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鸭脚扎

作品:《广东女子图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第一时间不考虑的只是这三种。


    如果要仔细思考,她还能列出数十种职业。


    但偏偏是这三个率先回答,那必定是潜意识里更排斥这三种职业。


    按照她人生里遇到的这几个职业,林予星甚至能总结出他们的大体问题。


    [老师]


    控制欲强到离谱,把妻子当学生,希望对方能按自己喜好生长。


    他们等彩礼降价,就像在等618跟双11,精于算计。


    姨婆家她喊叔的男人恰好就是这类型。


    刻薄、苛刻、自以为是。


    一个还佐证不了太多,当他身边出现一群的时候就怪不到她对这群体刻板印象了。


    [律师]


    这群体就更好笑了。


    女性原始自带的资源是五毛钱牛奶兑水做的冰淇淋,人人都一样。


    他们拿着五毛钱,还要让服务员加糖霜、牛奶,巧克力,却不能涨价。


    实在谈不下来,等冰淇淋融化,再用自己的身体构造出另一个小冰淇淋,他们就能举起法律武器,夺下小的,抛去只剩下个脆皮筒的大冰淇淋。


    哪怕这个冰淇淋是他们精心挑选出来,最符合自己的口味。


    可一旦被他们吞吃干净上方的佐料,她们就像垃圾一样什么都不剩,扔进垃圾桶。


    至于[医生]?


    不好说。


    好坏参半。


    站在病人这面时或许是好人,一回到家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林予星家有不少长辈是当医生的。


    有的脱离了医院出来自己开药房,有的开了牙医诊所,还有的呆在医院忙得天昏地暗。


    开药房的那位被人骗了几百万,差点被人砍断小指头,后面去了深城给人打工。妻子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只能咬牙硬带,好不容易把小孩带大去学校能轻松些了,又欠了十几万网贷,不得翻身。


    牙医诊所的,天天迎来送往,左右逢迎,给人弄坏了神经立马关门跑路,留下妻儿打官司还债,自己逃出国外杳无音信。


    至于在医院忙得天昏地暗那个……


    新婚没几天,就跟医院小护士勾搭上了。


    妻子刚怀孕,和自己带的实习生纠缠不清。


    怀胎十月要生时,与调来医院的同学在值班室搞刺激,被人发现。


    等到他妻子生完,又来了位药代,拿着回扣,在酒店开房。


    孩子两岁后,他离婚了,没和这上面这四位在一起,反倒和自己另外一名学生结了婚。


    忙得昏天暗地是真的。


    胡搞关系也是真的。


    爱妻子是真的。


    不想带孩子也没空带孩子是真的。


    爱上了别人,追求刺激,也是真的。


    林予星睁开眼。


    桌上用来旋转的酒瓶外围着一圈小纸条。


    叠得整整齐齐,扔得乱七八糟。


    就像婚礼于她而言,是号角发起前的博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围城里,粉饰太平。


    罗森那道坑,她踩中了,差点陷进去。


    吃一堑长三智,林予星绝不会再重复踩入。


    她看男人向来以最低劣的方式看,这样他们做出什么举动,自己也不会感到意外。


    黎嘉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职业歧视里有他正在做的职业。


    气氛冷了许多。


    女人倒还好,毕竟做坏事的不是她们。


    不仅不是她们,顺带还想起了职场中听到的看到的八卦。


    男人面面相觑,或是不敢对视。


    谁清白?


    谁无辜?


    谁染满红尘?


    一目了然。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转动了酒瓶。


    有人问:"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人结婚?"


    被问到的人回答飞快:"善良孝顺,温柔体贴,通情达理。"


    "具体点呢?"


