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气，孩儿面般说变就变。


    晨起还是天色清朗，待到午后，灰云层便低低压着天际。


    寒风凛冽，不多时，细密的雨丝夹杂着零星雪粒，簌簌落下，青石板路面浸得湿滑难行。


    黎清雨独自坐在城南醉仙楼二楼雅座，望着窗外渐密的雨雪，轻轻叹了口气。


    她今日原是趁着给姑娘们休沐，悄悄外出探看几处学堂选址。


    自从心中萌生办学之念，她便时常借机到市井间走动，了解民间书塾的规制、束脩，乃至寻常百姓家对儿女启蒙的态度。


    谁知今日正要返程，竟遇上了这般突如其来的雨雪。


    “姑娘，可要再添些热茶？”一俊秀店小二殷勤地上前询问。


    黎清雨微微摇头，目光仍凝在窗外。天色愈发昏暗，雨雪却毫无停歇之势。她心中焦急，若再迟些归府，难免惹人闲话。


    更何况如今府中正值多事之秋，二房方才度过账目危机，三夫人又被禁足，她这个外人若是行差踏错，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就在她蹙眉思量之际，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又带着几分匆忙，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黎清雨下意识抬眸望去，竟见陆今野踱步而来。


    他一身墨色常服，外罩鸦青色斗篷已被雨雪浸透，颜色深了一块，袍角更是溅满了泥泞。


    发梢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酒楼的灯火下闪烁着微光。


    见到黎清雨安然坐在窗前，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随即稳步走近，语气平静却难掩关切：“黎先生。”


    黎清雨忙起身微微一礼：“二公子怎会来此？”


    陆今野将伞随意搁在一旁，淡淡道：“外出办事，方才渐一道身影似是先生，雨雪势大，我便过来看看。”


    “有劳二公子挂心。”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二人对坐片刻，酒楼小二热情地端上两杯热茶。那茶香袅袅，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片暖意。


    黎清雨心中烦闷，并未动那茶水，只望着窗外连绵的雨雪出神。


    陆今野却因一路奔波，端起茶杯轻啜了几口。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黎清雨忽觉陆今野神色有异。


    他原本沉稳的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指节紧紧扣住桌沿，泛出青白色。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层朦胧的雾气，其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灼热。


    “这茶……”陆今野猛地抬头，声音低哑，“有问题。”


    黎清雨心头一跳，尚未反应过来，他已霍然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


    他掌心温度滚烫得吓人，黎清雨被他带着快步下楼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灼热，以及那微微的颤抖。


    直到走出酒楼，迎面的冷风扑面而来，陆今野才猛地松开手，踉跄退开半步。


    他耳根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呼吸急促，却仍强自维持着理智，低声道：“冒犯了。”


    可他虽这般说，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黎清雨。那眼神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灼热，与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黎清雨何等聪慧，见他情状，再联想方才那杯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分明是被人下了药！


    “二公子……”她担忧地上前一步，却见他立即后退，与她保持距离。


    “别过来。”陆今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发白，“我……我还能撑得住。”


    黎清雨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心中既惊且怒。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龌龊之事？而且偏偏选在陆今野来寻她的时候……


    不，不是因为陆今野寻他，那茶水，原本就是为了她准备的。那上茶水的店小二，陆今野来之前，本就多次想给她“上”茶水。


    陆今野，是为她挡了灾。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若真是有人特意指使，那今日之事恐怕不止是下药这么简单。


    她环顾四周，果然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二公子，我们得尽快回府。”黎清雨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


    陆今野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强撑着站直身子，目光扫过那几个可疑之人，冷声道：“跟紧我。”


    雨雪依旧纷飞，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滑的街道上。陆今野刻意与黎清雨保持着距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黎清雨多次见他身形微晃，几乎要摔倒，却又硬生生稳住。


    “二公子……”她忍不住轻声唤道。


    “无妨。”他头也不回，声音却比这冬日的雨雪还要冷上几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我。”


    黎清雨望着他挺拔却僵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他在用最后的理智保护她的清誉，可看着他这般痛苦挣扎，她却无能为力。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时，陆今野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黎清雨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厉声喝止：“别过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黎清雨愣在原地，看着他扶住墙，大口喘着气。


    雨雪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与汗水混在一起。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泛着血丝，其中挣扎的情/欲与理智交织，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黎先生……”他忽然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脆弱，“请你，离我远些。”


    黎清雨的心猛地一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今野，那总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陆家二公子，此刻却在这无人的街角，与体内的药性做着殊死搏斗。


    “好。”她轻声应道，后退了几步，却仍在不远处守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今野终于稍稍平复了呼吸。他直起身，不敢回头看她，只哑声道：“走吧。”


    待回到陆府附近，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府门前的灯笼在雨雪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映得街道一片昏黄。


    陆今野刻意放缓脚步，与黎清雨一前一后分开行走。他强撑着理智，哑声道：“先生先行，我稍后便到。”


    黎清雨知陆今野用意，他是怕二人一同回府，若被人看见她与神色异常的他在一起，难免会惹来闲言碎语。她微微颔首，独自撑着伞往角门走去。


    才踏入府门，却迎面撞见三夫人身边的钱嬷嬷。


    那老嬷嬷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黎清雨身上打了个转，见她衣衫整齐、鬓发未乱，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又堆起笑容，躬身行礼。


