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六十、恩义绝

作品:《琵琶弦上

    慕容泠似乎对萧恪认错这件事颇为在意,第二日又催着问,后来干脆降旨,直接让人进宫谢罪。


    贺兰态度冷淡,大有或可或不可的意思。好在萧恪先服了软,夕食前便进了宫,径直去了厨下。


    当一条炙鱼被放在食案上,摆在面前时,纵使麻木如贺兰,仍控制不住红了眼圈。


    “阿母最擅炙鱼。”贺兰的喉口哽了一下,连带着鼻子都发酸,只一句,便缠起太多过往,她不敢回念。


    “做得不好,娘娘姑且尝一口,便当是原谅了阿父。”眼前的人弓着身子,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曾几何时那样风骨俏立的人,成了现在这般躬身谄媚的模样。


    她的手颤了一下,没有动,只是叹息:“当年阿父从不去厨下,你说君子远庖厨,没必要太沉溺在美味珍馐中。”


    萧恪没有说话,可是贺兰分明看到他的脊背缩了一下,隐忍着极大的情绪波澜。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蓦得念了这样一句,滚在唇齿上,沉甸甸的,伴随着一声叹息悠长悠长,“南人食鱼,这么多年什么都改了,饮食的喜好还是改不了一点。”


    萧恪悄然抬眸,看了贺兰一眼,旋即又垂下了眼眸。


    “娘娘不该总是回忆过去,也该往前看。从宛城失守那日起,我们就注定再也回不了家了。”萧恪的声音响在空寂的殿宇中,听着萧索。


    宫人竖起耳朵仔细听,却无人能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有几个聪慧的已经留心去记,以保证在面对陛下盘问时,能说出一二来。


    贺兰将一切看在眼中,怆然冷笑。


    “阿父怎么也选了凤鲚,”贺兰端察着面前的鱼,另开了一个话头,“阿母总说凤鲚味道最好,可是我小时候却不喜欢,我觉得它像一把刀。”


    她笑了一声,似乎想到了很有趣的事情,但是那个笑声过于短促,宫人都疑心是他们听错了。


    萧恪摇头,回道:“只听人说鱼腹藏刀,却从未听过鱼长得像刀。你小的时候胆子小得很,谁知道慢慢长着长着就天不怕地不怕起来,而且性子也倔,也不知道随了谁。”


    “自然是随了阿父,阿父认定的事情,没人能改的。”贺兰接下了话,轻声道。


    萧恪说不然:“你阿母才倔,不然她一介女流为什么非要殉国,反而让我一个七尺男儿卑躬屈膝,惹了一身骂名。”


    “阿父可后悔过?”贺兰问道。


    萧恪又一次摇头:“没什么后悔的,有人活下去总比满门尽死的好,只要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若说后悔,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话到嘴边,他却没有说出来,偏偏贺兰却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一行清泪落下,混着说不出的苦涩味道。


    “你自己说得,不要回头,要往前看。”


    说罢,贺兰执起著,挑了一大块,利落地送到了口中。


    试菜的宫婢愣了愣,想要阻拦,却已经迟了。待到贺兰又夹了一块,她才讷讷劝阻:“娘娘,这样不合规矩的。”


    贺兰睨了那宫婢一眼,全然不理会她的劝阻。


    见她又吃了一块,便跪地叩首,直呼死罪:“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奴等绝无生路。”


    她说得对,在慕容泠的安排下,她不过是一只被囚禁的鸟儿罢了。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中,一举一动也在规训里,这么多人围着,生死都是妄想。


    “不是已经验过了么,”贺兰放下了箸,冷笑道,“当真麻烦!阿父若是无事,便退下吧,若知道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会不高兴的。”


    萧恪听她这样说,行礼告辞,走了一步却又回头:“鱼凉了,腥气重,不要再吃了。”


    贺兰张了张口,刚欲说话,忽觉腹部剧痛不已,如利刃搅动着器脏,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了满案。


    猝不及防的变故,让宫婢们都慌了神,一时殿内纷乱,吵嚷间有人奔去了却非殿禀告皇帝,有人已经匆匆去找太医前来。


    贺兰被宫婢扶靠在小榻上,剧烈地疼痛中,她模糊地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阿父,唇角勉强出一个惨淡的笑意。


    慕容泠比医官来得还要快,了解了大致的来龙去脉后,他对神色平静又冷漠的萧恪怒目而视,咬着牙问道:“是不是你……你做的!”


    分明是中毒之兆,谁能看不出来。可是虎毒不食子,他想不明白萧恪这样自寻死路的缘由。


    贺兰呼吸幽微,仍勉力攥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不可能是阿父,不可能……”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愿承认被亲生阿父戕害的事实。可是她入口的东西向来仔细,阖宫都找不出半点危险,除了眼前的炙鱼……只能是炙鱼!