    另外一人抢话:"孝顺公婆,能打理家里又能带小孩,还要会做饭。"


    说完,桌旁女孩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让他去保姆市场里找。


    被落了面子,男人面上表情有点僵硬,飞快瞥眼旁边不说话的女友,又看了眼这场聚会中最漂亮的几个女孩,其中包括林予星。


    "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你单身吧?"旁边女孩递过来一串烤肉,"看你都不怎么说话。"


    "谢谢。"林予星接过,觉察到桌上靠近自己慢慢安静,她飞快扫了眼刚才回答的男人,微微笑着,"我也喜欢他说的那种人。善良孝顺,温柔体贴,通情达理。"


    她们再次忍不住笑,闹成一团。


    男人面子上彻底挂不住,有点阴沉下来。


    掩盖在十二个字下的真面目大庭广众下被揭穿,任谁都挂不住好脸色。


    林予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用他的话怼回来,他更是觉得没面子。


    "你呢你呢?"女孩们串成一根线,挨个去问单身的人。


    连接到黎嘉年时,他想了想,说:"顾家的吧,不要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就好。"


    "你还挺粘人。"卷发女孩拍他膝盖,"孩子呢?准备生几个?你家条件那么好,不会要生十个八个吧?"


    "哪这么多,又不是养猪。"黎嘉年头疼,随口道,"最多两个,看她意愿。"


    "要是她不生?"卷发女孩不依不饶。


    黎嘉年怎么回答的,林予星没听。


    她手机震动,一条信息蹦出来,恰好转移她注意力。


    [尾号3940卡7月23日15:56工城银行收入(他行汇入)1000元,余额:5289.81元,对方户名:程芷琳,对方账户尾号:4057。]


    诶?


    "我去打个电话。"林予星边说边起身,走到较安静的地方,给程芷琳打了过去。


    "喂,予星。"对面的声音很绵软,带着点疲惫。


    林予星问:"缓过来了?"


    "嗯,今天发工资了,赶紧给你还回来,不然我睡不着。"


    "那你呢?剩下的钱够吗?"


    那你那?


    剩下的钱够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程芷琳这个问题。


    够吗?


    两千五的工资还完一千块后剩下一千五。


    房租水电吃饭扣除必须生存项目后勉勉强强剩下个五百块。


    要跟妹妹交学费。


    不够的。


    怎么会够。


    白天上完班,夜里还要去兼职,这才勉强收支平衡。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妹妹不会乱花钱,寒暑假都会做点兼职给她减轻负担。小女孩嘴上不饶人,还是挺懂事的。


    至于弟弟,她管不了太多,全是由母亲负责。


    想到家里最近新开的项目,程芷琳的勉强收支平衡再度变成无底洞。


    面对林予星的问题,她只能沉默,然后说:“够的,当然够啦。”


    语气带着点轻快,似是终于放下沉重的包袱。


    林予星听不出异样,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下次如果还有紧急用钱的地方记得告诉我,虽然钱不多吧,但能应应急。”


    “嗯,我会的,你现在在哪?”


    “跟黎嘉年出来……”林予星卡壳,不太明白他这是朋友聚会还是公司团建。


    说朋友聚会吧,那么一大堆人看着又不太熟,男女老少皆有。


    说公司团建吧,又没有领导主持大局,零零散散分布,看不出谁是头。


    “聚会?”她选了个保守的词。


    “聚会?”程芷琳疑惑,“你们谈上了?”


    “……”


    说什么恐怖故事呢。


    林予星又不是什么收割机,非逮着黎家,祸祸完黎欣祸祸黎嘉年。


    要真是这样,她怕二老在地底下都不安息,逢年过节兴许会上来和自己“谈谈心”。


    “没谈上?”程芷琳更疑惑了,“那你们现在怎么回事?”


    少有的几次聚会中,听起来是林予星无意,但黎嘉年有心。


    说有心吧,也没有太有心。


    忽远忽近,若有似无,若即若离。


    “那他是在钓你?你上钩了?”


    “滚。”林予星终于忍不住,“我像是那种人吗?”