    “黎先生，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黎清雨心中蓦地一沉。钱嬷嬷这反应，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那杯被下了药的茶，那些在酒楼外窥视的人，还有此刻“恰好”出现在角门的钱嬷嬷……种种线索串联起来，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悄向她罩来。


    “是啊，”黎清雨不动声色地回以浅笑，“今日外出办事，遇上了雨雪，耽搁了些时辰。钱嬷嬷这是要往哪里去？”


    钱嬷嬷干笑两声：“老奴只是奉三老爷之命，去库房取些料子。既然遇着先生了，正好提醒一句，老夫人方才似乎还问起先生呢。”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黎清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多谢嬷嬷提醒，我这就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说着，朝钱嬷嬷微微颔首，便径直往内院走去。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那杯茶若是陆今野饮下后失了理智，对她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或是被那些埋伏在酒楼外的人进入酒楼，那她的名节、她在陆府的立足之地，都将毁于一旦。


    好狠毒的计策！


    她快步走在回廊下，心中百转千回。三夫人因为账目之事被禁足，定然怀恨在心。


    而自己借助陆今野之手，曾助二房度过危机，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


    只是她忽然想着陆今野强忍药性，想着他宁可自己痛苦，也要坚持护她周全，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异样涟漪。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陆今野跟进来了。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日急促些许。


    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今野强撑着走到回廊拐角处，却见黎清雨静静地立在假山旁，似是特意在此等候。


    “你......”他刚开口，便觉喉间干涩难耐。药效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最后一丝理智也冲得七零八落。


    黎清雨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不由上前一步：“二公子，你可还......”


    话音未落，陆今野猛地伸手将她拉入假山后的阴影中。假山石棱角分明，隔着衣料硌得人生疼。


    黎清雨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紧紧抵在石壁上。


    “别动。”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


    黎清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那隔着层层衣料依然滚烫的体温。


    她本该推开他，可见他痛苦挣扎，伸出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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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透过假山石的缝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其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愫。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呼吸交错间尽是压抑的喘息。


    “清雨......”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破碎的痛楚，“我......”


    他的话未说完，便再也克制不住地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唇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黎清雨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他的唇在她颈间流连，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可偏偏，他的动作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二公子......”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陆今野猛地抬起头，眸中情欲与理智激烈交战。他凝视着她被月光照亮的容颜，目光最终落在她微启的红唇上。


    “就一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得她的同意，“清雨，就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轻轻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药性的灼热，却又奇异地温柔。他的唇瓣只是轻轻贴着她的，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动作。


    可就是这样克制的触碰，却让黎清雨浑身一颤，一阵战栗穿过四肢百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假山外传来巡夜家丁走过的脚步声，灯笼的光影在石缝间一晃而过。


    陆今野在她唇上停留片刻，最终艰难地抬起头，向后退开一步。


    “抱歉。”他声音沙哑，眼中情欲未退，却已恢复了部分清明，“我......失礼了。”


    黎清雨怔怔地望着他，唇上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温度。她本该愤怒，本该斥责他的逾矩，可看着他强忍药性，狼狈不堪的模样，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陆今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踉跄，却依然挺直。


    黎清雨独自站在假山后，伸手轻触自己的唇瓣。


    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想必是他为了保持清醒，咬破了自己的唇。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吻，究竟是一时情迷，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陆今野离开时，他略微停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今日之事，我会查清。”


    黎清雨微微颔首，没有回头。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抬眸，望着他消失在廊庑尽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仿佛一面镜子，照见了人心叵测，也照见了某些她一直不愿正视的情愫。


    雨雪依旧在下，敲打着陆府的青瓦白墙，发出细碎的声响。


    黎清雨站在廊下，望着这偌大的宅院，忽然觉得，这里的寒冬，似乎比青州要冷上许多。


    而此刻的陆今野，正快步走向自己的院落。体内的药性尚未完全消退，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在燃烧。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陆今野跌跌撞撞回到院中，反手栓上门扉。体内灼热已燎原，他踉跄至屏风后的铜盆前，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冷水里。


    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在青石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他粗重喘息着扯开衣襟，任由冷意侵袭，可肌肤相触的瞬间，脑海里竟全是假山阴影里，她衣领被他无意蹭开的那一小片雪色，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惊心动魄的柔软。


    “呃……”他喉间溢出痛苦的低·喘，猛地一拳砸在墙面。指节瞬间红肿，疼痛却让他获得片刻清明。


    可那清明转瞬即逝。药力如毒蛇缠缚，诱着他沉沦于荒唐，若是当时没有克制……她的呜咽该是何等动人？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若蒙上水雾，又该是怎样的艳·色？


    他闭上眼，任由想象肆虐。在那些不堪的幻象里，他粗·暴地占有那片柔软，听她带着哭腔唤他，在她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最终当他颓然跪倒在地，额抵着冰冷墙面剧烈喘息时，脑中只剩下她最后那怔忡的眼神。水珠混着汗珠从额角滑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望着颤抖掌心，其间一片黏腻，陆今野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荡的室内回荡，满是自嘲与痛楚。


    今日之辱，他定会百倍奉还。而那些胆敢将黎清雨卷入阴谋中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