    萧恪完全没有要狡辩的意思,冷眼看着因为疼痛而死去活来的女儿,声音低哑:“你巧言令色,祸乱宫禁,如何配做我的女儿。与其看着你成了那妺喜妲己之流,不如亲手送你上路,也好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慕容泠怒不可遏,拔出佩剑便要去亲手结果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臣子,却听到一句细细地啜泣:“不要……陛下!”


    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豆大的汗珠往外淌着,可她却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松一点。


    “陛下……”


    慕容泠一时心软,弃了剑,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这样单薄的身体,像一片叶子,他怕自己握不住。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失了神智,慕容泠恶狠狠地想,若是她不在了,萧恪大卸八块去陪葬也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杀戮的冲动在心头澎湃,他要杀了嘉福殿所有的人,不够,还不够,崇训殿,瑶华殿……所有和她有关的一切,都该陪葬才好。


    医官踏入殿中,分明感觉到了这种杀气,他不顾快要跑散的骨头,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慕容泠脚边,哆哆嗦嗦地把了一回脉。


    “脉息紧促,纷乱无章……”他又看了一回贺兰的容色,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帕子,嗅了嗅上面的血气,“面色白中泛青……血中微有苦味……”


    “当是中毒!”


    “所中何毒?可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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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泠握着贺兰肩膀的手抖得厉害,一张脸铁青沉郁,好像也中了毒一般。


    宫人早得了吩咐,将那条炙鱼端上前来。


    银针取出,宫婢却道:“炙鱼刚端上来时,奴婢已经用银针验过,并未变色。”


    “如此……”太医犯了难,只好对着那条炙鱼看了又看,嗅了又嗅。


    半晌未有定论,贺兰却又呕了一口血,人已半昏了过去。


    慕容泠见此,几步走到萧恪面前,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推搡到贺兰跟前:“给自己的女儿下毒,与畜生何异。你看着她……若是不说下了何毒,朕不介意当着她的面将你砍成人彘。你听懂了,朕数三下,先断你一条胳膊……”


    医官何曾见过这样的皇帝,吓得一身冷汗,也不管来龙去脉,忍不住出身哄劝:“萧仆射,好歹一条人命,你早说还有救,再说晚了便是神仙都难救了!”


    萧恪的目光落在贺兰虚弱的面容上,定了片刻,像是终于有了几分恻隐,又像是被慕容泠的暴怒所迫,片刻后,低声说了两个字:“附子。”


    慕容泠不明白,医官却松了口气,重新摸了摸贺兰的脉息,道:“还好是附子,若是乌头,那就完了……应当用得不算多,有救有救!”


    一面施针,一面解释:“乌头与附子系出同源,母根叫乌头,侧根就是附子。乌头毒性大,服用少许即可立时毙命,附子毒性却不算大,只要不过量,还有药用之效。”


    说罢,忙开了方子,让宫婢速速煎来。


    几针下去,贺兰幽幽转醒,不能言语,只看着慕容泠哭。她鲜少这样脆弱可怜,慕容泠被她哭得心绪缭乱,指着萧恪便道:“你该庆幸芜娘中毒不深,否则朕活剖了你!”


    慕容泠即位不久,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比先帝更加杀伐果断,也更加漠视人命。所以众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贺兰流了许多泪,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不要……再……看见他……赶……赶出大晋,永……不相见……”


    毒药伤了她的知觉,便是这几个字,也足以耗尽她所有的气力。


    慕容泠明白她的灰心和绝望,听她所言,只觉心疼,当即便扬手招来侍候在侧的福年,道:“可听到娘娘所说?传朕旨意,褫夺萧恪官身,贬为庶民,赶出大晋!”


    说罢,只觉得不解恨,也不顾贺兰的阻挠,对萧恪厉声道:“如此也太便宜你了,干脆朕就打断你一条腿,扔回南境,此生此世都不许你踏足大晋一步。”


    萧恪听闻此言,并无所动,也无求饶之举,只是佝偻着身体一言不发。


    往日油滑谄媚的一个人,竟然连跪下谢恩都忘记了。


    慕容泠只当他吓傻了,冷笑一声:“不是不喜欢她陪在朕身边么,那从此以后你们父女情断,尘土相分,朕给她的荣宠,你便不要沾惹分毫了。”


    慕容泠说完,感觉到那只紧握住他的手猛地委顿了下去,失了力的手从他的袍袖上滑过,软软落在了榻上。


    贺兰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