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作品:《全网围观我古代种田

    ☆、第51章 拆穿骗局


    朱大夫的算盘落空了。


    诊病时, 崔平春一行人取出蓝色口罩戴上,穿上隔离衣,戴好手套, 全副武装才走进病房。


    而他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 只是粗陋地用袖子遮着脸就进去了。


    这群人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么齐全的装备?


    他开始担忧自己稍后会不会染上病气了。


    接下来的一切, 更是让他大受震撼。


    更让他震惊的是,崔平春等人望闻问切极其熟练, 一套流程精准判断了病情后就当场开方,吩咐身后跟着的几个学生去外面煎药。


    朱大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几个人怎么看起来不像演的?


    噩耗是, 轮到他了。


    他硬着头皮去给病人把脉,随口胡诌:“脉象虚浮, 气血不足, 肺部……”


    还没说完, 面前的病人咳嗽了一声,吓得他跳了起来。


    “啊呀!”


    这一下彻底暴露了他的底细。


    真正的医者怎么可能这样一惊一乍, 连半句有理的话都说不出来?


    居士缓缓道:“朱大夫, 我希望你向我解释一下——”


    朱大夫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只好哭丧着脸,把一切真相都说了出来。


    说罢,他哀求道:“可以放我走吗,钱我都不要了, 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天天接触这些病人, 他感觉自己也快染病死掉了!


    可居士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 她立即命手下的侍女去报官, 朱大夫就这样被官兵带走了。


    朱大夫的罪名是售卖假药和误诊病人, 在刑律中的罪名属于诈伪骗财。


    县令当即依律判了他二十大板, 赃款追回赔给苦主, 犯人本人则游街示众,期满后赶出本县。


    板子落下时,朱大夫哭天抢地,还想拉两个小学徒下水:“冤枉啊!他们也参与其中,为何不判他们!”


    “休得胡言!”县令怒斥,“谁人不知你素来苛待学徒,不教医术还克扣工钱!”


    学徒们连连称是:“大人英明啊!我们是清白的!”


    朱大夫气得几乎昏厥。


    被打完板子,他被装上囚车,游街示众。


    他被送进县衙后,装大夫骗钱的事情早已一传十十传百,许多被他骗过的苦主得知此事顿时气血上涌,冲到大街上用石头树枝、残羹剩饭砸向他。


    有人怒骂:“该死的东西!你害了多少人!”


    也有人哭泣:“我借了钱才从他那儿买了药……喝了几天一点用都没有,造孽啊……”


    朱大夫被砸得鼻青脸肿,浑身都是污物,惨叫着求饶:“我知错了……求你们放过我吧……”


    却更加激起了民愤。


    “当初骗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你害死了多少人,他们把你当成唯一的希望!”


    还有人指着他道:“之前城里来的其他大夫也是被你赶走的!你怕他们抢你生意,故意说他们是庸医!”


    旁观的陈妙之忽然明白,为什么朱大夫的事情无人拆穿了。


    原来先前来的许多大夫都被他污蔑赶走了。


    “怎么办啊,还有谁能治我们的病……”有人忽然哭泣起来,绝望道,“天要亡我们啊……”


    在一片混乱中,崔平春挺身而出。


    “大家放心,县令大人定会追回赃款,还大家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场面静了下来,大家都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一片黑暗中唯一的明灯。


    而崔平春高高举起苏临给她们的医者令,朗声道:“我们是府君所派的医者,来自苍陵县禄溪村,从今往后,由我们为大家治病!”


    “我们在此立誓,不治好最后一个病人,绝不离开!”


    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砸向朱大夫的东西更多了,他从街头被骂到巷尾,还时不时有几个冲动的人上来打他,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一开始他还会躲避,但更加惹恼了众怒,朱大夫索性放弃挣扎,任由大家在他身上出气。


    最后官兵把他从囚车上卸下来时,他几乎瘫软如泥,浑身脏污不堪入目。


    官兵见他傻站着,鄙夷地推了他一把:“滚出承崖县,以后再也不许踏进来一步!”


    外头风雪连绵,可朱大夫已经不敢再回到这个地方,他知道这城里有许多人想要他的命。


    他连忙点头哈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可没承想,他往外走了没多远,居然从嗓子眼里泛起一股痒意,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却越咳越痒,最后倒在地上咳得翻起白眼,才终于熬过那顿难受的痒。


    完蛋了。


    他恐怕是染上了时疫!


    他浑身僵硬,此刻身上没钱也没有吃的,更是连一味药都没有。


    天寒地冻,他无处可去,也不能回到承崖县请她们救治自己。


    又冷又饿又病,他恐怕就只能……死在外面了。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啊!”朱大夫忽然凄厉地惨笑起来,跪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


    眼泪滴落在雪地上,一步错步步错,他自己的选择把他导向了深渊。


    他后悔了,可一切为时已晚——


    医馆被接管后,众人立即忙碌起来。


    崔平春、陈妙之、梁书雁三人负责诊治开方,几个学生负责熬药送到病患手里,整个医馆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两个学徒也回到了医馆,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病人们潮水般涌进医馆,把她们当成救命稻草一般,耳边充斥着“大夫,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们了,我们的命都交到你们手里了”之类的话语。


    有些人为了更快看诊,甚至拼命推挤,挤得旁边的人连连叫唤:“你推我干什么?”


    梁书雁见场面混乱,连忙一拍桌面:“排队!来我这里取诊号,无号不看诊!”


    她把学徒拉到身旁,给懵懵懂懂的学徒的手里塞了纸和笔,嘱咐道:“一人一号,不得重复,不得插队。”


    学徒连连点头。


    推行诊号以后,场面变得有秩序了许多,人人都依次序排队拿了号再去就诊桌看诊。


    偶尔有人想要插队,另外一名巡视的学徒就会站出来呵斥道:“不许插队!”


    几名医者面前如流水线一样过了一个又一个病人,一碗又一碗的药被学生们熬好端出送到人们手中,连病得出不了门的人也让家里人来医馆求了药包回家去煮。


    见来的人实在太多,三位医者商议后定出了一个基础方剂,再根据患者的年龄和体质作出微调,看诊的效率顿时大大提高。


    一个下午,她们接诊的病患数不胜数,许多人千恩万谢地捧着药离开。


    居士一直在旁静静看着,直到日色西斜。


    崔平春刚刚耐心嘱咐完最后一个病人用药须知,告诉后面的病人次日再来看诊,转身却发现那位居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居士轻笑道:“平春,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我很欣慰。”


    此刻暮色渐浓,窗棂透进橘色的暖光,照得一室灿然。


    其他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梁书雁举着个小瓶给大家喷洒消毒,学生们早已按捺不住表达欲,叽叽喳喳地和师长们聊起天来。


    崔平春却无暇他顾,只在心中飞快思索:这位居士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对她说这种话?


    莫非,她们以前在其他地方见过?


    “居士,您……”她刚开口,话音却戛然而止。


    居士轻轻掀开帷帽,露出了一张她熟悉的面容。


    她清冷的眼底竟然含着几分笑意,望着崔平春的眼神犹如长辈看待小辈一般。


    崔平春失声惊呼:“姨……姨母?!”——


    直到傍晚回到住处,大家一起用饭的时候,崔平春的心绪仍然未能平静。


    她又怎会认不出这位姨母,当初崔凌主动和离的事情在家族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崔平春自然听说过。


    虽然二人未曾说过几句话,但姨母和离后便回到了崔家,逢年过节她也曾见过几面。


    后来家族的人看不得崔凌住在娘家,非逼迫她再嫁一名男子,她却以自己要修行为理由拒绝了。


    后来更是直接离开了家,住到了山上的庙里开始清修。


    把崔家的老太爷气得一个倒仰,竟当着全家人的面怒斥道:“以后就当我们崔家没生过这样的一个女儿!”


    崔平春那时在下面低头听着,心里却想。


    太勇敢了,她也想这样。


    所以后来家人逼婚的对象变成了她,崔平春虽然表面应和,实际上连夜收拾包袱和钱财逃离了家族。


    所幸苏临给她介绍了禄溪村这个地方,让她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这里没人知道她是崔家逃跑的千金,家族也找不到这个偏僻的小地方。


    这几个月是崔平春过得最开心的时候了。


    看到姨母的那一刻,她既觉得惊喜,又有几分恐慌。


    出门在外几个月,没人认识她,她乐得自在,可此刻有一个知道她底细的家族人出现,她差点要乱了阵脚。


    其实崔凌见了她,也颇为诧异。


    她从崔家那边只知道这个后辈出逃失联,家里都传言崔平春已经与人私奔,没想到居然在此行医。


    二人本不熟稔,年节时仅数面之缘,崔凌就没有贸然拆穿相识的真相,故意看着这个侄女一副有主意的样子,拆穿了朱大夫的阴谋,还稳定下了民心。


    孩子真是长大了啊。


    若是她的女儿还在的话,以后会不会也长成这幅样子呢?


    ????????


    作者留言:


    让我们欢迎妈咪出场[星星眼]


    ☆、第52章 她的眼泪


    崔平春紧张地行了一礼:“姨母恕罪。崔家逼婚, 侄女不得已才离家出走,还望姨母替我保密。”


    崔凌却淡然一笑:“我向来不喜崔家那些做派,岂会为他们出卖你?”


    崔平春眼神一动。


    崔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若是银钱上有难处, 尽管跟姨母开口。”


    崔平春用力点头。


    她就知道, 这般有主意的姨母,绝不会与那些墨守成规的族人同流合污。


    此刻围坐在饭桌旁, 听着众人热络的交谈声,崔平春不禁暗想:待疫病平息后, 若邀请姨母同回禄溪村, 不知她可愿意?


    姨母这般不凡的女子,定不会甘于被世俗的牢笼所困。


    禄溪虽小, 却能让每个女子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施展才华。


    这里或许不是最繁华的地方, 但绝对是天下女子最好的归宿。


    陈妙之一看崔平春,就知道她又在出神想东想西了。


    “崔大夫, 吃饭时莫要分神啊。”陈妙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含笑打趣。


    崔平春这才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我在想该给病人开什么方子……”


    她暂时还不想将心中的打算告诉旁人。


    毕竟事情尚未有定数,还是不要轻易许诺为好。


    “说到方子,”坐在对面的梁书雁适时开口, “我方才在医书中找到一个药膳粥的方子, 或许有用。”


    见众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详细解释道:“这道粥以数味药材为引, 未染病者食用可强身健体, 已患病者服用能缓解症状。”


    陈妙之和崔平春细细询问药材配伍, 梁书雁毫不藏私地讲解方剂原理。


    两人越听越觉得可行, 顿时顾不上吃饭,恨不得立刻去厨房试验。


    学生们爱凑热闹,也道:“带上我们!”


    温玉连忙起身劝阻:“大家累了一天,先好好吃饭,这些事稍后再议!”


    听完众人为她讲述的日间经历,她忽然后悔没跟过去。


    这么精彩的事情,如果是在直播间里发生的,肯定能狠狠赚一波人气!


    她暗下决心,明日定要跟着大家行动,说不定还能挖掘更多话题。


    温玉开了口,崔平春总算被劝住了。


    她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赞叹:“梁大夫带来的那些物件真有意思。口罩、罩衣不仅比寻常面纱更方便防护,还是一次性的,免去了清洗的麻烦。”


    本就习惯戴面纱的众人很快接受了这些新奇物品,自然而然地将其归功于梁书雁师门的秘术。


    毕竟梁书雁是道门弟子,身边出现些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也不算奇怪吧?


    樊亦真补充道:“我很好奇的是梁大夫带来的那个琉璃瓶,里面装了酒,一按就能喷洒出来……”


    古人本就用烈酒消毒,大家好奇的反倒是那喷瓶的机关,究竟是怎么做到按压就能喷洒的?


    “莫非还用到了墨家技艺?”众人很快为这些新奇物事找到了合理解释,“听说他们的机关术精妙绝伦……”


    温玉与梁书雁相视一笑。


    她们都还没开始编,大家就自行脑补起来了,省了她们的事。


    弹幕们毫不留情地拆穿了。


    【你们冤枉道家了,他们真的没有这些哈哈哈哈哈。】


    【这是我们现代的物品,没见过吧!】


    【遇事不决,墨家力学(不是)】


    【虽然她们用现代科技开挂了,但还是算得上合理的,毕竟她们面对的是严重的瘟疫,如果还是只用古代那一套,会很难解决吧?】


    【这些基础防护确实能大大降低传染风险,如果能把古代疫病最大的难关都度过,她们解决这场疫病确实不在话下。】


    【我是医学生,我忽然有些改观了,温玉直播间确实没有滥用医学做炒作的噱头,提到的部分都还是挺专业的。】


    【而且她们好努力,看得我很感动,当年我选择学医的时候也是怀着这样的赤诚之心才选择的啊!】


    【看得我以后也想选这个专业了……】


    提到医学生,弹幕们的话题很快又被带歪了。


    【书雁姐一看就是温玉搬的救兵,说不定也是穿越角色,看来温玉是真的没招了。】


    【你们想想,温玉毕竟不是医生,让她种种田已经很不错了,再让她看病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专业壁垒的确是最难跨越的了,让她临时去学不但不现实还容易误人子弟,我支持这个处理方式,尊重了专业医学也维护了剧情的发展,好评!】


    【有没有人觉得书雁姐好明显的医生气质,看到她就感觉看到了我的带教老师,虽然她穿着古代的衣服,但气质就是特别像。】


    【+1,幻视我老师了,感觉下一秒就要被老师抓着训话了哈哈哈哈哈(命苦.jpg)……】


    【这么多医学生在看吗,我也是……】


    温玉忽然有些好奇这些NPC的来历。


    总感觉这些NPC有喜怒哀乐,或许也有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她想象中的工具人全然不同。


    莫非她们在成为NPC之前,也是活生生的人?


