秦渊却指向汀水苑，“寡人欲筑新台，名瑶台，地广三千丈，高入云端，俯瞰整个咸阳城。”


    “这样，她就不会孤独了吧……”


    潦收一咯噔，这不是这样算的吧？


    ……


    新郑城外，夜沉如水。


    韩国到底地处四战之地，即使王室孱弱昏聩，但重币利诱，又以城池相奉，倒也引得赵国和齐国出兵相助。


    卫容道：“就算韩国得以苟存，也必将沦为二流小国，挡不了我们东出。”


    白石擦着剑，默然不语。又是一个月了，不知道史青此时在咸阳城中做些什么？


    卫容拍拍白石肩头，“你怎么想？”


    白石回头。侍卫手执火炬，在营中巡逻，步伐整齐有力。但在这步伐之下，隐隐约约能听到伤兵的呻吟，低迷而又痛苦。


    白石道：“我不想再来一次。但愿能一举踏平新郑。”


    卫容笑着：“我又何尝想？奈何我王麾下还缺几员猛将，否则莫说新郑，就是邯郸也能踏平。再者，攻下新郑后，还要任命韩国郡县长官、安置韩国王室。先王都是将王室迁往咸阳，间或纳些美人入宫。至于我王，还不知要作何打算，只怕我等还得将这些王公后裔一并带回咸阳。”


    白石闷闷地“嗯”了一声，颇有些心不在焉。


    卫容很少见白石在谈话时出神，“你可有难处？”


    白石怅然：“我没有收到一封信。”


    卫容失笑：“前线作战，哪个邮人这么大胆，敢带着信件闯进来？”


    白石浓眉紧皱：“我……我心中不安。”


    卫容笃定道：“史青人在咸阳，还能出事不成？我王颇中意史青，史青必定无虞。再者我二人在新郑城外，要是能收到咸阳来信，那才叫怪呢。”


    白石眼中忧愁未褪，“你说秦王对她青眼有加，那宫中使者往来传递消息时，她总该带句话给我。何以竟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究竟是……”


    他将话咽了下去。


    是秦王的看重其实根本就连让使者捎带口信都不够，还是史青真的只言片语都不给他？相比之下，白石还是更倾向于前者。


    若非应了史青要来军中，白石真恨不得飞奔回咸阳，看看史青在咸阳的情形究竟如何。


    ……


    新郑城外，两个伪装成客商的暗卫正在柳树下讨论。


    “老大，我搞不懂，王上要是发令追查夫人，就算夫人逃入列国王宫，也早该找到了，不像现在，怎么找也找不到。”


    “你个笨蛋！王上只是要夫人，可没说要夫人的命！”


    “哦——听说夫人曾在附近出现过，莫不是进了新郑城内？”


    “新郑城？”那暗卫瞪圆了眼，鼻孔里喷出粗气，似乎忍无可忍，“笨死了！夫人只是逃命，又不是去送命，进新郑城做什么！”


    “先在附近找。”


    新郑城内。


    史青牵着马，放眼打量城中景况。


    街上行人匆匆，无论嬉笑怒骂，眉眼间都带着一抹轻愁。眉开眼笑的人少，愁眉苦脸的人多。更有一溜衣衫褴褛者挑着笸箩走过，筐子里挑着孩子，个个都瘦骨嶙峋，衬得孩子们眼睛大极了。


    只是他们大都不哭不闹的，小手抓着麻绳，一片沉闷。


    青羽看着定在原地的史青，说：“你不高兴？”


    史青开扇，遮脸笑笑，“哪里哪里，许是今日天气不佳。”


    青羽嘟囔：“你们山下的人总是不……诚什么？就是说的和做的不一样，搞不明白。”


    史青笑道：“是，你最诚实了。走吧，找找住的旅馆。城里这样，若旅馆也不成样子，只好再买一座房子了。”


    一听到买房，青羽就张大了嘴，眼里闪出光亮，“买房好啊，买房好！在我们部落里，盖了房子，就不用再四处游荡了，下雨都知道往家里跑！”


    史青不禁又笑了：“那你可要记得带上油伞，免得淋湿了。”


    她们二人到旅馆中转了转，几个旅馆都生意惨淡，主人家懒洋洋地倚在柜台后，不是说近日不收客，就是说旅馆中不提供膳食热汤。


    倒是有几家待客热情的旅馆，不过史青不敢住，因为他们的视线总停在她行囊上，约莫是看世道已乱，改行做黑店去了。


    无奈之下，史青只好带着青羽，买了一座一进的小院子，暂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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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


    青羽还没见过像新郑一样人烟阜盛的城池，一连两天都往街上跑。她本来就生活在韩国边境的山上，下山时已经习得一些韩语，这些日子逢人便聊，又精进不少。


    这天，宫门外张贴布告，寻名医为王子齐医治眼疾，人众纷纷。史青从旁经过，略略扫上一眼，听着宫里的使者高声讲解告示。正是艰难时刻，新郑城中的医士都忙得脚不沾地，但依旧有许多医士闻讯而至，将宫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求能携家口出城逃难。


    现在的新郑出入都十分严格，为防止百姓弃城而逃，韩王下令，百姓出城必须在天黑前回来，且出城时城中必得有亲眷在内。新郑城内人心惶惶，物价腾跃，单史青近两三日的见闻，已经有不少独身乞儿饿死在墙根下。


    她摇摇头，不再关注宫门口的躁乱，逆着人流出城，到附近挖草药。


    青羽则在城内等史青。


    史青挖的都是常用的草药，背了满满一箩筐，垂首从两个农夫旁边走过。


    那两个农夫正望着新郑的城墙发呆，“城里死了挺多人，夫人会不会……”


    “住口，别咒人！”


    “那我们再找一天，找不到就进新郑找？”


    “……笨蛋，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出来！”


    史青挑眉一笑，衣袂拂过青草野花，将那两个暗卫抛在身后，一路穿梭在芳草依依的原野上，迎着落日入城。


    甫一到安身的小巷，就见一个妇人抱着瘦巴巴的女儿靠在巷口墙根处，瞧见史青，妇人黯然无光的眼便燃起一簇光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要给史青拎药筐，“医士大人，我给您提着，您快歇歇……”


    史青握住妇人的手，轻轻按了按，含笑望向那小女孩，“一筐药，不算重，你陪着孩子要紧，她离不开你。”


    小女孩瘦黄的脸颊烧红，眼神已经有些迷糊了。妇人转回去，女孩便依偎着抓住母亲衣裳，张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史青看着，很不是滋味。但转过巷角，史青就呆住了。


    她不过出城一天，家门口居然就排起了长队，乌压压一串人此时个个都转眸望着史青，于死寂擦出一星火光。但对史青而言，心头反而愈发沉闷。


    青羽抱怨：“你总算回来了。要不是我在这儿，你这门口只怕要挤出人命来。”


    史青含笑听着，认真道谢，话还没说完，背上的箩筐就被青羽薅走，拎着往院里走。史青无奈：“我背得动。”


    青羽道：“它对我就像一根羽毛一样，微、微……微不足……不足什么来着？”


    “微不足道，”史青笑道，“不着急，慢慢来。”推门进去，这才发现青羽已经备好了一应用具，连垫子都规规整整地摆着。史青简直惊叹了。


    这哪儿像是长居在山里的野人，简直比城外那两个笨暗卫聪明不知道多少倍！


    青羽得意：“还要我再做什么吗？”


    史青笑道：“帮我镇着场子，让发热的和性命危急的先过来，余下的我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