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作品:《卷王娘娘她反向躺平

    风像从雪里磨过,往御膳房的门缝里灌。


    巷子里抬来一口口大铜锅,锅沿敲在肩骨上,发闷。


    小太监扛着木箱跑,汗气腾腾,白雾从嘴里冒出来,再被风切散。


    内务府的牌子挂得更低,绳子在檐下打颤。


    小荷一路小跑回院,裙摆扫过一片枯叶,“娘娘,年末大宴要设正殿,叫咱们都上——”


    叶绾绾叼着一串糖渍山楂,窝在榻上,枕边一只小秤安安静静立着。


    “上就上。”她把最后一颗山楂含在嘴里晃,“角落多好,靠墙不漏风。”


    “靠墙会被人踩到。”小荷急,“若没点亮眼的,背后要说嘴。”


    “他们爱说就说。”她把竹签折成两半,像给山楂做了个小墓碑,“嘴越忙,筷子就越慢。”


    小荷被她逗笑,又忍回去,“可寿康那边紧呢。娘娘怕是有心思。”


    风穿堂,门口影子晃了一下。


    崔嬷嬷的心腹嬷嬷捧着一个素木匣进来,行礼,“寿康问安。娘娘唤:本年宴,无新意。”


    叶绾绾坐起,拍拍衣角的芝麻屑,“她想新。”


    “她想借我锅。”


    嬷嬷道:“娘娘说,‘让她做清口。别喧哗。’”


    “清口?”小荷一怔。


    “就是给大家一口安静。”叶绾绾把匣子拉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捆细麻绳,一叠空白签,一小包盐花,一张折得极工整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小字:直言。有需书签。


    她笑出梨涡,把最上面的签递给小荷,“写上‘薄荷清汤’。”


    “再写‘山楂桂花露’。”


    “再写‘安静饼’。”


    小荷提笔,握得紧,“字号写多大?”


    “让眼睛先吃饱。”


    风炉那边“噗”地一声,火苗立起来,屋里暖了半寸。


    绿绣搬来一篮豆粉、糯米、小柚子,一碗切得细细的陈皮丝,“娘娘,您要的东西都到。”


    叶绾绾把陈皮丝用糖水泡一会儿,指尖在碗沿一扣,“大宴里油腻多,先用酸甜把舌头洗一洗。”


    小荷纠结,“会不会……太小家子气?”


    “家里人最懂吃。”她眨眼,“朝廷的胃,也先是人的胃。”


    外头脚步乱,像一群麻雀落在廊檐。


    钱尚宫的影子在门口停了一瞬,又端着笑进来,“叶娘子近来手段见长。寿康的信物,真让人眼热。”


    她把话说得软,手里却拎着一个写了“配给”的木牌,“御膳房那边账繁,叶娘子若要什么,报我簿上,免得差错。”


    叶绾绾把簿子接过,翻到最末页,端端正正写了三样:清水、好盐、风。


    笔一搁。


    钱尚宫笑意一滞,“风?”


    “是。”她笑,“风好的时候,火也听话。”


    “娘娘若肯分我一阵,不用记账。”


    钱尚宫被她呛得轻咳一下,又迅速圆过来,“叶娘子说笑。”


    她把目光往桌上一扫,落在那把小秤和小旗上,眼里闪了一针细光。


    “年宴要紧。”她收回眼,“叶娘子的清口,放在第四道大菜之后。”


    “别误时。”


    “时是锅的命。”叶绾绾把小簿合上,“您帮我留一条干净路。”


    钱尚宫笑,“自然。”


    她笑完转身,一角衣摆扫过门槛,门檐下的旧铃晃了一下,轻轻“嗒”。


    绿绣压低声音,“她看着您的秤呢。”


    “秤看她。”叶绾绾把秤砣往里推了半分,“秤不怕人看。”


    小荷把新写好的木签举起来,“娘娘,‘安静饼’要做哪种?”