    心念一动,温玉打开了数据栏,发现在线人数又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涨了一截,好评率也回升了一些。


    温玉稍微安心了一点,照这样下去,完成任务也只是时间问题。


    希望在这场时疫解决的时候,她能完成这个阶段性任务,和大家一起过个好年。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旁边的姜明佩身上,暗道,也不知道路上捡来的这位娘子跟着她们的队伍是否适应。


    姜明佩全然不觉温玉的视线,她跟着大家忙活了一整天,此刻也是又饿又累,埋头扒着饭。


    她却觉得此刻的心境和从前全然不同。


    从前在灶台前忙碌,为家人洗衣做饭,照顾年幼的孩子,还要伺候公婆,她几乎没有片刻闲暇。


    孩子一哭,公婆一喊,无论再累她也得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忙活。


    偶尔累极了,她稍稍坐下歇息,若被公婆看见,难免要挨一顿训斥:“谁家媳妇像你这般懒散?”


    “你得庆幸我们家好,容得下你这种人,换其他人家早就一纸休书把你赶出去了!”


    姜明佩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所以然。


    好像全天下的女子都得走这一遭,婆婆当年也是被磋磨的新媳妇,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如今总算轮到她对儿媳指手画脚。


    可是,女子的一生就只能如此吗?


    今日在医馆里帮忙时,姜明佩不像这些姑娘们一样懂医理,没办法参与看诊和抓药,只能做些杂活。


    她生怕闲着了招人嫌弃,抢着去端滚烫的药碗,又忙着用沸水冲洗用过的碗,她们说这样能消除病气。


    有次药碗装得太满,她的手背不小心被烫红了一片。


    这对她本是家常便饭,以往在家里厨房干活时,磕碰烫伤都是常事。


    她正要继续给病人送药,旁边的樊亦真就眼尖看到了她的伤,惊呼道:“姜姐姐!你烫到了!”


    姑娘们立刻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又提来一桶凉水:“快用冷水冲一冲!”


    她们满脸焦急地围着姜明佩,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在家受伤,丈夫和公婆从来视若无睹,只会催促她继续干活。


    原来,受伤也是会被人关心的吗?


    姜明佩愣愣地照着她们的话冲洗伤处,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碍事的,我可以继续……”


    “这怎么能叫不碍事!”樊亦真嗔怪地看她一眼,心疼地凑近看她的伤处,“药晚点送没关系,你的伤最要紧!”


    她们还是担心姜明佩的伤势,跑去告诉了那边的医者们。


    很快梁书雁就来了,拿出一支她从未见过的“药膏”,轻轻地涂在姜明佩的手背上,清凉的感觉顿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梁书雁温声嘱咐:“你且小心些,别让伤口再沾水,要换药的时候喊我。”


    姜明佩点头应下,心里却惶惶然。


    她也配让梁大夫放下诊务,特地来为她处理这样的小伤吗?


    后来大家准备打道回府,樊亦真看姜明佩还带着伤,主动把她要拿的东西背到了自己身上,把最轻的一件交给了她。


    “姜姐姐,你拿这个就好啦。”


    姜明佩低着头,嗫嚅道:“不碍事的,只是点小伤,我可以拿重的……”


    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酸涩,她说不清缘由。


    也许是从未被珍重对待过,此刻感受到温暖,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樊亦真的手指却轻轻地贴上了她的眼角,拭去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姜明佩蓦地睁大眼睛。


    樊亦真张开双臂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没事的,姜姐姐,想哭就哭吧。”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眼泪再也难以止住,她无声地呜咽起来。


    是为了这份迟来的温暖,还是终于明白自己不必事事硬撑,也能得到关爱?


    或许只是因为,她第一次被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对待。


    禄溪……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竟然能养育出这么多美好的姑娘。


    姜明佩跟在众人身后,一步步向前走着。


    她想,以后自己无论选哪条路,终点都一定会是禄溪。


    ????????


    作者留言:


    很快青时妹妹就可以和妈妈重逢啦[撒花]


    ☆、第53章 故人入梦


    巷口处, 一个青年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听说,那边有位静云居士在施粥……”


    旁边的中年人满脸诧异:“这时候施粥?去领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病患吧,谁敢去啊?”


    却有一个路人停下脚步探出头, 插了句嘴:“我听说那粥里加了祛病的方子, 隔壁的老太太喝了都能下地走动了……”


    两人半信半疑:“有这么灵?”


    “不信就算了!”路人摇了摇头, 一副不欲争辩的样子,“那居士还让人派发一种叫口罩的东西, 据说戴在脸上就可以阻隔病气,你们要是担心, 不如先去领一个。”


    说罢, 路人就匆匆离去:“不聊了,我要去那边领粥了!”


    留在原地的两人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后改了主意:“要不……咱们也去瞧瞧?”


    温玉路过街口, 恰好听见这般议论。


    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加快脚步离开,心中却不由得思索起来:静云这个名号, 怎么如此耳熟?


    究竟在哪里听说过?


    想了一会儿都没得出结果, 温玉甩开杂念,继续往义诊的地方走去。


    她知道崔平春她们正在免费发放防疫用品,想要阻隔瘟疫蔓延,当然就要从微末之处做起。


    进城近一周, 城里的气氛已不似初来时那般绝望。


    大家各司其职, 有人上门为重病者看诊, 有人在医馆坐诊, 有人负责抓药和熬药, 整个流程有序而流畅, 也奇迹般地把民众们动摇的心安抚平静。


    城内的已患病者在服用崔平春等人的药方后渐有好转, 就连先前不慎染病的几位医者,在他们的救治下也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有些许症状,没有完全痊愈,但也已经能够下地行走,眼看着不日就能恢复健康。


    “等我们痊愈了,一定回来帮忙!”医者们千恩万谢,连连保证。


    从前人们患了病只能等死,也许还会被健康的家人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惨不忍睹。


    可如今,这种观念被一种新的想法所取代。


    有人染病,想离开家不连累家人时,家人得知消息,却说:“没事的,她们能救。”


    “撑住,娘带你去找梁大夫她们……”


    “有她们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千千万万句言语,汇聚成对她们无限的信任。


    而温玉她们也没有闲着。


    这些日子里,温玉没有跟随梁书雁等人义诊,反而被她们分配了另一项重要任务。


    “我们要在承崖县全面推行防疫措施,”梁书雁将一沓纸张塞到温玉手中,“还请你们帮忙宣传。”


    “宣传?”温玉有些诧异。


    梁书雁正色道:“宣传和诊疗同样重要。若是只顾着治病却疏忽了防护,疫情必定会反复。”


    温玉细看手中的宣传单,上面写的都是些基础防疫知识:饮水必须煮沸、病患需要单独隔离、病患的碗碟衣物要分开清洗、居所要经常熏蒸草药、勤开门窗保持通风。


    她原以为这些都是常识,却低估了这个时代百姓的认知水平。


    “很多人不识字,也从来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我们眼里的常识对他们来说是天方夜谭。”梁书雁叮嘱道,“所以咱们不能只靠发传单的方法宣传,你们得多想想办法,最好给民众们细心讲解。”


    温玉思来想去,决定照搬在现代那时见过的宣传策略。


    她先是在附近找了人流量比较大的一片空地,拿了些材料简单搭起了一个小讲坛,决定在这里开展宣传活动,向来往行人宣讲防疫知识。


    来参与活动的人能够领到宣传单和防疫小册子,若是仔细听讲答对问题的,还能从温玉那里领到一些草药包。


    草药的来源当然是她的那片随身灵田,方子由梁书雁精心配布,挂在身上能够预防疫病。


    为了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温青时拉着温越当帮工,给派发宣传单别出心裁地配上了图画,连几岁小儿看完也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还特意为温玉准备了一份通俗易懂的讲稿。


    “我在识字班待得久,了解他们的想法。”温青时一边写稿一边解释,“你要是说生水会传播疫病,他们可能听不懂。但如果说城里的水‘有毒’,煮沸才能‘解毒’,他们就能明白,也愿意照做。”


    多管齐下后,成效很显著。


    起初百姓对温玉将信将疑,但得知她们是崔大夫一行人的同伴后,便放下了戒心,积极性也提高了不少,每天宣讲的摊子前面都有不一样的面孔在旁听。


    温青时准备的讲稿果然切中要害,开展了好些天的宣传活动,从垂髫童子到古稀老人都明白了要喝开水、勤通风的道理。


    再也没有人喝井里和河里的生水,病人和其他人的碗筷也分开使用存放。


    这些措施立竿见影,新感染人数终于开始显著下降。


    待这一切安排妥当,温玉终于得了去义诊处帮忙的许可。


    她把宣传工作交给了青时和温越,叮嘱二人要做好防护。


    此时观众早已吵翻了天,人人都想看崔平春她们是怎么诊治病人的。


    【怎么一直不拍诊疗过程?是不是为了省经费?】


    【我要看治病!大家都来了这么久了,我居然一次都没看到,岂有此理!】


    【虽然科普防疫常识也很有必要,但是真的有点看腻了。】


    【别急别急,温玉今天就可以过去旁观诊疗啦!】


    【等好久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温玉绕过几条巷子到了义诊处,此刻排队的人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大家都十分有序地看诊开药,场面安静得让她有些意想不到。


    她整了整口罩,趁看诊间隙问梁书雁:“方才在路边听说有位静云居士,不知是何人?”


    梁书雁放下手中的笔,答道:“我们初到那日,正好撞见朱大夫在骗居士的钱财,说是要施药积功德。我们揭穿了他的骗局后,居士便将那笔钱捐给我们做经费了。”


    温玉这才恍然。


    此事她虽有所耳闻,但当日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朱大夫罪有应得的下场上,对居士一事并未深谈。


    “我们研制的药粥,居士觉得可行,粥品易于消化,正适合病患,便推广开了。”


    她指了指那边正在给民众施粥的几名学生:“我们给民众们派发了口罩,让他们有序领取,现在秩序维持得很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位居士是崔大夫的姨母。你若想见她,或许可以找崔大夫引见。”


    温玉刚刚想找崔平春,环顾一圈却不知她去了何处,只看到陈妙之在一旁整理着药材。


    一转身,竟见不远处立着位戴帷帽的女子。


    那便是她们口中的居士吗?——


    崔凌已经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


    虽然温玉方才没有注意到她,但她却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姑娘。


    上次相见,还是在官卖场上,她曾经赠了一笔银钱,让这姑娘赎买那个酷似她女儿的孤女。


    如今在温玉身边,她并未见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虽非亲非故,她却忍不住想问个究竟。


    她缓步上前,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孩子……如今可还好?”


    温玉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却下意识打开了人物面板。


    【崔凌,35岁,女,前沈家夫人……】


    她见过这个面板!


    温玉心下大惊,这位静云居士,竟是温青时的生母崔凌!


    那她所问的女孩……就是青时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斟酌着回答:“回居士,那姑娘随我回去后,我已认了她作义妹。如今我们一家过得很好,她也在村中书院担任助教,每日都过得很充实。”


    崔凌不禁出神。


    是啊,她听说过。


    在那场文会上夺魁的姑娘,正是来自禄溪村,想必就是那个被温玉赎走的姑娘吧。


    真好。


    若是她的怀玉有机会长大,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也能在文会上崭露头角,也能走进书院,将来或许还能……


    但她的怀玉,已经没有将来了。


    想起往事,她又是一阵心痛。


    崔凌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再执着,若是怀玉知道母亲一直为她悲伤,定会难过的。


    “我知道了。”崔凌重新带上浅淡的笑容,少有地多说了两句,“多谢温姑娘相告,愿你们一家幸福美满。”


    弹幕见了这个场面,也开始插嘴。


    【我怎么感觉这位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我也觉得,你也是很早就开始看的老观众吗?这是不是早期出现过的角色?】


    【有可能是之前的NPC重复利用了?】


    【我感觉不太可能,温玉这个直播间里的每张脸都只有一个身份,从来没见过一个演员扮演两个角色的,所以代入感才会很强。】


    【哦,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了,我是从温玉挖井那一段开始追的,有点印象,让我先去找找切片!】


    【什么情况?我是新来不久的,挖井是什么剧情?】


    【我也是我也是,从文会开始看的,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诸位,我回来了!我找到切片了!原来这位女士是之前温玉去官卖场赎青时和林岚的那天,给她送了一笔钱的好心人。】


    【我的天,伏笔埋这么深的吗?所以她到底是什么角色?】


    【我倒是知道青时以前曾经是沈家的小姐,这位难道是和沈家有什么联系的人物?】


    【不道啊,温玉没说……】


    一群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一个定论。


    温玉原以为对方已经知晓青时的身份,但看她的神情又不像。


    她正思忖是否该找个机会安排这对母女相见,崔平春恰好从另一边走了过来,疑惑道:“姨母,你们认识?”


    ????????


    作者留言:


    明天空一天,然后更新一万字[星星眼]


    ☆、第54章 母女重逢(三合一)


    忽然被问起, 温玉险些露馅,只好赶紧打了个哈哈:“曾有一面之缘……”


    纸包不住火,比起夜长梦多, 不如早些说明白。


    她顾不得其他, 急忙将崔平春拉到了旁边的树荫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 洒下斑驳光影。


    温玉压低声音,三言两语将青时来到温家的前因后果道了个明白。


    崔平春震惊地睁大眼睛。


    她怎么也想不到, 平日里在书院见过的那位温青时,大家口中的小温姑娘, 竟然就是她的亲表妹?


    虽然她总觉得青时的眉眼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却从未将温玉的义妹与自己的血亲联系起来。


    太过匪夷所思,偏偏这就是真相。


    “姨母思念表妹已久, ”崔平春心念急转, 拉住温玉的衣袖, “我们不如趁此机会……让她们母女相见。”


    “我正有此意。”温玉点头。


    她知道青时一直思念母亲,只是从不在人前表露。


    曾经青时还会在温玉面前说说心里话, 可后面她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便再没工夫伤春悲秋,只全心扑在书院里,当着那个完美的魁首和助教。


    可她才十几岁,哪能不想娘呢?