    程芷琳:“你可以是。”


    条件多好啊。


    父母双亡,大姑子远在国外,还跟她谈过……,不会难为人。


    又是房东不会失业,长得也不错,就是不知道其他方面怎么样了。按照目前情报来判断的话,只能得出性格不错,怕寂寞所以到处找搭子,人缘不错。


    “我初中那会就跟你吐槽过,我不找广东的男人。”


    她在这片地方生活二十多年,能不知道这里人德性吗?


    表面上装着正常人,真深入了解后会觉得对方就是个装着粪便的保温杯。


    况且黎嘉年,她就只把他当成黎欣弟弟。


    黎家父母生前,她跟着黎欣见过黎家人。真要跟黎嘉年在一起,她们家亲戚能宰了她。


    保持距离。


    小命长久。


    “为什么?那你要找什么地方的?”程芷琳不解,“北方的?那地方很冷吧?这么远你妈不同意,诶,对了,我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好像是说你妈妈找你。具体的我妈也不知道,就说你妈上个星期已经从想刚回来了,应该是离了。”


    母亲的消息来得如此措手不及,在程芷琳那酝酿了千百回才送达自己耳边。


    林予星了解程芷琳,她报喜不报忧,对任何人都这样。


    能告诉自己大致,用这么没有攻击力的方式告知,剩下的便只能靠自己去问。


    该问吗?


    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程芷琳深吸口气,小心翼翼:“那个……孩子似乎也没了。”


    林予星又变回母亲这边的独生女了。


    算是好消息吗?


    “好,我知道了。”林予星说,“等我能接受了,再联系她吧。”


    “嗯好,你想好就行。”犹豫再三,程芷琳仍是说,“予星,别怪你妈妈。她也不容易,我们家消费高,养孩子成本高,她走这条路也是没办法。如果能拿到港城户口,你以后也会好过很多。”


    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伤人尖利的话语,粗暴独裁的决定。


    剥开后又何尝不是要另寻生路,替女儿谋利的算计?


    母女,是另一种形式的同盟。


    需要统一战线才能从他们手指缝里挖到一星半点活命。


    林予星应下。


    电话就此挂断。


    通话不过四分钟,带来的消息却足够让人五味杂陈。


    走回营地,他们已经开始玩大冒险。


    各人各派,热闹非凡,她融入不进。


    黎嘉年没有注意到她回来,和其他人闹着说着下个周末要去马场一决胜负。


    不论多少次。


    经历过多少回,她似乎都不能融入其中。


    人多的时候她只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让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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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找不到。


    合群。


    你要合群。


    不能太另类。


    从小到大,这句话都在提醒她。


    不能远离人群。


    更不能只呆在自己的世界。


    内向两个字成了贬义词。


    似乎只要表现得想逃离就是怪胎。


    母亲也曾这样,硬逼着自己社交。哪怕她多次表示,自己并不想要这样,仍然是被用力拉出她昏暗的小屋。


    被迫放下她沉浸其中的纸笔颜料,面对眼生的亲戚,不熟的长辈,陌生的人。


    这次,也是这样。


    不过是她自愿。


    “要帮忙吗?”林予星走到烧烤架旁小声问。


    对方看她一眼,不说话,却随手递给她一盘点心说:“没吃过吧,尝尝。”


    林予星困惑低头,待看清那是什么后愣住:“鸭脚扎?”


    “嗯?”男人再看她,“本地人?”


    算本地人吗?


    十岁前在深城生活,十岁后在山城,籍贯却在她从未去过的福城,她属于哪里人?


    “不是。”林予星摇头。


    “我看你长得也不像,也没口音。”他自然而然和她攀谈,“北方哪里的?”


    北、北方?


    这猜的有点远了吧?


    “河城?还是北城?”他边烤边问。


    林予星觉得好笑,故意逗他:“你觉得我像哪的?”