    “最普通那种。”她把面盆拉过来,“糯米、豆粉、盐花,只加一点点柚皮末。”


    “饼小,手心大。”


    “要让人一口就懂。”


    小荷和绿绣对看一眼,呼吸轻快了。


    她揉面。


    手背上一层细白粉,像落了雪。


    她用秤称每一团面胚,一两不差。


    小荷偷瞄,“娘娘,您跟秤亲得很。”


    “秤亲我。”她笑,“我不让它空着。”


    “空着的东西最容易胡思乱想。”


    饼上炉。


    风炉把火压得乖,饼在锅上起微微的泡,边缘先熟,心里后熟。


    她把第一批掀起一角,看一眼底色,恰恰。


    “这一盘给寿康试口。”她递给绿绣,“说一声‘别说话。嚼’。”


    “嚼久了才有味。”


    绿绣飞快去了。


    小荷趴在窗上看廊下,“御膳房那边在抬刀架。”


    “刀一排排站着,像兵。”


    “兵累。”叶绾绾把第二盘饼出锅,“给兵一口甜。”


    她把糖水里泡好的山楂用竹签串起,一颗一颗擦上桂花露,放在竹盘上,糖衣薄得像第二层皮。


    “这叫‘不沾牙’。”她得意,“嘴要快,人不乱。”


    小荷偷吃一颗,眼睛亮,“不黏。”


    “黏的都留给昨天。”她刮掉指尖的一点糖,“今天别苦。”


    午后日头往西斜,寿康回信。


    崔嬷嬷亲自来了,步子不急不缓,像一根针在布上穿。


    “娘娘说,‘安静饼’可。”她坐下,端起一块,咬一口,“嚼声好听。”


    “她要一件东西。”


    叶绾绾把手擦干,“要什么?”


    “要你的人。”崔嬷嬷笑,“借两名机灵的去御膳房,盯时辰。”


    “盯火,盯水,盯门。”


    叶绾绾点头,“小荷、绿绣去。”


    小荷一惊,“奴婢……奴婢嘴快。”


    “嘴快去盯门。”叶绾绾正经,“门要快。”


    绿绣抿笑,“我盯火。”


    崔嬷嬷看她们一眼,满意,“再有,娘娘唤‘清口’加一道。”


    “加什么?”


    “你那‘薄荷清汤’。”


    “喉要洗两遍。”


    叶绾绾点头,脑子里一瞬就把流程排好了,“重菜之后先薄荷,再山楂,最后饼。”


    “汤暖嗓,酸洗齿,饼收心。”


    崔嬷嬷赞许地“啧”了一声,“你把人的路走明白了。”


    “人是路。”叶绾绾认真,“嘴是路口。”


    外头风越见尖,檐下的铃开始勤快。


    小太监往来穿梭,消息像风把帘角掀起又放下。


    下午末时,御膳房送试刀的老厨到了她院。


    老厨白须白眉,眼梢红。


    背着手打量她一屋子清汤小饼,鼻翼微动,“清。”


    “清得像白开。”


    “白开能救人。”叶绾绾给他斟了一盅汤,“您试。”


    老厨端起,正要喝,眉心微蹙,停住。


    “谁动过勺?”他问。


    小荷心一跳。


    叶绾绾没动声色,去看勺子。


    银勺洗得净,勺柄有一圈极淡的粉痕。


    她把指腹贴上去,轻轻一抹,粉沾了半点。


    “面粉。”她轻声,“把勺与锅一碰,汤会浑。”


    老厨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又沉下去,“谁坏规矩?”


    “规矩会自己说话。”叶绾绾把小秤搁在桌上,秤盘上放一勺清汤,再放一勺‘面粉汤’,秤砣往下一沉。


    她把这两勺分别递到老厨鼻下。


    老厨一嗅,嘴角动了一下,“重了半钱。腥味也被堵住。”


    “堵住就会在喉咙打架。”她放下勺,“宴上最怕人咳。”


    老厨看她一眼,“懂。”


    “我不找人。”她把勺洗净,水珠从银面滚下来,敲在瓷边,“换勺,换桶水。”


    “门口放铃,谁进厨,铃响。”


    老厨点头,心里把她这几句都记下,“明晚再试一遍。”


    “您带人来。”叶绾绾补了一句,“带你信的人。”


    老厨走时,回头看她的小秤,目光像在刀背上走。


    晚风更冷。


    叶绾绾点灯,小火在灯罩里像一只困住的小狐狸。


    她在桌边摊开一张纸,写“清口流程”。


    第一行写:“薄荷三片。”