    当初母女不相认, 是因为沈家刚刚倒台, “沈怀玉”还在世的消息若走漏出去, 崔凌和青时都会有危险。


    如今时过境迁, 沈家之事已渐渐被遗忘, “沈怀玉”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逝者, 禄州府也成了苏临的辖地, 再刻意避嫌,反倒显得多余了。


    温玉很想给青时一个惊喜。


    但或许,平平淡淡地相见也不错。


    崔平春却灵光一现,忽然道:“我有个主意……”


    她在温玉耳边低语几句。


    温玉眼眸一亮,拊掌道:“这个办法好。”


    她转身走向崔凌,含笑发出邀请:“居士,明日我们将在城内举办一场宣讲会,不知您可否拨冗前来?”


    “明日?”崔凌有些意外。


    “是我的义妹主讲,”温玉补充道,“就是您上次相助的那个姑娘,她一直盼着您能来听听。”


    鬼使神差地,崔凌答应了。


    “好。”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


    那姑娘毕竟不是她的怀玉,去见一面,会不会徒增伤感?


    但她实在太想再见她一面了,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身影也好——


    温青时有些意外。


    这日温玉从义诊处回来,告知她几位大夫打算联合举办一场宣讲,想请她担任主讲,向民众普及疫病防治知识。


    “有位善心的居士打算施粥救济民众,梁大夫建议她在粥里加入防疫的药材,能够一举两得。”温玉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可惜百姓们不信一碗粥能有如此功效,前去领取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便想着办场宣讲,细细说明这药膳粥的好处,或许能让人安心些。”


    温玉说着,自己都有些心虚。


    她不过是想为这对母女制造一个自然的相见契机,但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牵强。


    不料温青时沉思片刻,竟认真地点了头。


    “好,容我出去一趟。”


    说罢,她就要走出门外。


    温玉连忙喊住她:“你要去哪儿?有什么急事吗?”


    温青时回过头来,耐心道:“既然要办宣讲,我得先弄清楚百姓为何不信。”


    她掰着手指头,依次分析起来。


    “民众对施粥一事心存疑虑,无非几种缘由:或是疑心居士假借行善之名实则敛财,或是担心药效不实,或是不信世上有这等好事,不敢贸然参与。”


    “唯有我走到民众之间细细询问查明症结,方能对症下药。”温青时微微笑道,“阿姐,放心吧,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温玉愣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温青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青时这个思路……简直是天选考公人啊!


    弹幕纷纷叹为观止。


    【我服了,考公面试学的东西还在追我,抓痛点、下猛药、去病灶、促长效……】


    【假设你是温青时,你的姐姐交给你一个任务,让你去做宣讲,你会从什么方面去开展这次活动?】


    【够了够了师傅别念了,我的头要爆了,感觉被面试题追在身后啃啊啊啊。】


    【我没学过,这种题目很难吗?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


    【你去学一下就懂了,简直就是背了无数次的组织管理题,我真的不中了……】


    【哈哈哈哈哈,我还是大学生,没考过公的人表示看不懂。】


    【+1本社畜也不懂。】


    【羡慕你们没受过这种折磨的……】


    也有人叹息:


    【她这天赋要是生在现代,想要什么好学校好工作都能考上吧?真是好可惜,在古代又不能参加科举,女人有天大的才华也发挥不出来。】


    却有人说:【即便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但是谁能说未来就不会有女人的时代呢?】


    【等到那个时代到来,会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子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到阳光之下。】


    【我会一直等待那个时代到来。】


    她们的时代吗?


    温玉也想看到这一天。


    能让她们不再提心吊胆,不再屈居人下,能够自由生长,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时代。


    她想看到这样的生活,不仅仅存在于禄溪村——


    昨夜刚下过一场薄雪,清晨的空气透着料峭的寒意,崔凌穿了一件比之前稍厚的藕荷色袄子,推开院门往外走去。


    院里的红梅被雪打落了些许,点点红色缀在一片素白上,她不合时宜地想道,好像又快到年关了。


    从前在沈家,年关总要办家宴,但崔凌光是操持备宴一事,就累得她不愿出席。


    想着与夫君情薄,她便索性不去,由着他与他那群姨娘、儿子们热闹去。


    那时她独坐堂前,看庭中红梅簌簌而落,大雪纷飞,将另一边的宴饮声都掩去了。


    黄昏渐沉,夜色笼罩,崔凌只觉得那份热闹与她无关。


    却有人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披上了一件烘得暖融融的厚衣。


    她侧头,看见了怀玉被灯光映亮的侧脸。


    怀玉什么也没问,只挨着她坐下,倚在她肩头,陪她听了一夜的雪。


    崔凌没问她为何从宴上逃来,正如怀玉也没问她为何独坐。


    偌大的沈家里,没有人在乎她们去了哪里,但她们至少还有彼此。


    而此刻,年关将近。


    崔凌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侍女们本想跟她一道出门,她却执意把她们留在家里,嘱咐她们好好穿衣,莫要着凉。


    “我去去就回,你们好好待在家里。”


    分明她心里对这次见面还是有些忐忑,但还是提前来到了会场,此刻空空的会场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学生在布置桌椅。


    温玉见她来得这样早,有些意外,忙引她到第一排预留的位置:“居士请稍等,再过两刻钟就开始了。”


    崔凌不喜喧闹,此时依旧戴着帷帽,轻纱遮面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不多时,身旁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崔平春端着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手里:“姨母先喝口茶暖暖。”


    崔凌有些意外于她们的周到,接过白瓷茶盏,慢慢饮尽。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寒意,心中的忐忑也平息了大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温玉悄悄问刚回来的崔平春:“她没起疑吧?”


    崔平春沉稳地点点头:“放心,没问题。”


    温玉暗暗舒了口气。


    方才她差点让温青时提前上台做个彩排,却差点迎面撞见崔凌,幸好及时支开了她,否则这精心准备的惊喜就要提前揭晓了。


    崔凌静坐片刻,回头见百姓们陆续入场,在温玉指引下各自落座。


    众人或自备面纱,或从入口处领了梁书雁等人发放的棉布口罩,秩序井然。


    崔凌心中欣慰,想着这些医者考虑得周到,知道百姓怕染病不敢聚集,才做了这些安排。


    交给她们,果然是对的。


    待人差不多到齐,温玉才走上台,对台下的人们宣布:“多谢各位今日前来,接下来由温青时姑娘为大家宣讲,请各位静心聆听,稍安勿躁。”


    崔凌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诶,原来今天是青时姑娘来讲啊。”


    另一人恍然大悟:“难怪她昨日来我们家询问……”


    “她也来了我们家……”


    崔凌不由得侧耳,想听得更真切些,那交谈声却戛然而止。


    台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感谢各位前来参加今日的宣讲,我是主讲人温青时。”


    下面响起几声欣喜的回应。


    “青时姑娘!”


    那姑娘的嗓音太过熟悉,崔凌一时竟然不敢回头。


    怎么会……如此相像。


    她几乎以为是她的怀玉在说话。


    可是那姑娘自称温青时,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这般巧合。


    她愣神时,台上的声音仍然没停,侃侃而谈道:“昨日我与多位乡亲交谈过,了解到大家的顾虑各不相同。今日,我将针对这些疑虑逐一解答……”


    崔凌悄悄拨开眼前轻纱,却迟迟不敢抬眼。


    她的目光从地面缓缓上移,掠过青色的衣摆,最终定格在说话的女孩脸上。


    刹那间,她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座中,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生怕呼吸稍重一些,都会惊散这场幻梦。


    眼看女孩即将转向她这边,崔凌猛地松开了手,任由轻纱落下,再次隔断视线。


    女孩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笑着继续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讲稿:“目前我们已经初步控制住了疫病的传播,下一步进展是将轻症者治愈,重症者转轻症……”


    她那样自信从容,明明备了稿子,却一眼未看,仿佛所有话语都已熟稔于心。


    下面也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低声说话,都在认真地听着她的发言。


    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一定会争取在年前把疫病根除,让大家能够和家人们团聚,过个好年……”


    面纱之下,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从脸颊滴落到紧紧攥成拳的手背。


    崔凌既悲伤,又止不住地狂喜不已。


    她居然再次见到了早已“死去”的女儿。


    崔凌曾经以为此生只有在黄泉地府才能再次和她相聚,可没想到,活生生的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定是她,一定是怀玉。


    母亲的直觉告诉她,不会有假。


    她的怀玉已经长成了这样,身量比之前要高了不少,身姿抽条得像春日的新柳。


    她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潇洒,再也不是从前在后宅里低眉顺眼的模样。


    崔凌用目光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女儿的轮廓,只觉得她说话的声音、神态、站姿,无一处不好。


    女孩笑着把大家的疑虑条分缕析,讲得明白透彻,台下的百姓听着也连连点头。


    “现场施粥的确有导致疫病传染的风险,我们调整了接下来的策略,接下来我们会把材料包发到每户手中,供大家自行烹饪。”


    温青时把昨天调查走访得出的结果读完,望着台下的众人:“大家是否还有疑问?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我们会解答。”


    第一排的那位居士始终一言不发。


    她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她的表现能不能让居士满意。


    忽然,“啪,啪”两声响起。


    那位居士竟然带头鼓起掌来。


    霎时掌声如潮,一呼百应。


    有人叫好道:“青时姑娘说得好!我们没有疑问了!”


    “太好了,我们自己在家也可以熬药膳粥了……”


    温青时不忘轻鞠一躬:“这都要感谢静云居士出资支持。”


    众人纷纷称赞:“居士功德无量!”


    “居士会有福报的!”


    宣讲环节就这样在大家的讨论纷纷里结束了,民众们被引导到另一边去取材料包,现场空了大半。


    温青时整理着手里的讲稿,准备走下台的时候,看见那位居士还坐在原地。


    一片雪花悠悠落在她眉梢。


    温青时抬头望天,见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似有大雪将至。


    崔平春和陈妙之等人已经去那边帮忙,温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温青时快步下台,走到居士面前,轻声道:“居士,要下雪了,还请早些回家吧。”


    居士抬起头。


    隔着轻纱,温青时分明看不清她的面庞,却感受到了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


    微烫地,灼烧着她。


    却意外地不让她感到讨厌。


    “怀玉。”居士清冷的嗓音带了些颤抖,“你过得好吗?”


    温青时错愕地眨了眨眼。


    多久没人唤过这个名字了。


    下一瞬,面纱在她眼前被掀起,露出了一张她魂牵梦萦不知多久的面容。


    是她无数次入梦都不敢相认,生怕惊散的,母亲的面容。


    “娘……”温青时下意识喊了一声,眼泪比话语先涌出来。


    她扑进了面前女人的怀里,像当年的稚子一样,在母亲的怀里放肆哭泣。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崔凌也止不住地落泪。


    她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女儿,本来还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改名为温青时。


    但在女儿扑进她怀中的那一刻,一切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过去了,”她抚摸着温青时的发丝,柔声重复着一句话,“娘在这儿呢。”


    温玉躲在不远处的墙后,望着母女相认的这一幕,识趣地不去打扰她们。


    弹幕们却早已炸了锅。


    【居士竟然是青时妹妹的妈妈吗?】


    【太好了,妹妹终于又见到妈妈了,我也好想我妈妈啊,在外地读书看得我也要哭了……】


    【妈宝女看不得这些,我的眼泪哗哗流,赔我眼泪好吗?】


    【看得我嗷嗷大叫着扑到我妈身上,被她在屁股上扇了两巴掌还骂了我一句臭丫头,我又满足了,今日被妈妈打(1/1)】


    【我比你好点,只是每天在家里大喊着妈妈妈妈妈妈然后被她骂烦死人了而已。】


    【温玉是不是也好久没见妈妈了?感觉她开播以后就没怎么休息过,也没见过她掏手机,要是我早就熬不住了。】


    【感觉她真要当职业主播了,毫无穿帮镜头,只有每天洗澡睡觉那段时间会下播,估计都是在那段时间里玩手机?】


    温玉暗暗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好久没见过妈妈了。


    真的……好想回家啊。


    但她还是压下情绪,重新望回那边,发现温青时和崔凌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正坐在一起谈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娘,我过得很好。”温青时笑了笑,眼角还有些微红,“之前骗了您,我喝下了假死药,被奶娘救走了。后来阴差阳错被当成丫鬟贩卖,是您给了阿姐那笔钱,才让我重获新生。”


    崔凌有些愕然。


    原来是她的善念救了自己的女儿吗?


    这世间因果有千千万万,一切故事的结局仿佛早已注定,让她们今生得以再相见。


    “禄溪村很好,我们在那里可以堂堂正正地读书,我参加了文会,还得了魁首!”


    到底还是少年,温青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带了些眉飞色舞的得意:“当初兄长盗走我的作品得了魁首,我一直不服气,总想凭自己拿一次。”


    “后来女扮男装去参加文会,我还是有些不服,凭什么只有当‘男子’,我才能得到大家的承认?”