    说完,她夹起一只鸭脚扎啃了一口。


    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的老式茶点。


    以前在深城去老茶楼,拿着点心卡挑选盖章时,她曾在大大小小蒸笼中无意间拿到过。


    只吃过一次。


    那次后她离开了深城,再没有吃过。


    记忆中的味道重新在口中复苏,带着难以言喻的好味道。


    去腥、定型,数不清的香料融进卤水,卤汁渗入骨肉。


    整只鸭脚被浸淫得鲜亮透油色。


    鸭胗、肥猪肉入炉烤制,微微焦脆。


    香菇芋头炸猪皮与它们共用扎成一捆,在口齿间化成同样的好味道。


    蒸烂的鸭脚肉埋着筋,富有胶质,却不失劲道。


    咀嚼间菌味和芋香悄然而至,卤汁稍稍溢出。


    林予星眯萋双眼,沉浸在鸭脚扎好味中无法自拔,根本听不到旁边人在说些什么。


    “我还是觉得你像北方的,但你又认得出鸭脚扎这道老茶点。那你应该在广东很久了,或者去过本地人推荐的老茶楼。新本地人?湖城人?诶,你在听我说话吗?”


    男人放下烤肉,在她眼前挥挥手。


    棒球帽阴影笼下,看不清他长相。


    林予星回神:“你在哪买的鸭脚扎?好好吃。”


    “……”男人执着于要个答案,“你先告诉我,你哪的?”


    “山城的。”她说出母亲老家,追问,“哪买的?”


    “啧,没想到,你居然是客家的,怎么说话没口音?”


    “哪买的?”


    “我之前倒是也见过几个客家的,皮肤好像也挺白。刚刚猜了下,又觉得你不像。还是没口音所以我觉得你像北方人,失策。”


    “……哪买的?”


    “我做的,好吃?你要不要加我个微信,我发你菜谱?”


    “不太行,我不会做饭。”


    “好吧,那我发你个地址,你去那个老茶楼,味道应该跟我做的差不多。”


    两个人各说各的,竟然也能搭上话。


    最后手机上下一叠,扫了码,加上好友。


    “林予星。”


    “叶希璇。”


    林予星动作一顿。


    他:“怎么了?”


    总不能说名字这么文雅,结果没想到是个话唠?


    林予星笑笑,“好名字。”


    “哈哈,多亏我婆婆有文化,给我起了个听起来就靓仔的名!”他说完,摘下棒球帽,臭美地叉腰,得意看她。


    林予星第一次接触这么自恋的人,光芒照得她下意识想躲。


    可她克制住自己,抬头去看他。


    和黎嘉年差不多的年纪,理了个清爽的短发,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孙耀威,演过乌龙闯情关和怀玉公主的男主角。


    还挺帅。


    “给,看你没怎么吃。”叶希璇递给她烤肉,在她又啃了一口鸭脚扎冷不丁问,“你是黎嘉年女朋友?”


    “咳——”一口鸭脚肉堵在喉咙口。


    他赶忙给她拍背。


    两人手忙脚乱,叶希璇正准备实施海姆立克,刚握拳,她已经缓过气,摇着头问:“谁造的遥?”


    “我们都这么猜。来,喝口水。”


    “……”


    都这么猜。


    难怪个个看过来的眼神那么怪。


    黎嘉年不跟他们解释吗?


    等等……


    林予星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


    [黎嘉年好像喜欢我?]


    脑袋里的想法通过26键盘打出,发送到程芷琳手机。


    车上空调静静开启,空调冷风吹到身上泛起些微鸡皮疙瘩。


    夕阳已下,天光渐冉,路灯亮起,手机屏幕映在车窗,模糊只能看到几条绿白色长横,像几条趴在玻璃窗的菜虫。


    “冷?”黎嘉年觉得她上车后沉默很多,不由挑起话题。


    林予星心不在焉:“还好。”


    “噢……”他应了声,沉默片刻后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看你跟叶希璇聊得挺开心,投缘吗?”


    手机摁灭,她徐徐抬头。


    后视镜里,黎嘉年目光与她碰撞。


    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