    第二行写:“盐分两次。”


    第三行写:“酸先甜后。”


    第四行写:“嚼三十下。”


    写到第五行,她停笔,抬头望一眼挂在窗边的那面小旗——直言。


    她笑了一下,把第五行写成:“不许讲话。”


    小荷端来一碗热水,忍不住看她的字,“像秤杆。”


    “直。”她喝一口水,热气从喉咙里升上去,“写歪了锅会生气。”


    “锅一生气,汤就不听话。”


    门外有轻轻的一响。


    她以为是风,转头,正见容霁安站在门槛外,没惊动人,眼里带着夜里的光。


    小荷忙跪,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朝她摆手,步子轻,进门时把风隔在门外。


    “你这里暖。”他看了一眼风炉,“比正殿暖。”


    “正殿大,风多。”叶绾绾把椅子拉近火,“要不要湊一口?”


    他笑,笑意压着,“听说你要在大宴上‘清口’。”


    “有人怕你抢戏。”


    “我没戏。”她递一杯淡茶给他,“我只有汤。”


    他接过,指面贴在杯身,温度“咝”地走进骨头缝,“朕看人抢戏,难。”


    “看你抢胃,倒快。”


    “抢胃才正道。”她一本正经。


    他笑意更深一层,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竹签,挑起一颗山楂,放在舌尖。


    酸先落,甜随后追上去,桂花半句不说,躲在后面作陪。


    他眯了一瞬眼,“不黏。”


    “黏的都留给昨天了。”她照旧那句。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被逗到了。


    他环顾她屋里的一切:小秤、香草盐、直言旗、风炉、那只贴着白纸的小罐。


    每一样都简。每一样都占着地方。


    “朕给御膳房送了几口新火锅。”他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铜的,壁薄。”


    “你若要一口,拿。”


    叶绾绾眼睛一亮,“我要。”


    “放角落,不出声。”她连忙补上一句,“它只管暖。”


    他点头,眼神里有一点被她逗笑的无奈,“给你。”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触那面小旗。


    旗不重。


    他没用力,旗却像知道谁在碰,轻轻摆了一下。


    “你写‘不许讲话’?”他问。


    “宴上嚼饼。”她认真,“嘴忙。”


    “话就少。”


    他低低笑了一声,“好。”


    “明日正殿排位,朕让你靠墙。”


    她喜形于色,“靠墙不漏风。”


    他转身离开,步子不快,像怕把灯里的火带走。


    门扇合上,屋里又只剩火声。


    小荷憋了半天,终于跳起来,“娘娘,靠墙!”


    “靠墙。”叶绾绾给自己也挑了一颗山楂,含在嘴里,酸把她的眉头往里拉了一下,又松开。


    夜更深。


    她把“清口流程”折好,夹在食谱本最前面。


    第二天一早,御膳房那边传来消息:试菜。


    她提着食盒过去,门口吊着一只新铃,铃身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痕。


    老厨站在灶旁,刀立在板上,一个个徒弟像站在军阵里。


    钱尚宫在角落里,笑不露齿,眼角没笑。


    叶绾绾把盒子放下,解开绳子,“先汤。”


    老厨点头。


    她把薄荷三片放进滚开的清水里,不让它多说话,三息,出。


    汤像一层光。


    “尝。”她递给老厨,又递给钱尚宫。


    老厨一口,点头。


    钱尚宫浅浅抿了一下,笑不出来,脸却还笑,“真淡。”


    “淡里走得远。”她不争,“宴都长路。”


    老厨让徒弟们传着喝,一圈儿人心里热了一口。


    第二道山楂桂花露。


    她边做边给徒弟讲,“糖到位,不要黏牙。”


    “黏牙,人烦。”


    徒弟们偷笑,钱尚宫的笑静了一瞬。


    第三道“安静饼”。


    她把面胚按在锅上,轻轻一旋,让它心里起层次。


    第一盘出锅,她递两块给老厨,两块给门口看火的小太监,又转手把最后一块塞到门房老头手里,“你看风的嘴也要吃东西。”