    “苏大人问我们是不是女子的时候,我不想撒谎,我承认了,但我还是得到了魁首。苏大人说,文会只取有才之士,不以性别论高低。”


    她的眼神灿灿:“娘,我做到了。”


    崔凌看着眼前的女儿,心里止不住地欣慰。


    不愧是她钟爱的孩子,她年轻时做不到的一切事情,她的女儿却替她做到了。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她轻声道,“娘一直都知道,你不比任何人差。”


    她没有说的那句是,娘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想当年崔凌未出阁之时也是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无所不能。


    八月十五月圆夜,城里举办中秋诗会,她穿着男装乘游船宴饮欢笑,在湖心亭子里题下一首惊世之诗。


    那一夜她酩酊大醉,竟忘了藏拙,挥毫泼墨,落款为崔。


    后来大家遍寻那首诗的作者,崔凌却始终不敢说是自己,生怕大家知道作者是个女人,所有的赞誉就会突然变成辱骂和嘲讽。


    传着传着,不知何处来的传言,人人都说那首诗的作者是崔家的某位郎君,连她的兄弟们一时都得了许多姑娘的青睐。


    他们说,能写出那般豪气干云的诗词,作者定然是个胸怀天下的大丈夫,上得朝堂下得战场。


    却无人知道,真正的作者披上了一身红装,嫁入了沈家后宅,沉寂数十年,再无新作。


    出嫁前夜,崔凌的作品和她那些未完成的夙愿一起在炭盆里焚烧成灰烬,从此再无人知晓。


    后来她的女儿落得了和她相似的宿命,她的作品被兄长窃走,人人都说沈家郎君胸有大才,必成大器。


    那天夜里的盛宴上,崔凌坐在夫君身侧,看见了女儿逃出宴会的背影。


    无人在意那个逃席的女子,只有人们对沈怀景的称赞和逢迎。


    某一瞬间,她很想抛下一切追出去。


    但身为沈家主母的责任束缚住了她的手脚,捆得她动弹不得,只能坐在原位,被相似的宿命刺穿。


    所幸命运给了她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借着和离的机会离开沈家,掀翻了她最恨的樊笼,也没有顺从崔家的意志再嫁他人,以自己的身份云游天下。


    女儿则是去了禄溪,摆脱了前半生的阴影,和她身边的那群女孩儿们一起绽放光彩,活得热烈而灿烂。


    而最好的结局是,她们最终再度重逢。


    以自由的姿态。


    “娘,您能找到我,我真的很开心。”温青时握着她的手,如雏鸟般依偎着她,一如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而崔凌闭了闭眼,心里忽然想起寺庙檐下,大师告诉她的那句话。


    “你尘缘未断,莫要执着。”


    原来她与这尘世最深的羁绊,此刻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们从来不曾分开——


    细雪渐落,不算大,如絮如羽。


    温青时牵着崔凌的手来找温玉的时候,温玉还在收拾东西。


    她假装自己刚刚忙完,回头惊讶道:“青时,居士,你们怎么……”


    温青时却了然一笑:“阿姐,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就觉得奇怪,温玉为何突然要她主持宣讲,又特意将崔凌请来,还安排在第一排。


    定是温玉从表姐处得知了真相,有意安排她们相见。


    “方才见表姐与你密议,我就猜到了。”她狡黠道,“阿姐从来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这场宣讲会,是你故意策划来让我们见面的吧?”


    温玉赧然:“被你看出来了。”


    “多谢阿姐。”温青时却直直望向她的眼睛,眸光浮动,“若无阿姐,我们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崔凌也微微笑着看向温玉,郑重道:“温姑娘,我们母女皆该谢你,此恩永世不忘。”


    看得温玉心里有些酸涩。


    她一直知晓真相,却迟迟未说,让母女错过这些时日。


    可她们竟还谢她。


    “不必谢的!”温玉连忙道,“崔姨,那日是您给我的银钱啊!”


    “要谢的,不只为那日。”


    崔凌却摇了摇头,目光温润如水,缓缓道:“要谢你带她回去,视如家人,给她读书的机会,还带她去参加文会,圆了她的梦。”


    她望着温玉的眼睛,不知为何,温玉看到她的眼眶有些微红。


    “还要谢你将我女儿养得这样好。若沈家败时我将她带回崔家,崔家怕会如逼我一般逼她嫁人。我能以和离、出家推脱,可她一个未嫁之女,在那样的家族中,该如何自处?”


    “而你给了她新生,一个在嫁人与出家之外,活出自我的机会。”


    “不止怀玉在你这里过得这般自由,平春她们,无一不是。”崔凌抬头,见一只灰雀掠过屋檐,扑朔着翅膀,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她收回视线:“温姑娘,我最佩服的是,你如何给这许多女子容身之处?让她们学习,有田产,有立身之本,不再受世俗所缚。”


    “你的禄溪村,真如一方桃源。”


    这句话落下,弹幕也附和起来。


    【禄溪真的特别特别好,本来我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见过了外面的世界以后,我忽然觉得这里像个桃花源。】


    【你们想想,在禄溪村里有工作,能在学堂里教书的陈妙之,以前在外面居然会被家里的赘婿欺负打骂,这个世界对女人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没钱人家的女孩完全接触不到读书这件事,有钱人家的女孩出嫁了以后也是当后宅主母的命运,一辈子都困在后宅那三分地,她们何尝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我要是活在这个世界,一定会拼尽一切来到禄溪的,只有在这里,才能活得像个人。】


    【太可悲了,女人只是想活成一个人,想要有尊严有自我,可别人还要说她们痴心妄想,说她们不安于室。】


    【真的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温玉的出现,她们会不会永远就这样下去?】


    【温玉做的这一切,对她们来说何尝不是给了她们一个新生的机会。她们的人生轨迹从遇见她以后就彻底改变了……】


    【简直就是救赎……】


    温玉深吸一口气。


    她没做什么,只是尽己所能,给了这些女子们一条活路罢了。


    作为穿越者,她见过正常的世界,又怎么容忍封建的秩序扭曲这些有才能的女子,把她们困在后宅剪去翅膀,永世不得飞翔。


    她只知道,“他们”的谎言向来如此,先严令禁止女子飞翔,再得意洋洋地举出无数个例子,论证女子天生不适合飞翔。


    但是抱歉,她天生听不得这些谎言。


    她要捂住她们的耳朵,让她们远离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尽己所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以后的事情,自有以后的分晓。


    【恭喜宿主,当前直播间好评率已经达到50%。】


    系统的声音把温玉唤回了神。


    她又切出数据看了一眼,观看人数还没达到标准,但好评率先一步达到了。


    这个剧情刷到了很多人的好感度,她们各抒己见,弹幕都热闹了不少。


    温玉关掉数据栏。


    就这样往前走吧,一切自然会来到的。


    她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


    几人站在原地闲谈了几句,温玉邀请崔凌留下吃顿饭,而崔凌向两人打探了如今的住处,打算先回自己的住处把侍女们喊过来,和大家好好聚一餐。


    “她们跟我很久了,我一向把她们视为养女看待,日后若是我随你们回禄溪,也会问问她们的意愿。”崔凌笑道。


    禄溪村若是能来更多的人才,温玉当然乐见其成。


    送走了崔凌,温青时恋恋不忘地望着母亲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收回视线,对温玉道:“阿姐,我们去找表姐她们吧。”


    温玉听到这个称呼,忽然想起一件事:“青时,你早知道崔大夫是你表姐?”


    温青时从未唤过“表姐”,崔平春也明显不知情。


    温青时也被她的疑问勾起了回忆,有些迟疑道:“起初我是确实不知道……”


    母亲和崔家素来不算亲近,甚至没带她回过崔家,她对崔家全部的认知,都来自于母亲偶尔闲谈的话语。


    某次母亲向她提起,她有个表姐离了家,去拜师学医。


    “平春也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不知道崔家……”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叹气。


    温青时好奇地追问了几句,崔凌却抿唇不再多言。


    她知道,母亲一提起崔家就沉默。


    母亲从不提起她的过往,唯有在那个雪夜,她说天冷难耐,温青时要给她手炉暖暖身子,她却摇头拒绝。


    那时崔凌从柜中取出一坛陈年花雕,给自己斟上一杯,慢慢地喝着,然后望着窗外的茫茫大雪,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年少时,做过一件傻事……”


    从那年中秋诗会,一身红衣的崔凌扮作男郎上台,飞花令连胜七人,折下台上最高的那支金桂,却连名字也没留下潇洒离场。


    到她乘舟游湖,饮了几杯薄酒,醉意朦胧间跃上湖心亭,以酒研墨写下惊才绝艳的四句诗,落款为崔。


    她曾想写下自己真正的名姓,可崔字落笔的时候,酒意就清醒了一半。


    崔家岂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与男子们一较高下?


    一旦她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很快迎接她的就会是家族的责骂和刁难,那些恶言恶语会劈头盖脸地砸向她,砸得她无法呼吸。


    远处烟火盛放,热闹至极,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切热闹和赞誉,都是她扮作男子“偷”来的。


    以崔家小姐的身份,她本该永远都无法窥见这个热闹的世界。


    崔凌痴痴笑了几声,忽然落下泪来,仓皇带着一切离开了那个亭子。


    后来那首诗闹得全城不得安宁,所有人都在找它的作者,却迟迟无人出来认领。


    崔凌始终不敢说话。


    就连那夜说出往事,她也只敢借酒倾诉,世道太冷,不喝下一杯酒烧热自己的心,她都冻得不敢开口。


    大雪落了一整晚,次日天空放晴。


    朝阳重新照在雪地上,把昨夜落下的红梅也尽数掩埋,一片白茫茫,仿佛那些花儿从未绽放过。


    温青时再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变回那个沉默娴静的“沈夫人”,一切肆意张扬的少年时代,仿佛从未存在。


    温青时明白,母亲身不由己。


    她只恨这世道,让无能者居高位,有才者困深闺。


    后来在禄溪村遇见崔平春,她起初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天下同姓之人数不胜数,这个女子未必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崔家有关。


    只是几次偶然的相遇和相处,都让她更加确认。


    崔平春确实是她素未谋面的那位表姐。


    在禄溪村,崔平春终于办起了她心心念念的医馆,无人打扰,无人指责她说这不是女子该做的事,无人催她回家嫁人。


    百姓敬她、信她、爱她,即使崔平春忙于医馆,平时无暇种地,被她治愈的村民们也常提着自家蔬菜上门拜访。


    崔家并没有允她自由,她却挣脱了樊笼,飞向自己选择的人生。


    温玉听完这一切,也是有些感慨。


    “崔大夫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在那样的家族中敢勇敢逃离,有能耐,有胆识。”


    “来到承崖县以后,也是她主动揭穿庸医的谎言,又每天忙前忙后奔波劳碌。”


    “禄溪能有这么多有本事的女子,是我的幸运。”


    温青时悄悄望着温玉的侧脸,心道:阿姐,也许你自己并不知晓。


    但是,你真的救了很多很多人。


    你让我们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你和她们一样了不起——


    这日的雪越下越密,崔凌带着侍女们进屋时,已近黄昏。


    门一打开,风卷着雪花往里扑,温玉和温青时连忙把人迎进来,顺手拂去她们肩头的落雪。


    “姨母。”崔平春笑着打招呼。


    见温青时走到崔凌身边,她就知道一切成了,看向温玉的目光带了些赞许。


    那边的三个侍女也不怕生,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笑吟吟地挨个问好,声音清脆如铃。


    “叨扰各位了!”


    樊亦真好奇地凑上来,眼睛一亮:“诶!是你们!”


    原来前些天在医馆帮忙的时候,几个侍女也曾来过,和姑娘们一起干活干得热火朝天。


    那时候活泼的樊亦真很快就和她们混得很熟,分别时还依依不舍地邀请大家有空过来玩。


    此刻她一下就报出了侍女们的名字,如数家珍:“夏槐,秋砚,冬月!”


    三个姑娘亲亲热热地围了上来,握住她的手:“小樊姑娘最好了!”


    笑闹声中,温青时正为崔凌拂去衣上落雪,把她引到自己身边。


    崔凌弯了弯眉眼:“她们向来吵闹,不扰了大家就好。”


    “怎么会,”陈妙之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随着她出来的还有阵阵饭菜的香气,“热闹些才好。”


    大家都有些没想到,这位神秘的静云居士居然是青时姑娘的生母,此刻屋里的人都悄悄打量着两个人的长相。


    之前还没发觉,但两个人站到一起时,她们才惊觉两个人着实长得很像,无论是气质还是轮廓,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妙之望着两母女相依而立的身影,忽然有些想念在禄溪村的陈千山了。


    也不知道她在禄溪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自己了。


    希望这边的疫病早些平定,能让她回去好好陪陪千山。


    “今日我们吃锅子!”樊亦真忽然打破了有些安静的氛围,带着三个姑娘就往厨房里走,献宝一样介绍道,“是温姐姐教的法子,还没吃就香得不得了……”


    姑娘们顿时激动起来:“好想吃——”


    “温姐姐连这都会吗?”


    其他几名年轻医女也爱凑热闹,连忙跟了过去,叽叽喳喳的姑娘们让屋子里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


    说到这件事,温玉就有发言权了。


    她在系统商城里买了麻辣与菌菇两种锅底,外加一些火锅食材,又从随身的灵田里摘了些鲜灵水嫩的青菜,假称是从市集上所购,要给辛苦许久的大家加餐。


    有谁能不为火锅而心动呢?思来想去,还是这种美食最适合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一顿了。


    这样的大雪天,正该一群人围坐在暖锅旁,想吃什么煮什么,好好地驱散近日来的疲倦。


    此刻,莫思世俗,只享当下。


    温青时带着崔凌在桌子旁落座,还没来得及端起茶水喝一口,便见姑娘们合力抬来了一口紫铜大锅。


    石桌中央嵌着个精巧的小火炉,锅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上面,只见里面红汤翻滚,菌菇清鲜,令人不由深吸一口气。


    看那蒸腾的热气与满桌琳琅食材,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出煮开后的鲜美。


    姜明佩作为今天的主厨,本来还有些许忐忑,温姑娘把煮锅子这件事郑重托付给她,她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好。


    但看着端上来的成品,她心中忽然放下一块大石。


    看起来大家都很喜欢。


    “今天借这顿饭,预祝我们一切顺利,能够早日收官回禄溪。”温玉举杯,环视众人,含笑说道,“各位都辛苦了!”


    ????????


    作者留言:


    妈妈和女儿终于再相见了! 入v了,感谢各位追到这里[红心][撒花]


    ☆、第55章 青史留名


    樊亦真向来爱尝试新事物, 见了“火锅”这种新奇的东西,更是按捺不住。


    她抢先夹起薄如蝉翼的肉片,在翻滚的红汤里轻轻一涮, 照着温玉教的方法“七上八下”。


    眼见着粉嫩的肉片渐渐卷曲, 染上诱人的酱色, 她忙在香油蒜泥蘸碟里滚了一圈,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唔!”她眼睛倏地睁圆, 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那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肉片在鲜香麻辣的汤底里走了一遭,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入口嫩滑弹牙, 麻辣鲜香在舌尖次第绽放,吃得她连连点头, 顾不上烫就对着身旁的夏槐“唔唔”比划起来。


    好吃!


    夏槐被她这模样逗得笑弯了眼, 拍了拍身边的同伴, 调笑道:“你们快瞧这傻丫头,馋得都不怕烫了!”


    一回头却见冬月和秋砚早已抓起筷子, 正往锅里下着青菜豆腐, 夏槐急了:“哎!你们倒是给我留些呀!”


    起初开宴时,还有几个姑娘记着家中教诲,要等长辈先动筷。


    可见众人都自在随意,想吃什么便往锅里添什么, 那点拘谨很快就烟消云散。


    她们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 夹起爱吃的食材, 小心翼翼地探进锅中, 一脸满足地品味着这从未见过的美食。


    温青时与崔凌平时饮食清淡, 此刻也被那锅菌菇汤俘获了胃。


    乳白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菌菇的鲜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母女俩各舀了小半碗,轻轻吹散热气,又慢慢抿着,品味着这份鲜美的汤水。


    温玉则坐不住,站起身来穿梭在两锅之间,时而涮一片毛肚,时而舀一勺清汤,吃得不亦乐乎。


    当初她还在现代的时候就常常到各地旅游,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尝试当地的特色美食,就这样养成了对食物的包容性。


    清淡有清淡的妙处,麻辣有麻辣的美味,只要是美食,她都愿意去试试。


    另一边,陈妙之细心地将烫好的青菜夹到姜明佩碗中,温声赞道:“姜娘子的手艺真的很好,你瞧大家吃得多开心。”


    姜明佩脸颊微红:“不过是按温姑娘给的方子操作,实在当不得夸。”


    温玉给她的材料包里已经有各种香料,她煮的时候也只需要将底料炒香,看准时机往里加一定量的水罢了。


    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很大的难度,也当不起旁人的夸赞。


    “各有所长便是好事。”陈妙之笑吟吟地又给她夹了片萝卜,“换作旁人,怕是连底料都炒糊了呢。”


    “你尝尝,是不是很好吃?”


    姜明佩将信将疑地尝了口青菜,鲜美的滋味在口中漾开,让她瞬间忘了方才的谦辞。


    这真是她能做出来的味道?


    她忍不住又往锅里添了几样食材,目光中满是惊喜。


    温玉的弹幕开始谴责。


    【啊啊啊啊啊我也想吃!感觉好久没吃过火锅了QAQ】


    【看着碗里的水煮鸡胸肉汪的一声哭了出来,可恶啊我在健身!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手里的减脂餐顿时不香了。】


    【为什么没有番茄锅!我要番茄锅!差评!!】


    【选择鸳鸯锅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啊!(不是)】


    【笑死,你们清汤党和麻辣党又要打起来了吗?】


    【我很博爱的,四宫格爱好者默默路过……】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接近尾声。


    碗碟见底后,姑娘们又争着收拾残局,拾掇碗筷的,擦拭桌案的,抬锅去洗的,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暮色渐浓,檐下的灯笼刚刚点亮,大家坐在一块闲聊,气氛宁静。


    门外却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一片祥和。


    士兵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姑娘,大人有急令召见!”


    温玉唰地站了起来。


    满室欢声戛然而止,其他人的动作瞬间顿住,焦急地望向温玉的方向。


    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温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向门边,打开了那扇门。


    她和士兵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凝重的氛围让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悬了起来。


    温玉终于回过头来,望向屋内的大家,目光始终没有落定。


    “阿姐,发生什么事了?”温青时紧张道。


    “无碍。”温玉摆了摆手,终于看向那边的几位医者,招了招手,“梁大夫,崔大夫,妙之姐,你们随我来。”


    “余下诸位不必担忧,好好待在此处就行。”


    看着四人跟着士兵们离开,屋里剩下的其他人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究竟出什么事了?”——


    县衙内烛火通明,县令正焦灼地踱步,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好不容易见温玉等人进来,他急忙迎上前:“温姑娘,府君特派使者前来!”


    温玉方才已听士兵大概讲述了这边的情形,此刻对县令和使者行了一礼:“还请诸位详述。”


    那位使者也对她还了一礼,神色凝重:“近日邻近数县突发疫病,症状与承崖县颇为相似,府君特命在下前来,请教诸位防治之法。”


    “什么?!”崔平春与陈妙之异口同声,面露惊诧。


    疫病居然传染到了其他地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使者叹息道:“承崖县此前逃出了不少百姓,分散到周边县城。有些人入城的时候尚无症状,不料近日里接连发病,更传染了左邻右舍。”


    梁书雁蹙眉沉吟:“此疫的确有着潜伏之期,接触病患后未必会立时发作。”


    三位医者对视一眼,当即移步案前,铺纸研墨,将连日来的诊治心得尽数写下。


    从重症到轻症,从耄耋老者到垂髫小儿,各类病症的方剂、疗法皆详述其中,连特殊病例也逐一标注。


    温玉凝神看着她们,忽然眸光一闪:“失陪片刻!”


    她疾步离场赶回住处,推门便问:“青时,我们之前那些防疫册子放在哪儿?”


    温青时立刻把册子找了出来,这些时日她已不知画了多少本,每页图样都烂熟于心。


    温玉带着本子又急匆匆地回到县衙,郑重地交到使者手中:“治病需防患于未然。这册子能教百姓如何预防疫病,如何照料病患,如何保持居处洁净……若是能够推广开来,必定能遏制疫病蔓延。”


    使者双手接过册子,深深一揖:“温姑娘深谋远虑,在下感佩。”


    此时三位医者也已整理好医案,厚厚一沓药方详尽至极。


    梁书雁将文稿递到使者手中:“这是我们这段时间钻研所得,请您转呈府君。”


    使者连连道谢,又取出随身的簿子,恭敬地询问三人的姓名。


    崔平春有些没来由地心慌,追问道:“为什么要知道我们的名字?”


    她始终担心自己的名姓传扬出去,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是逃出来的,若是被家族知晓了行踪……


    “府君打算将诸位大夫的方剂编纂成书,颁行各县供医者们研习。”使者整理了一下那沓药方,珍重地收起,又看向温玉呈上的册子,“温姑娘这本防疫册亦将随书一并刊印。”


    崔平春攥紧了拳。


    她想开口拒绝,却又觉得不甘。


    她何曾不想自己的努力成果署上自己的名字,又怕她的家族知道她逃到了禄溪。


    他们会不会扰乱她平静的生活,把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全都夺走?


    挣扎良久,她迟疑开口:“不若将我的署名改为单字‘崔’……”


    “崔?”使者不解。


    “是,单字就足够了。”崔平春垂下眼眸。


    温玉忽然想起青时曾说过的往事。


    那位在湖心亭题诗却不敢留名的女子,到如今还在后悔当年的那一夜。


    弹幕们明显也想到了这件事,纷纷激动了起来。


    【不要啊,崔姐姐,你的就是你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凭什么要隐姓埋名?你的医术不比任何人差!你的名字值得被记住!】


    【别怕,谁敢说你半句,我们禄溪村的姑娘都会保护你!】


    【家族算个屁,那群老顽固,我要把他们细细切做臊子!】


    【该死的,那群人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能把他们砍成血雾……】


    【没那么大块。】


    【温玉快拦住!别让她像崔姨那样重蹈覆辙……】


    她不想把崔凌的伤疤在人们面前揭露。


    但她知道千千万万个类似的故事。


    历史上被掩埋的女子何其之多,她只是不想看到再多一个。


    温玉缓步上前,开口打断:“崔大夫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崔平春抬眼望去。


    “从前有位女子,假扮男装写下绝世诗篇,却因畏于人言不敢署名。后世将那篇诗稿赞誉无数,人们争议那篇诗稿的真正作者,但寻遍当时名士,皆对不上号。”


    “直到百年后,有人在一无名女子墓中发现诗稿残卷,方知真相。”


    崔平春几乎要把自己的手心掐破。


    “从未有人敢想过这个真相。偶尔有人提出设想,人人都反驳,说女子又怎么可能有此等才华?可事实是,那的确是女子所作。”


    “最可叹的是,那篇原稿上也没有姓名,连她的墓碑上也只刻着‘王李氏’。”温玉缓缓道来,“她本姓李,嫁入王家后,连自己的名姓都彻底湮灭在历史之中。”


    “如此惊才绝艳者,最后却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


    “崔大夫,”她轻声问,“当真甘心如此吗?”


    崔平春深深地低下头。


    再次抬起的时候,她的眼里含了些水光:“多谢温姑娘点拨。”


    她转向那位使者,言辞笃定:“署名不改了。”


    “就叫——崔平春。”


    ????????


    作者留言:


    思想的彻底转变就在这一刻了。


    ☆、第56章 离经叛道


    七天后, 大胤皇城深处,夜色如墨。


    滴漏已过三更,皇帝寝宫内仍然灯火通明, 檐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殿内殿外寂静无声。


    当今的天子, 已经缠绵病榻半载有余。


    这半年间,他数次病情恶化生命濒危, 多亏了太医院的诸位御医轮番值守,几乎用尽了珍稀药材, 才一次次将帝王从鬼门关前拉回。


    几番下来, 便有人在朝堂上议论立储一事,皇后却勃然大怒, 称陛下尚在壮年, 此事不吉, 休要再提。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已经五十有余, 算不得年轻了。


    他子嗣不丰, 膝下唯有皇后所出的昭辛公主,与两位妃嫔所育的年幼皇子。


    皇子尚在总角之年,不堪大事,每次皇帝因病缺席朝政, 便由皇后与公主代为理政, 二人渐渐有了执掌朝纲之势。


    昭辛公主更是借此契机擢升笼络了一批官员, 那些新晋的年轻臣子多为清流, 渐渐在朝中自成一派, 和旧有的派系格格不入。


    势力一大, 自然有质疑之声响起。


    曾有老臣在朝会上痛心疾首, 直言后宫干政,牝鸡司晨,实乃违背天理人伦。


    那时坐于上位的昭辛公主并不辩解,只是轻抚心口,神色哀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父皇卧病,儿臣恨不能以身代之。如今勉力为之,只为替父分忧,何来异心?”


    皇后亦在一侧垂泪,自陈对陛下忠心可鉴。


    众臣一时竟无话可说,只能等待着陛下醒来,进行裁决。


    不久后,皇帝难得从病中清醒过来,听闻此事竟勃然大怒,当众言明,一切皆出自他的授意。


    那些喧嚣的议论这才渐渐平息,即便他们在背地里还是有些非议,至少明面上是不敢摆出来说了。


    另一方面,朝中诸公也需要这样一面“挡箭牌”。


    近年来,大胤动荡不安,先是禄州府闹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地;过了三年,又爆出沈、梁两家侵吞赈灾巨款的重案。


    纵使两名罪臣已经下狱,可禄州依旧贫弱,谁都不敢担保能救活这片奄奄一息的土地。


    一时间,禄州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后来是昭辛公主力排众议,从朝中一众官员里,提拔了一位资历尚浅却颇有才名的六品官苏临。


    公主亲自擢其为五品,派往禄州收拾残局。


    看起来是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可没人眼红,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气。


    谁不知道禄州是个多事之地,水旱频发,从无宁岁,若是苏临此去办事不利,举荐他的公主自然也难辞其咎。


    一箭双雕,各方乐见其成。


    不料这苏临竟然真的有些手段,到任不过数月,便召集了全府上下许多工匠大兴水利,疏通了淤塞多年的河道,救禄州于大旱之中。


    朝中众人惶惶不安,难道大公主当真气运加身,随手一点,竟真觅得了治国良才?


    可没等捷报传来,又一道惊天消息报到了皇城。


    禄州大疫。


    ……


    寝宫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光洒落在地面上,苦涩的药味也从里面飘逸出来。


    皇后一身素雅宫装,缓步而出,目光淡然地扫过跪了满地的官员。


    为首的慈州刺史季迁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轻声问:“殿下,陛下龙体……可安?”


    皇后不语,指尖缓缓摩挲着腕上那枚莹润的玉镯,半晌才淡然道:“陛下无碍,只是刚醒,神思倦怠不宜见人。季大人,请回吧。”


    这便是逐客令了。


    季迁咬了咬牙,再俯首道:“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圣奏禀!”


    禄州虽然沿袭古制称为“州”,实则归他所在的慈州管辖。


    接到苏临加急送来的文书时,他惊得险些瘫软在地。


    他虽不愿意见苏临建功立业,衬得他管理不力,却更怕自己辖下出了弥天大祸!