    老头笑到眼睛眯成一条缝。


    钱尚宫看在眼里,眼尾那针光又闪了一下,没落下来。


    排完流程,老厨合手,“就按这个走。”


    他忽然压低声音,“叶娘子,多带两把勺。”


    “怕有人趁手——”


    “勺有名字。”叶绾绾从袖里取出一卷纸条,每条纸上写了一个字:风、盐、甜、静、路。


    她把纸条一一贴在勺柄末端,“拿了谁的勺,谁就得说这字。”


    老厨笑得像刀背亮了一下,“记得住。”


    钱尚宫看不过去,“叶娘子这是玩小孩子。”


    “孩子嘴里会说真话。”她淡淡,“御膳房这回要乖。”


    她一抬眼,正对上钱尚宫的眼。


    两个人都笑。


    笑里有风在打颤。


    排完试菜,她回院时,门槛上有一只素木小盘,盘里躺着一张折好的纸。


    小荷先伸脖子看了一眼,“谁放的?”


    她捏住纸角,展开。


    纸很薄。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小心霜盏。


    她指腹轻轻一压,心里那口秤砣往下一坠,又稳住。


    小荷瞪她,“谁——”


    “知道我们要做梨汤的人不少。”她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霜盏先改。”


    “改成姜汁梨膏。”


    “梨是老样子,糖换蜜,姜走底。”


    “最上面点盐花。”


    小荷喘气,“改得急。”


    “急,人就醒。”她走到窗下,把那面“直言”的小旗按了一按,“叫寿康收梨。”


    “叫御膳房把霜字去掉。”


    “叫门房把铃擦干。”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火苗往后一躲,她把风炉调了一格。


    绿绣端来一碗清水,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她把手放在上面,手心的热慢慢散下去。


    她抬眼看那把小秤。


    秤杆直。


    砣子稳。


    墙边的影子靠得很近。


    她忽然笑了一下,“靠墙好。”


    “墙不说话。”


    檀香沿着书脊往上爬。


    窗纸糯白,光贴在上面,像一层薄冰。


    竹影在墙上挪,像棋子从中腹走到边角。


    崔嬷嬷把帘掀起一指宽。


    小荷在门外规规矩矩站着,手心冒汗,把两块松子糕藏在袖里,又悄悄拽出来递给我。


    我一口叼住。


    甜先化,松子跟上来。


    牙齿碰到糖的边,轻轻响。


    皇后坐在案后。


    她手边放着一轴机关图,线细得像头发。


    一只铜沙漏滴着沙,声音轻,像猫在呼吸。


    她抬眼。


    “年宴要紧。”


    她把那两个字压得平。


    “御膳房日日来新样。”


    “还是一样。”


    我“嗯”了一声。


    我嘴里还有半块松子糕。


    “其实食材简单。”


    我含糊。


    “味道对了就够了。”


    崔嬷嬷在一旁咳了一下。


    像提醒我把话擦干净。


    皇后笑了一下。


    没有露牙。


    “若交给你做呢。”


    她不着痕迹把话丢过来,像把一枚子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咽下最后一点甜。


    “我只会做小食。”


    我举了举手里的油纸。


    油纸上透了一星芝麻的油光。


    “不敢上场。”


    “人多,我怯。”


    皇后把指尖贴在沙漏上,停了半息。


    “不是上场。”


    她慢慢。


    “只是清口。”


    “让人眼前一亮。”


    她看我。


    眼底不急。


    像我把锅盖半掀。


    我想了一息。


    松子在舌尖还留着一点香。


    “清口能做。”


    我把袖里的第二块也递过去。


    “先吃再说。”


    她接住,咬得很小。


    糖衣一声轻脆。


    她点头。


    “有意思。”


    崔嬷嬷上前一步。


    把一只素木匣推过来。


    匣子很轻。


    我一开,里面一叠小竹签,一卷细麻绳,一小包盐花,还有一枚竹片小令。


    小令上刻了一个“寿”字。


    刻得干净。


    “这是寿康的门。”


    皇后说。


    “你要什么,写签。”


    “别废话。”


    我眼睛一亮。


    “要清水。”


    我先说。


    “要好盐。”


    “要净炭。”


    “要一口薄壁小锅,靠墙。”


    “要门口挂铃。”


    “要两个人。”


    我把小荷和绿绣的名字念得慢。


    崔嬷嬷抬了抬眉,“还要什么?”