    季迁当即就快马加鞭进了皇城,想讨得太医署的支援,把这件事平定下去。


    没想到他进了皇城才惊觉情况有异,圣上再度病重,整个太医署都在宫里忙活,半步不能离开,此刻是万万不可能从那边要到人的。


    他只得退而求其次,盼望着能面圣一次,求得太医院的验方,再把方剂下发给各府医者研习应对瘟疫,也算尽了心力。


    可皇后依旧分毫不让:“大人,先请回吧。”


    她竟是半句不肯松口。


    季迁满心不甘,却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得踉跄着爬起身来。


    刚才跪得太久,他的双腿有些麻木,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僵硬转身,想着明日先去民间寻些医者,看看能不能另寻出路。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绯红身影如疾风般从他身侧掠过。


    季迁身体一僵,悄悄回望来人。


    只见大公主昭辛竟然未经内侍通传,径直越过了站在门口的皇后,大步踏入内殿。


    而刚才阻拦他的皇后,却未置一词——


    昭辛刚收到苏临的密信,信中说她已经寻到了对症的良方,正打算加紧推广。


    苏临还在信中提到,此次的疫病来得蹊跷,与以往的迹象都有所不同,若公主有心,可以顺着线索查证,说不定会有意外之获。


    她当然知道。


    禄州大旱,起初是天灾,而后的愈演愈烈,实则人祸。


    是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断了民生之路。


    那这次的瘟疫呢?


    她派出的心腹已经为她带回一份密报。


    据说邻近的几个州府在此之前曾有过小范围的疫症,却被强行压下,部分患病流民,被有意驱赶,最终顺着人流涌入了禄州的地界。


    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她缓缓走近,立于龙榻前,望着帐幔中皇帝沉睡的脸,低声轻语,似嘲似叹:“父皇,您瞧瞧,这就是您倚重的好臣子。”


    皇后方才对季迁说了谎。


    皇帝今日,根本未曾醒转。


    整个太医署也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下,内外隔绝,消息无一泄露。


    水旱天灾,时疫流行,虽是天数,却总被视作上天对君主德行的考验。若处置失当,便是“君主无道,天降灾殃”的铁证。


    昭辛心里明镜一般。


    自父皇病重,某些人便按捺不住,想扶持她那稚龄皇弟登基,行摄政之实。


    而父皇并非没有怀疑过她。


    为此,她精心演了一场戏。


    那日父皇精神稍好,她特意穿了身海棠红的宫装,像个不谙世事的娇憨女儿家,伏在龙榻边撒娇。


    “父皇,儿臣有了心上人。”她适时垂下眼帘,颊边飞起红晕,声音又轻又软,“只是他如今官职低微,羽翼未丰。儿臣想求父皇给他个机会,让他能配得上儿臣。”


    她将一番小女儿情态演得淋漓尽致,眉眼间尽是情窦初开的羞怯,看不出半分对权术的野心。


    父皇信了,允了她擢升之权,她才得以给苏临一个机会。


    苏临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亦是她的得力臂助。


    她们之间从无隐瞒,共享着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


    当年苏临女扮男装冒险参与科考,背后皆是昭辛早早铺就的前路,从户籍、保人到考场打点,无一疏漏。


    昭辛曾问过她:“跟着我,若是他日事发,便是欺君杀头的大罪。你……可想清楚了?”


    苏临却深深一拜:“纵观朝野,有资格入主东宫者,唯殿下而已。”


    有时夜深人静,昭辛也会觉得恍惚。


    曾几何时,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个富贵闲散的公主,在御花园里赏遍四时花,饮尽八方贡酒,找个容貌家世都上乘的驸马,逍遥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也这么期许着,她是中宫嫡出的公主,合该如此。


    可是从何时起,她竟一步步走上了这争夺储位的险途?


    大概,是苏临为她描绘的那幅图景太过诱人。


    在那个未来里,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出仕,可以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之上,不会再有人因她们的性别而投来轻蔑的一瞥,不会再因她们的见解而嗤笑“妇人短见”。


    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世界。


    那个未来,让她心甘情愿地抛弃了所有轻松闲适的退路,执意以身赴险,去做那敢扑火的蛾。


    而此番入宫,昭辛并非为了探视病榻上昏聩的父皇,而是要借他之名,行她的事。


    她在案前展平一份明黄卷轴,竟自行研墨润笔,在那圣旨上挥毫泼墨,写下了一道关乎万千性命的诏令。


    她要以天子之名,将苏临整理、禄溪村诸位医者所编写的那本抗疫医典,刊印发放至各州府。


    既然有人设下此局,她便索性将计就计,把这件事彻底闹大。


    让天下人都看到这份功绩,让那些暗处的算计,最终都化为推动她前行的阶梯。


    笔落,诏成。


    她几步走到皇帝沉睡的榻边,手指探入床边的暗格,取出了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


    “咚”的一声闷响,鲜红的玺印重重落在绢帛之上。


    昭辛执玺的手有些微颤,唇角却止不住地向上弯起。


    原来,权力的滋味,竟是如此。


    不同于往昔宫宴上簪花饮酒的片刻欢愉,此刻掌中的这份重量,如此真实,又如此令人沉醉。


    让她一旦握住,就再也不想松开。


    ????????


    作者留言:


    其实苏临是hr,在拉温玉入股,她成功了。[星星眼]我们就是要结盟呀! 这章转了视角,但下一章就转回来啦。


    ☆、第57章 朝廷命官


    虽然梁书雁等人找出了治病的良方, 但彻底根除疫病仍是艰难重重。


    承崖县的居民本就不多,一场大疫让全城三分之二的人都遭了难,每天都有许多病患等着她们抓药看诊。


    众人即便倾尽全力, 日夜不息地为民众们诊治, 终究没能在年关前将这场大疫完全平息。


    但值得庆幸的是, 她们的防疫宣传做得很好,自腊月过后, 新增病患的数量几乎完全停滞。


    大家终于从连日的奔波劳碌中稍得喘息,也有了闲暇给家中写封家书。


    温青时自从和母亲重逢以后, 就每天和崔凌待在一起, 崔凌会到她的每一场宣讲当观众,坐在第一排看着女儿的身影。


    夏秋冬三位姑娘也加入了医馆帮忙的队伍, 她们也学着学生们一样, 管几位医者喊“老师”。


    樊亦真最是惦念家中的双亲, 当时城门一别说得轻巧,没想到再见也成了难题。


    夜深人静时, 她伏在案前, 就着摇曳的烛光,在信笺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她的歉意。


    “娘亲和爹爹见信好,抱歉,我食言了, 我没能在过年前回来见你们……”


    可是写着写着, 她的笔锋一转, 又雀跃地添上一句:“你们知道吗?我们救了好多好多人……”


    少年人怎能不骄傲?


    这不但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 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病患。


    以前在医馆也只是学习和打杂, 她从来没有机会真正去帮忙, 但在承崖县的时候, 她没有一天歇息过。


    看着他们一天天转好,听着感谢的话语,她更是满心的成就感,觉得自己的学识终于派上了用场。虽然还只是个学徒,但总有一天能长成像几位大夫一样厉害的人。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时,喜报终于传来:最后一批病患的症状已减轻到不影响日常起居,眼看着就要彻底康复。


    这个消息如春风般吹散了连日笼罩在承崖县上的阴霾。


    这段时日里,那些被她们治愈的本地医者早已投身于救治的行列,甚至有人选择留在承崖县的医馆继续行医。


    前些日子,崔平春等人诊疗时,还顺手为医馆收了些对医术感兴趣的当地女孩,不但让她们在旁观摩诊治,还让她们跟着学生们一起抓药煎药,权作医馆的学徒。


    她们并不是图这点人手,只是想给这些女子多一条出路,给她们自立的机会,免得她们像从前的姜明佩那般被夫家打压折磨,却连逃离的资本都没有。


    得知她们即将离去,医者和学徒们虽有不舍,还是红着眼眶真诚道别:“诸位一路平安。”


    温玉一行人在确认剩下的病患状况稳定后,便把一切未尽的手续交托给了医馆,前往县衙向县令辞行。


    县令亲眼见证她们平息这场大疫,早已将几位医者奉若神明,连连拱手道谢:“诸位恩德,在下没齿难忘。”


    不待众人推辞,他已命仆从抬来满满几箱当地特产,定要她们带回禄溪。


    盛情难却,温玉只得收下。


    她们将住处收拾妥当,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驾着马车径直往城门而去。


    不料将至城门时,却见那里熙熙攘攘站满了人,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戴着她们发放的口罩,好像已经等了许久。


    那边的空气中飘来阵阵糯米的甜香,还有阵阵白雾随风而起,好像在煮着什么食物。


    车马停了下来,几人都下了车,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怔住了。


    那边居然摆着一口大锅,火烧得正旺,里面煮着白胖胖的汤圆,热气腾腾,翻滚不定。


    为首的一位老者颤巍巍地向她们行了一礼:“多谢各位千里迢迢奔赴,救我们承崖县于水火之中!”


    人们齐齐躬身:


    “谢过各位大夫!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祝各位一路平安!”


    声浪一波接一波涌来,显然没有经过提前排练,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心意喊得更响亮一些。


    虽然杂乱,却让人听得眼眶发热。


    崔平春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连连挥手道:“好了,你们快些散去吧,当心又染上病!”


    有人高声回应:“大夫放心,我们戴了口罩,说两句话就回去!”


    “今日是元宵,我们请各位大夫吃汤圆!”旁边一人插嘴道。


    众人忍俊不禁。


    是啊,从年前到这里,再到现在的元宵,时间过得可真快。


    毕竟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大家下了车,走到前面拿了碗筷,盛了汤圆吃起来。


    这一吃才发现,百姓们生怕她们饿着,每一颗汤圆都塞得馅料满满。


    芝麻馅的香甜在口中化开,甜糯温暖,一时扫尽了这些天的苦涩辛酸,连风都不再寒冷。


    吃罢汤圆,众人重新上路。


    车马驶出很远很远,仍有人追在后方依依不舍地挥手相送。


    后来,承崖县百姓在城门口立了一座石碑,镌刻着这些医者从天而降、拯救一方的义举。


    往来的行人,第一眼便能看见——


    回禄溪的路途,已不似她们来时那般紧绷。


    既然早已错过除夕,倒也不必急着赶路。


    众人在沿途各处停车歇脚的时候,终于有了闲心来欣赏沿途的风景。


    此时田野间的积雪渐渐消融,雪下的枝条已经抽出新芽,处处透着早春的气息。


    梁书雁始终惦记着苏临来信所说周边各县的情况,每经过一个县城,都要带上崔陈二人前往查访。


    所幸,各地的情形比她们预想中好上许多,前些日子苏临印发的医典已快马加鞭送到各处,医馆里的大夫们拿到手以后立刻加以学习,并派人员把防疫宣传小册子也配发给民众,一时间情况大大转好。


    更让温玉惊讶的是,这批医典竟得了圣旨的明令,不仅在禄州、慈州的范围内分发,更推行到了其他州府。


    梁书雁几人的名字,一时传遍天下。


    沿途各县的县令闻讯而来,皆恭恭敬敬地将她们迎入城中,引至医馆请她们查验防治成效。


    崔平春有些不解:“为何特意要我们过目?”


    当地县令郑重施礼:“圣旨明示,三位医者有功于社稷,已赐御医之职。既是御医查验,下官自当配合。”


    见崔平春怔住,他又补充道:“虽说官印尚未送达,但待诸位回到禄州府,苏大人自会为您们行册封之礼。往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指教。”


    崔平春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


    御医,正八品官身。


    品阶虽不高,官印虽未至,或许也只是个虚衔。


    可是她何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那个曾经因为被逼着成亲而离家出走的崔家女儿,如今竟扬名天下,成了朝廷命官!


    陈妙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仿佛也有几分感慨:“这下可不怕被家族抓回去了吧?”


    是啊。


    她是朝廷命官了。


    从此她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不依附崔家,也能昂首立于世间的身份。


    素来冷静自持的崔平春,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晶莹,闷声道:“妙之,我好高兴。”


    陈妙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平春,从今往后,便是新生了。”——


    再上路的时候,连车马都变得轻快。


    眼看着快到禄州府了,温玉望了望身边的梁书雁,有些欲言又止。


    她们是这世上最知晓彼此秘密的人。


    梁书雁清楚她来自异世,她也明白梁书雁本是系统召唤来的NPC。


    可历经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这段关系早已不能用简单的契约来定义。


    一开始温玉只买了半个月的NPC服务,盘算着事情平息便各奔东西。但如今和梁书雁渐渐相处下来,温玉渐渐看清,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工具人NPC,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温玉竟然舍不得把她送走,于是又默默地延长了雇佣的时间。


    只是她的积蓄也经不住挥霍,再这样下去也只能再雇佣一个月。


    只能看看到时候回村里能不能再多收获一些粮食了……


    梁书雁却豁达得很,看出温玉在纠结这件事,对她打趣道:“反正我也只是下山云游的道医,随时都有可能回山里去,不必挂怀。”


    她倒是把自己的人设记得很清楚。


    温玉哭笑不得:“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的,温玉。”梁书雁凑近她,温声宽慰道,“人生聚散本是常事。能在这个世界里,再活一次,再为苍生尽一份心力,我已经很知足了。”


    “再”。


    温玉察觉到了这个词。


    可她还想追问的时候,梁书雁已经转过身去,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畴,只留给她一个沉静的侧影。


    一行人就这样进了禄州府。


    果然如先前那位县令所言,苏临早已备好一切。


    三位医者恭敬地接旨,又按照礼仪接过官服、官印,依次行礼道谢。


    崔平春习惯性地开口:“民女……”


    苏临却抬手止住她,含笑道:“诸位如今已是同朝为官的同僚,崔大人可别再自称民女了。”


    这句话让崔平春心头一热。


    是啊,从今往后,她也能被尊称一声“大人”了。


    连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她都忍不住颊边飞红,正是春风得意时,她深深一礼,重新道:“下官多谢大人教诲!”


    苏临又转向温玉,旁边的侍从有眼色,捧着个锦盒端到了温玉面前。


    “陛下嘉奖医典时,也盛赞这本《温氏防疫册》,特赐赏银。”


    温玉愣了愣,这才记得接过东西谢恩。


    原来还有她的份?