    我想了想。


    “要一刻钟的安静。”


    “第四道重菜之后。”


    皇后看我。


    沙漏又落了几粒。


    “为什么第四道?”


    “前面两道热闹。”


    我说。


    “第三道开始腻。”


    “第四道,人累,嘴也累。”


    “那时候给一口白,是救命。”


    宫人们的脚步在廊下走。


    风从帘缝里钻,檐下铃轻轻应了一声。


    皇后拿帕按了一下嘴角。


    “你的嘴很直。”


    她用的是陈述。


    我往后一缩。


    “嘴直,手稳。”


    我把小竹签捏在指头上,竹纹在指腹里过,像在数路。


    “我改了梨汤。”


    我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冬里会冻。”


    “霜字不吉。”


    “梨又冷。”


    “我七分梨,三分姜。”


    “蜜换糖。”


    “最上头点盐花。”


    “喉咙先被叫醒,再被哄住。”


    皇后眼神动了一下。


    “谁给你说霜字?”


    她问。


    “风。”


    我认真。


    “风从御膳房那边吹过来,带了粉尘。”


    “粉里有一点香。”


    “像糕点的霜。”


    “可宴上吃的是肉。”


    “香走错了门。”


    崔嬷嬷眼角动了一下。


    皇后没追问。


    她把竹签抽了一根出来,端详。


    “写。”


    她说。


    “写你要的。”


    我把签头蘸了点墨。


    写“清水”。


    写“好盐”。


    写“净炭”。


    又写“薄荷三片”。


    写“山楂露”。


    写“安静饼”。


    写“姜梨膏”。


    写完一看。


    一串站得像一排小兵。


    皇后伸手拿了一根。


    “安静饼?”


    她轻轻念。


    “嚼久了才有味。”


    我笑。


    “嚼,能消气。”


    “消了气,才看得见下一道菜。”


    她把竹签放回匣里。


    “御膳房人多。”


    她说。


    “眼睛也多。”


    我点头。


    “我靠墙。”


    我说。


    “墙不看我。”


    崔嬷嬷被逗笑,咳了一声,把笑压下去。


    皇后忽然把案上那盏茶推到我手边。


    “尝一口。”


    她说。


    “一个加了蜜。”


    “一个没有。”


    “哪个适合宴上用?”


    我端起第一盏。


    茶色清。


    一口下去。


    甜站在门口,不进去。


    第二盏更淡。


    苦在底下躺着。


    我放下。


    “第二盏。”


    我说。


    “第一盏甜守门,不让人走。”


    “第二盏让人走。”


    “宴是路。”


    “人要走到最后。”


    皇后看我半晌。


    她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像窗纸上那一片薄光。


    “你看得准。”


    她说。


    “御膳房看着你不顺眼也不打紧。”


    “朕——”


    她顿了一下。


    她改了口。


    “本宫看着顺眼就行。”


    崔嬷嬷会意。


    往外退了半步。


    “还有一件。”


    皇后把一只小匣递过来。


    我打开。


    是一根细细的钥匙。


    钥匙头上绕了一圈铜丝。


    铜丝成了一个小圆。


    “温室。”


    她说。


    “薄荷、迷迭、冬季草。”


    “你挑。”


    “别客气。”


    我把钥匙捧在手里。


    金属冰。


    冰从掌心走到手臂,又被炉火追了回来。


    “多谢。”


    我把它放进袖里。


    袖里响了一下。


    是我藏的小秤把,磕在钥匙上。


    声音轻。


    像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门外有细碎的脚步。


    像有人踩到干竹叶。


    崔嬷嬷回头,目光一沉,帘外那点影子退了退。


    我鼻尖嗅了一下。


    粉气又细又薄。


    像有人把面粉给风穿了一件衣。


    我看向皇后。


    她已经收住眼里的笑。


    “御膳房那位爱干净。”


    我说。


    “粉不脏。”


    “只是爱招摇。”