    恰在此时,系统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完成古代声望值任务。】


    果然,温玉就知道,走这一遭定然是有所收获的。


    温玉的弹幕也激动了起来。


    【太有出息了,我们的人终于有官职在身了!】


    【下次是不是就要有权谋剧情了?女官女帝线走起!】


    【你们还记得这是个种田直播间吗……】


    【楼上,你别管,我就爱看这个,至于种田的事情以后再说。】


    【种田是日常,但是偶尔来点激动人心的剧情也很好呀!简直比电视剧还好看。】


    【就是就是,最近连电视剧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可惜温玉这个节奏太慢了,每天都按照日常时间来,我都追了好几个月了才这点进展。】


    【这才是我们直播间的魅力啊!和现实几乎是同步的!】


    温玉趁机看了一眼直播间人数。


    不知不觉间已经逼近了二十八万人,离她的目标还差两万。


    但接下来势必又要回到平平淡淡的种田剧情,也不知道剩下的这点,要多久才能达到。


    禄州府的事务既了,众人向苏临告辞,整顿行装准备返回禄溪村。


    这时同知陆弘光恰好来寻苏临商议公务,撞见这封官的一幕,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着。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地寒暄了几句。


    待苏临送客出门,陆弘光立即快步回到静室,召来心腹小厮,压低声音问道:“那几个女子,为何又得了官身?”


    ????????


    作者留言:


    恭喜三位得封官职![撒花]


    ☆、第58章 天若有情


    陆弘光只觉得岂有此理!


    三个女人也有资格和他同朝为官了?简直是倒反天罡!


    小厮素来爱听八卦, 见他家大人竟对此事一无所知,忙躬身禀报:“大人可记得,前些日子苏大人送往皇城的医典?”


    “自然记得。”陆弘光冷哼一声。


    他怎么会不知道?苏临借这个医典在皇城大出风头, 还得了陛下的嘉奖, 生生把慈州刺史衬托成了一个庸人。


    等苏临任期满了, 升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定是去寻了哪位隐世名医,借其方子到陛下面前邀功, 当真是处心积虑!


    可这与那三个女子受封有何干系?莫非是那名医不肯出山,让家中妻妾代为领赏?这不合礼法啊!


    陆弘光自觉想通了关窍, 正要开口, 却听面前的小厮怯生生道:“那医典……”


    “——是某位隐世神医所作。”


    “正是……那三位女子所作。”


    两个人异口同声。


    室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陆弘光僵在原地, 大脑好像一时转不过来, 消化不了这个事实, 喃喃自语:“是她们写的?”


    小厮垂头,声如蚊蚋:“……是。”


    下一瞬, 陆弘光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 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低吼道:“绝无可能!”


    小厮吓得跪倒在地:“大人息怒!”


    陆弘光唰地站起身来,在案前焦躁地踱着步子, 面容紧皱, 冥思苦想。


    忽然, 他顿住脚步, 眼中精光一闪:“我明白了!”


    小厮抬头, 等着他的高见。


    不料陆弘光却摇头晃脑, 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懂”的神情, 言辞笃定地说:“苏临定然和那三位女子有私情!”


    他太过激动,甚至都要把唾沫喷出来:“为了给她们铺路,竟连天理伦常都不顾,将真正神医的功劳尽数抹去!这不是以权谋私是什么!”


    小厮张大了嘴:“啊?”


    “啊什么啊?”陆弘光满面怒容,“我早看苏临不顺眼!我在禄州府任同知这么多年,梁正平倒台后,本该由我接任知府之位!”


    “结果空降了这么个黄口小儿,资历浅薄不说,还整日异想天开,竟在文会上点了个女人当魁首,滑天下之大稽!偏他走了狗屎运,能接连摆平旱灾大疫……”


    陆弘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苏临表面清正,背地里怕是风流债不少。先前点了个女魁首,如今又举荐三个女官,这其中的龌龊……啧啧。


    若是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何愁不能扳倒苏临?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方才随行那人看着眼熟,若我没记错,就是当初带女魁首来比试的那个。”陆弘光想起刚才看见的温玉的脸,更加笃定,“苏临这桃花债,当真是……”


    小厮垂首不敢言语。


    他家大人这臆想的本事,当真是数一数二的。


    呈递御前的东西若有虚假,可是要掉脑袋的,苏大人怎么可能如此糊涂?


    小厮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别人骂街的时候,听到的一句话:“你可真是个谣郎!正事半件不做,成天就知道议论别人是非!”


    如今的大人,仿佛也像……


    他不敢再想。


    陆弘光忽然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问:“对了,刚才那三个女人叫什么?崔平春,陈妙之……梁书雁?”


    小厮点头:“正是。”


    “姓梁的……”他忽然想到,之前倒台的那个知府叫梁正平,可不就是姓梁吗!


    他愈加笃定,这几名女子肯定和苏临有脱不开的关系。


    陆弘光暗道,若是能查出苏临背地里做的手脚,他指不定就有了向上爬的机会。


    这可是……大功一件——


    一切事项做完,大家开始启程回禄溪。


    樊亦真的家人们在城门口接走了她,她依依不舍地和所有人告别,约定半月后再在禄溪村相会。


    姑娘们和她抱了又抱,其中夏秋冬三人分外不舍,小樊姑娘那么有趣,见不到她,这些时日要少了很多乐趣。


    她们把兜里私藏的小零嘴都掏了出来,全部塞进樊亦真的口袋,挥着手道:“你要记得想我们!”


    樊亦真连连点头:“时间一到我就回去找你们!你们可不许私藏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告诉我!”


    惹得她的亲娘在旁边敲了她一下,嗔怪道:“没心肝的小混账,才回家就想着往外跑!”


    樊亦真嘿嘿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她娘却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柔了神色:“行了,到时我们亲自送你去禄溪村,也让我们看看你读书的地方怎么样。”


    她立时雀跃起来,叽叽喳喳地说:“我们的书院可漂亮了,还有医馆……”


    温玉等人目送樊家车马离开,这才启程返回禄溪村。


    归途格外轻快,更因为陈妙之思女心切,众人要比往常更早一些抵达村口。


    早有村民得了消息,簇拥在村口相迎,放眼望去都是熟悉的面孔,有学院里的学生,也有大家熟悉的村民们,见了车马回村纷纷喜道:“啊呀,回来了!”


    千山被林惠君牵着,远远就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林惠君松开手,千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下马的陈妙之,如乳燕投林。


    小孩子长得快,一段时间没见就高了一些,陈妙之悉心看着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


    “多谢惠君姐帮我照看孩子。”陈妙之感激道,“给您添麻烦了。”


    林惠君却笑了:“不麻烦不麻烦,你家千山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别提有多好带了。”


    陈妙之又看向眼前的孩子。


    千山被夸了,十分得意:“阿娘不在的时候,我也在好好吃饭睡觉,好好读书,现在又识了不少字,还会背新的古诗了!”


    陈妙之见到孩子前有千言万语想说,此刻见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喃喃道:“千山乖,千山长高了。”


    千山却抚摸着她的侧脸,学着她的模样道:“阿娘不乖,阿娘瘦了。”


    陈妙之这些时日里白日辛劳,晚上挂念孩子,几乎是吃不好也睡不好,被她一下子点出来,竟有些想哭。


    “以后阿娘要好好吃饭,不许不听话!”千山认真道。


    陈妙之深深点头,将女儿紧紧搂住:“千山监督阿娘好吗?”


    崔平春在旁边不愿打扰两人相处,只是静静看着,唇角含笑。


    这些时日陈妙之的牵挂她都看在眼里,但她终究无法代替她的家人来安慰。


    只好在驾车的时候,陪着陈妙之快一些,再快一些。


    另一边,温玉正把车里带回的承崖县特产搬下车。


    她把这些特产分发给了在场的村民们,笑吟吟道:“大家都辛苦了!”


    在她们离开禄溪的时候,王秀芬为首的一众村民们照例帮温玉她们照看着家里的地,她必须得用行动来感谢一下大家。


    温玉还故意把自己从系统商城里买来的新种子、化肥混入了这些特产,领走的村民们都在啧啧称奇。


    得知崔平春和陈妙之如今得了官身,众人更是激动万分,禄溪村也出了官人!


    有人开始好奇旁边的梁书雁是谁,梁书雁笑了笑,自我介绍道:“她们的同僚而已。”


    仿佛是为了应上之前和温玉的交谈,她轻描淡写道:“我在禄溪村也只是暂住,过段时日也许就会离开。”


    村民们听了这话还没什么反应,却惊得陈妙之与崔平春齐齐转身:“你要走?”


    梁书雁又端出那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师命在身,灾疫既平,自当回山清修。”


    这段日子里的相处,众人早已将她视作至交。


    陈妙之和崔平春还期待着她能留在禄溪村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生活呢。


    听了这话,她们顿时为难起来:“留下来不好吗?”


    梁书雁不回答,只是看向温玉,轻轻摇头。


    “抱歉,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温玉眼前的弹幕哗然一片。


    【我求你了,日子刚刚好起来,就要给我一刀,你好狠!】


    【所以梁大夫果然是温玉给承崖县副本开的外挂吧?这么快就要走了。】


    【求温玉续费这个外挂,我还没看够,想看梁大夫在我们禄溪村好好生活。】


    【你怎么忍心的,让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半途下线,我可受不了啊!】


    【温玉是铁石心肠吧!掉在地上能把地球砸穿!(愤怒.jpg)】


    【楼上,你说错了,没那么软!】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让温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刚才和王秀芬等人交谈过,粮食还有两三个月才能熟,她手里的存货又支撑不了特别久。


    本来找梁书雁来,也只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难题,现在大疫也平定了,禄溪村并不需要这么多医者,她们确实应该分别,不是吗?


    按照利益来说,她早就该让梁书雁离开了。


    可是按照情感来说,她不想放手。


    温玉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如果我解除了雇佣,下次有钱了再去雇佣,还会是她吗?”


    系统却给了一个无比冷漠的结论。


    【抱歉,宿主,商城里的每个NPC都是随机抓取的,宿主若是解除雇佣,下次召来的就不会是她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种类的随机NPC刷新在商城里,都是能力极佳的人才,宿主无须担心。】


    温玉不知该怎么办。


    就算刷新出再多的NPC又如何,那些都不会是梁书雁了。


    她只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我就是要她,怎么办呢?”


    【宿主,请不要提出超过我能力限度的要求。】系统回绝了她的要求。


    “……我知道了。”温玉答道。


    ????????


    作者留言:


    崔平春对陈妙之的态度:看到你幸福,我会比你先落泪。


    ☆、第59章 前世今生


    梁书雁在说出那番话后, 又恢复了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无论旁人如何旁敲侧击,她总是三言两语将话题带过,既不否认, 也不承认。


    温玉邀她同住, 她只是浅笑着婉拒:“我住在医馆便好。”


    “医馆那地方冷清, 怎么住得?”陈妙之犹疑着开口,“不然你搬来我家, 住得下的。”


    梁书雁同样含笑摇头。


    医馆后院恰好有间供大夫值夜歇息的小室,她提着行李便搬了进去, 态度坚决得让人无法再劝。


    崔平春看在眼里,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悄悄将温玉拉到一旁, 低语道:“书雁这是怎么了?明明刚得了御医的官职, 与我们也相处得这般融洽, 为何突然说要走?”


    她根本想不通。


    温玉总不能说因为她就是那个雇佣者,梁书雁是跟着她回来的, 只好同样装作困惑不解:“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其实她再明白不过。


    梁书雁选择独居在医馆, 正是为了将来某日她悄然离去时,不会惊动太多人。


    到时候,大家只会以为这位“道医”如期回山清修去了。


    可是温玉的心里就是钝钝地难受。


    为什么她还没说要分离,梁书雁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这份体贴, 反倒让她更加难受。


    崔平春叹了口气:“算了, 明日我再寻个机会问问她。”


    拗不过她本人的意愿, 众人在满腹疑惑中各自散去, 那边陈妙之见姜明佩落单, 索性把她也拉了过来, 到自己家里一起住, 也好热闹些。


    太久没回禄溪,温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在村里逛了一圈,也算是给自己散散心。


    书院因为天寒地冻已经放了一段时间的假,辛白和杜苒前些日子也被家人接了回去,只剩下几个路远难归的姑娘还留在这里。


    宁盛安在家中照看女儿,整个书院显得格外冷清,唯有温玉离开前从商城里雇来的宿管和厨娘还在书院里尽职地值守着。


    天气冷,天黑得也早,厨娘走到檐下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


    温玉正准备打道回府,被灯光吸引,远远地朝那边望了一眼,见宿管正在宿舍区门口惯例地扫着地。


    好像每一天差不多的时间点,她都会在这里做一样的事情。


    温玉曾经和她们交谈过,却总觉得她们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旦别人问及过往,她们总是避而不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日常琐事。


    而梁书雁是不同的。


    她照看病人时会露出和平常不一样的悲悯神色,教导学生又格外地有耐心,工作严谨又细致,纵使发现别人漏了些什么,也总是一声不吭地帮其他人善后。


    这些差异,到底是因为NPC之间的等级不同,还是梁书雁本就与众不同?


    这件事堵在温玉的心口,有些郁郁。


    连系统面板也在欺骗她,点开梁书雁的人物面板,只能看到与商城雇佣时无异的描述,平面而简洁,仿佛在描述一件商品。


    她踢开路上的小石子,长叹一声,转身回家。


    在温青时的提议下,崔凌带着夏秋冬三位姑娘也住进了温家,恰好还剩下些空置的房间,温玉也欣然同意。


    家中重新热闹起来,众人忙着张罗晚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温玉不愿自己的情绪扫了大家的兴,强打精神参与说笑,众人却突然安静下来。


    温青时看着她,关切道:“阿姐若真的累了,今晚就早些歇息吧。”


    被看出来了?


    温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弹幕附和起来。


    【感觉温玉已经累懵了,她今天一整个都不在状态。】


    【她今天在村里闲逛的时候好像已经是梦游状态了,就那样一个人走着也不去找任何人打招呼。】


    【可能只是赶路太累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她有什么心事啊?】


    【因为梁大夫的事情吗?】


    【温玉,你现在首要做的就是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好吧。


    温玉也不再强撑,晚饭过后就躺到了床上,打算好好休息一番。


    要入睡时,她忽然感应到灵田中的作物已经成熟,又强打精神用意念进行了全部收割。


    收割完毕后,她将全部收成都投入了系统,又为梁书雁续了七日的雇佣期。


    “只要我一直种下去,总能在资源耗尽前找到办法的。”她咬着唇想。


    系统曾经许诺,等任务完成就给她一个高级NPC的永久雇佣权,虽然梁书雁只是中级,但说不定可以呢?


    想着想着,疲惫渐渐袭来,她不知不觉间沉入了梦乡,却做了一个格外真实的梦。


    她在梦里看见了梁书雁。


    周遭一片白,好像在某间医院里,周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偶尔能听见仪器滴滴的响声。


    她远远望去,见梁书雁正坐在诊室里面接诊病人。


    她戴着眼镜,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显示屏,神色像她平日里经常看见的那样认真。


    温玉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号,前面还有两个人。


    诊室内突然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一个面色焦躁的男人从就诊椅上猛地站起,拍着桌面:“你不是说能治好的吗?”


    “如果能保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治愈的几率的确很大。”梁书雁从电脑前抬起头,语气依然平和,“但您刚才说,经常自行停药,也没有按时复查……”


    “老子哪知道那么多!”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语,“难受才吃药,不难受还吃什么药?没病没痛的来医院复查什么?我看就是你们这群黑心医生要变着法子骗钱!”


    他不停地摸着衣袋,焦躁地挠着头,半晌又憋出一句:“我查了某度,还问了AI,它们都说不用一直吃药!”


    把某度和AI当圣旨,这种人的认知可想而知了。


    几乎无法沟通。


    梁书雁看了一眼男人的检查报告,耐心道:“您的情况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恶化了一些,还是希望您能积极配合治疗……”


    “老子没钱!”男人咬牙切齿。


    “您可以申请……”


    寒光一闪!


    男人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利的刀,猛地扑上前去:“啰啰嗦嗦的,不就是想骗钱吗!老子不伺候了!”


    也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时候藏在身上的。


    梁书雁也被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躲避,却被男人一把拽倒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温玉心脏猛地一跳。


    不好,他要伤人!


    病房门口的其他人也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尖叫起来:“杀人了!”


    “有人带刀啊!”


    场面顿时大乱。


    有人冲进病房要帮忙拉架,有其他病房门口的人也挤了过来不断张望,要看发生了什么。


    医院的警报声在她耳边拉响,刺耳的“呜呜”声让人心底发慌。


    紧接着传来的,是不知道是谁的痛呼声。


    “啊!”


    温玉的脑袋一炸,竭力想拨开人群,看看里面的情况,却怎么都挤不开。


    面前的人群好像一片密不透风的墙,把她死死地拦在外面。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喧嚣声远去,消毒水的气味也消散了。


    她独自站在一片纯白之中,周遭万事万物都化为虚影散去。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一片黑暗中,温玉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满是冷汗。


    窗外浓云散去,月色渐明,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清晰可见。


    她怔怔地坐起身,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仿佛一切真的发生过。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梁书雁那句“再活一次”的含义。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么梁书雁曾经经历过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匆匆披衣起身,推开门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时,整个禄溪村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打破了一片沉寂。


    因为是深夜的缘故,温玉的直播间还在休眠状态,她面前静得出奇。


    月色如银,洒满了整条小路,医馆的窗户隐约透出微弱的光,梁书雁竟还没歇下。


    温玉轻轻叩门,里面传来梁书雁平静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只见梁书雁正坐在灯下整理典籍,转头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温玉站在门口,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凝视着梁书雁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她最终开口,慢慢说道,“看见梦里有一位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给人看病。她很有耐心,可是那个病人很不讲理,非要咄咄逼人说她们医生都是骗钱的。”


    梁书雁的手微微一顿。


    “后来那个病人拿出了刀,指着那个医生……”温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有些颤,“她被推倒在地上,很多人围上去,我拼命想挤进去,却怎么也过不去……”


    医馆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梁书雁才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眼来看她,烛光在她眼中微微跳跃,像静水乍然泛起涟漪。


    “别当真,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她语气淡然。


    “是吗?”温玉向前一步,追问道,“那为什么我梦里的那个人,和你有着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


    梁书雁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世上相似的人有千千万万。”


    “梁书雁,”温玉走到她面前,几乎是恳求道,“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烛火摇曳,在梁书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玉以为她不会回答。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她最终轻声说。


    ????????


    作者留言:


    书雁姐就是这样来去如风的女子呀……


    ☆、第60章 立身之本


    温玉喉间的话语顿时哽住。


    梁书雁这句话, 几乎等于承认了,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真实的过往。


    可为何在经历了那样的惨剧后,她会来到这个世界, 还成为一个NPC?


    难道


    温玉不敢细想那个可能的结局。


    梁书雁眼中的神色忽然柔和了几分, 方才的惆怅也淡化了不少。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玉, 不用为了这种事情伤心。”


    “我陷入昏迷后,有一个系统与我做了个交易。它说需要我去扮演一个NPC, 协助它绑定的任务者,如果能圆满完成使命, 我还能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


    “但它也提醒我, 如果始终没有被任务者选中,我会永远滞留在那个商城里, 再无离开之日。”


    “我答应了。”梁书雁弯了弯眼睛, “原来的世界还有太多挂念的人和事, 我想回去。”


    “但在进入商城之前,我问它——我原来的身体, 现在怎么样了。”


    “它说, 我的身体虽然陷入沉睡,但还有回去的机会,唯有一个遗憾……”梁书雁看着温玉,嘴角的最后一丝笑容若有若无, “我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了。”


    温玉不自觉地蜷紧了手指。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的意识穿越到这个时空, 但原本的躯体想必也如梁书雁一般, 仍停留在原来的世界, 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睡。


    她们的处境如此相似, 命运却截然不同。


    “为什么?”温玉忍不住道, “它那么神通广大, 就不能帮你修复身体吗?”


    梁书雁眼中是一片释然的平静:“那个歹徒把我伤得太重,已经留下了终身的后遗症,而系统只是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并没有许诺还我健康。”


    “其实能活下来,对我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能在这个世界最后发挥一点余热,我已经很知足了。”


    温玉,不必为我难过。


    我该感谢你才对。


    是你选择了我,让我得以重活一次——


    那天晚上温玉到底是怎么走回去的,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这个世界对梁书雁来说是一场重生,想必她本人也很珍惜最后能献身医学的机会。


    可温玉手中的一切太少太少,没办法再给她健康的一生。


    想起梁书雁说的话,她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的皮肤并不算细嫩,而是长了些茧子,摸上去有些粗糙,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模样。


    温玉忽然想,倘若她能完成任务回到原先的世界,到底是仅有灵魂归位,还是以现在的模样回归?


    这具身体与她原本的截然不同。


    经过这几个月的劳作,早已不再是初来时的瘦弱模样,个子长高了些,身子也结实了许多。


    若在从前,她必须严格管理身材,多吃一口都要被营养师和经纪人训诫,被逼着节食控制。


    出门必得涂满防晒,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晒黑了影响上镜效果。


    每晚睡前还要按她们的要求,在脸上身上涂抹层层叠叠的保养品,仿佛自己是一件精心包装的商品,稍有不慎就会“贬值”,再也无人问津。


    温玉曾经刷到过很多帖子,她自带腥风血雨体质,总有人拿她与小花孟夏青比较容貌,说孟夏青长相清纯,而她带着几分狐媚相,看着不像正经人。


    又有人踩了回去,说孟夏青相貌寡淡,温玉才是明艳大气的浓颜系,自然不同。


    那时她不认同任何一方的说辞,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她想清楚了。


    一个人的价值,并不该只聚焦在“美与不美”,或者是哪种“美”。


    只有挑选摆设时才要计较美观与否,而她不是摆设,活着也不是为了取悦他人的审美。


    在这个世界走了一遭,温玉再也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想吃就吃,想晒就晒,从未有人用美丑来定义她。


    人们只会称赞温家丫头踏实能干,会下地种田,能骑马赶车,还能在学堂里授课讲学。


    从来没有人说她会成为一个贤妻,一个良母,她就是一家之主,不必依附旁人也能好好生活。


    她很喜欢现在的身体,不是被小心翼翼捧着的易碎花瓶,而是千锤百炼出来强韧的钢。


    可是,若回到现代,当回那个聚光灯下的明星,她还能有这样的自由吗?


    不知不觉间,温玉已经走到了温家宅子的门前。


    月光照耀着温青时亲手题下的牌匾,那字迹飘逸潇洒,再不是闺阁中被规训出的簪花小楷,而是发自内心写下的自由的笔迹。


    就像温玉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个一个从泥潭里拉起的姐妹们的人生。


    呼吸过自由的空气,就再也忍受不了从前无时无刻的窒息。


    温玉忽然觉得,她不想再回去当那个明星了。


    系统给她许诺的奖励,她要换一个——


    姜明佩住进陈家以后,习惯性地做起了长期规划。


    陈家的地荒了,但没事,等开春了,她要好好种起来。


    她还开始给陈家做账,把支出和余钱算得清清楚楚,连陈家的饭菜也被她一并包揽,还自告奋勇地照顾起了陈妙之的女儿千山。


    陈妙之本来觉得不好意思,姜明佩却笑眯眯道:“各人有各人擅长做的事,这话还是你们告诉我的呢!”


    “你们擅长行医教书,可我不一样,我就擅长管些家务事,能把地里的东西和灶台上的东西管好,也是我的本事!”


    她想通了,以前丈夫和公婆常说她什么也不会,那些统统都是错的!


    会做饭,会种地,会打扫家里,会缝补衣服……那都是十分了不起的本事。


    他们说得轻巧,但若是姜明佩撂挑子不干,他们非得饿肚子不可。


    若要去外面雇来一些仆人替他们包揽这一切,还要花不少钱呢!


    她老老实实地给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活,从来没人肯定过她的价值,她活得像个仆役,却连仆役的酬劳都拿不到。


    种出来的作物是他们的,生下的孩子是他们的,她甚至连上桌吃饭都要被骂几句,说她懒惰贪食。


    可明明是她出了最多的力。


    如今不一样了,在这群女人们里,她做的一切都能被看到。


    姜明佩给大家做了晚饭,会得到无数的夸奖和感谢,会有人亲昵地把她拉到旁边坐下,给她松松筋骨,按按劳累的肩膀。


    上次端药被烫了手,也会第一时间被人发现,立刻给她包扎上药,让她到一旁歇着去。


    没有人说什么是她“应该做的”。她愿意做,是她的情分,不是她的本分。


    而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就是靠这些细微的点点滴滴积聚起来的。


    她们对她好,她也愿意回报,仅此而已。


    “妙之,你别担心了。”姜明佩笑道,“你们带我回来的时候,说禄溪村人人都能干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也明白了,我就喜欢做这些,像你们喜欢教书、治病一样。”


    陈妙之见她这样,也便不再相劝,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不若下次见到温玉的时候,和她商量一下,等学堂开学了,让姜明佩有空的时候也到学堂里帮个工?


    那些姑娘们可喜欢她做的饭了。


    能在学堂里工作,领一份酬劳,也算是姜明佩的立身之本,一个女人始终是需要些钱财傍身的——


    又过了几日,梁书雁始终住在医馆。


    崔平春和陈妙之渐渐放下心来,想着她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并非真要立刻离开。


    谁知梁书雁没主动走,麻烦却找上门来。


    这段时日里医馆都冷冷清清的,另一边的疫病已经被提前遏制住,并没有传到禄溪,她们难得享受了几日宁静。


    偶有好学上进的学生带着书来到医馆,请几位大夫给她们答疑,她们就放下手里的事,细细地为她们解答。


    其余的时间,梁书雁总是抱着医书钻研,崔平春看在眼中,也觉得自己该继续学习了。


    她已经是陛下亲封的御医了,理应继续深造才是。


    崔平春整理完手上的医案,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正要去书架上取医书细读,余光却瞥见另一边的门口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衣着奇特,用五彩斑斓的印花布块缝制而成,头发还编成了几缕细细的麻花辫,一看便知不是禄溪本地人。


    她打量着屋里,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瞬息间就锁在了崔平春的脸上。


    崔平春微微皱了皱眉,为这种打量感到几分不适。


    “有什么事吗?”她还是开口问道。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谁会治病?”


    她不是很会说官话,吐出的字词有些磕巴,声音带了些少年人的青涩,却隐约有几分急切。


    崔平春顿时心生警惕:“你找治病的人做什么?”


    梁书雁却合起书走了过来,走近那少年,答道:“我是这医馆的大夫,你有什么事吗?”


    崔平春下意识想叫“别说”,但还是晚了一步。


    下一秒,少年手中竟是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短刀已抵在梁书雁身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人都猝不及防。


    崔平春惊得睁大双眼:“你做什么!”


    梁书雁垂目看着胸前抵着她的利刃,竟异常镇定,连指尖都未曾颤抖。


    “跟我走!”少年人厉声低喝,“不然,后果自负!”


    “我想知道……”梁书雁刚要开口。


    刀刃又逼近几分。


    “少废话!”


    她不再言语,垂下了双手,就这样被少年挟持着出了医馆。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栓着一匹马,少年逼梁书雁上马后,自己也翻身而上,紧接着就是扬鞭疾驰而去!


    ????????


    作者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