    皇后把指尖在沙漏上轻轻点了一下。


    沙停了一息。


    又落。


    “崔嬷嬷。”


    她开口。


    “去问一问账。”


    “问盐。”


    “问水。”


    “问谁爱在勺柄上抹粉。”


    崔嬷嬷应了一声。


    没有多问。


    她的脚步出去,像针穿过布面。


    皇后重新看我。


    “你不想出风头。”


    她说。


    “你也不怕被人看。”


    我挠挠耳边的碎发。


    “我怕饭凉。”


    我老实。


    “饭凉了,想说的话也凉。”


    她看了我很久。


    像把我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忽然伸手。


    把我桌上那面小旗拿过来。


    旗上写着两个字。


    直言。


    她把旗插在案角。


    “你用它。”


    她说。


    “御膳房若不肯。”


    “拿旗过去。”


    “别吵。”


    我点头。


    我把竹签捆成一束,用细麻绳系住。


    我把盐花的包系在最外面。


    我把钥匙再按进袖里。


    “还要什么?”


    她问。


    “要一盏小灯。”


    我想了想。


    “角落里不亮。”


    “火看不见人。”


    “人看不见火。”


    她抬手。


    崔嬷嬷从外头取了一个小灯罩进来。


    纸面薄,灯芯新。


    “你自己点。”


    皇后把灯递给我。


    “别让别人替你。”


    我接住。


    灯在手心暖。


    暖从指缝里上来,像汤从勺背上滑下去。


    我站起。


    行礼。


    “清口在第四道之后。”


    我重说一遍。


    “我靠墙。”


    “铃挂门。”


    “盐分两次。”


    “汤别讲话。”


    皇后侧过脸,眼尾的线往上提了一寸。


    “去吧。”


    她说。


    “别让朕——”


    她又停了一下。


    她改成了“本宫”。


    “别让本宫等。”


    我往外走。


    小荷在廊下等,眼珠子亮得和豆沙一样。


    她把我袖子扯了一下。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


    “我们被卷进局里了?”


    我把钥匙递给她,让她先开心。


    “被推了一把。”


    我笑。


    “推到锅边。”


    “好。”


    她的笑一下子开满了廊。


    我们绕过回廊。


    风从高处落下来,打在檐瓦上,溅起一层冷。


    我把小灯抱在怀里。


    灯没灭。


    灯芯稳。


    回院的路上,门房老头在擦铃。


    铃肚子干净。


    他抬头看我。


    笑得像一条裂开的干柿子。


    “娘娘靠墙了?”


    他问。


    “靠。”


    我说。


    “墙不说话。”


    他“嘿”了一声,继续擦。


    我把那一束竹签递给他看。


    他不会字。


    他还是笑得开心。


    “这个好看。”


    我点头。


    “好看就行。”


    我把盐包给他塞了一小撮。


    “看风的嘴也要咸。”


    他笑到咳出一声。


    小荷在前头跳台阶,像一只穿了新鞋的小鹿。


    她回头,“娘娘,今晚先试姜梨膏?”


    “试。”


    我说。


    “蜜少,姜薄。”


    “盐末落在最上头。”


    “像雪。”


    “像灯芯。”


    厨房里火一扑一收。


    我把钥匙挂在墙钉上,和那面“直言”的小旗挂得一高一低。


    小荷去温室报了名。


    夜里薄霜落了半层。


    我把炭掰成小块,一块放在火心,一块靠在边上,让它慢一点燃。


    我把梨切成细薄片。


    刀在果肉里走,汁从刀背流下来,亮。


    姜丝在案上排成一列。


    像小兵。


    我把它们放进小锅。


    蜜从勺里慢下来。


    盐花最后落。


    一粒一粒,像给夜空点了星。


    我用小勺舀一口,在唇边吹。


    热气拂过鼻尖。


    喉咙被推了一下,再被摸顺。


    小荷端起第二盅。


    她眼里亮得像灯,“不冷。”


    我“嗯”。


    “冬天会喜欢。”


    门外有人站了一息。


    脚步没有进。


    风把门纸往里吹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我把火再收小。


    灯芯往上立了一点。


    我把手放在小秤上。


    秤杆直。


    砣子稳。


    我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