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章 水之态

作品:《流变之物(致破碎后又重建的人们)

    饭后,逛街。


    买寥湛想喝的饮料。


    坐在饮料店里,薄隐打开书本,开始学习。


    寥湛试图瞥几眼他的书本。


    还是一看书就头大……


    寥湛专心地往饮料里洒雷青叶和碎盐屑。


    又在隔间玻璃上照镜子。


    观察自己的发型。


    欣赏霜花吊坠在毛衣上旋转的样子。


    她好像忽然理解罗绮了。


    以前她和寥湛去探望罗绮的时候,罗绮也是像这样,左顾右盼,孤芳自赏。


    其实,不是左顾右盼也不是孤芳自赏。


    是实在受不了沉闷的氛围,又不得不履行陪伴的责任。


    在这时,只能看看闪光的店面装潢、优雅的人群乃至自己身上的首饰、发型,以此给这份沉闷增添颜色与生机。


    到时间了。


    薄隐该去培训班上课的时间。


    薄隐将书本放进手提袋,几口喝掉那杯挤了柠檬汁的苍露果气泡水,站起身。


    “晚上见。”


    他语气匆忙,但还算温柔,


    “如果我回来太晚了,就明天见。”


    “注意安全。”


    寥湛尽可能温柔、欢快地对他说。


    薄隐走了。


    寥湛松掉微笑和优雅的坐姿。


    大手大脚地往椅子上一摊。


    轻轻摘掉项链,放回口袋里。


    不知道为什么。


    根本没人逼迫她可爱、迷人、漂亮。


    她现在却觉得解脱。


    以及,愤怒。


    但不知道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愤怒。


    又是为谁愤怒。


    或许,这怒气完全是冲着她自己来的。


    她收拾好东西,擦掉唇釉,又去买了瓶气泡水。


    纯净水口味的。


    没有香料,没有色素。


    她百无聊赖地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就和身上穿着的不是优雅的纱裙和白羽绒一样。


    快到家时那瓶气泡水还没喝完。


    她就站在大路边的水瓶回收桶边仰着头大口喝。


    一个穿着棕色短夹克的小伙子从她身边匆忙走过。


    又猛地转回头,惊愕地盯着她看。


    她晃了晃瓶子,“是汽水。不是酗酒。”


    小伙子没说话。


    扭头走远了。


    寥湛把瓶子扔进回收桶。


    回到家里,拧开蓝铃花罩的台灯。


    换衣服。


    先举哑铃,再揍沙袋。


    汗水流下。


    拳头在拳套里发热。


    心情似乎好多了。


    然后,玩会手账吧……


    油墨森林,贴纸山脉,纸纹路灯,用笔尖画出来的星光。


    玩久了也会腻。


    腻烦了,仍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回想往事。


    尤其是,往日里的那些梦想,那个奋发向上的自己……


    不得已,寥湛只能翻出书本。


    还是那样。


    一看大排大排密密麻麻的字就觉得厌恶。


    不过,如果静下心来,把水的流变说明当成诗行而不是当成工具书看。


    似乎还挺有意思的。


    很美丽。


    不论是从前拿着网兜和玻璃板从雨里接种籽接云流的过程。


    还是现在从十几个滴管里取药水分给室内森林的过程。


    寥湛从桌边起身,拉开窗帘,眺望远景。


    连绵的路灯向远处蔓延。


    星空静默在尘世之上。


    云团在尘世之上来来往往。


    匆忙赶路。


    去往不知道的方向。


    寥湛舒展肩颈。


    梳头发。


    虽然不情愿。


    但是似乎还是读了很久的书。


    屋门外,是房门打开的声音。


    薄隐回来了。


    寥湛感到自己现在是个全新的、好心情且充满力量人。


    而不是约会结束时那个烦躁又失落的家伙。


    所以,寥湛兴高采烈地打开屋门迎接他。


    薄隐表情凝重。


    看见寥湛时抬了抬眼,算作打个招呼。


    随后,就开始换鞋。


    他垮着包,似乎还冻僵了,手哆哆嗦嗦的,解不开鞋带。


    寥湛走上前,接过手提袋。


    “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寥湛像以前的松砂一样温柔爽朗地发问。


    “是。”


    薄隐终于解开鞋带。


    “培训班讲得太快?”


    寥湛自以为通情达理地猜测着,


    “还是老师不够专业?”


    “讲得太慢了。”


    薄隐换好拖鞋,倚着鞋架摘下眼镜,梳理头顶的卷发。


    “老师确实不专业。不过,最烦的是,路上下雪了。缆车中途还停转了。”


    “太糟糕了。”


    寥湛满怀同情,触摸薄隐的脸。


    脸颊很冷。


    头发是湿的。


    “你没冻坏吧?你看你外套都被淋湿了。我帮你洗一洗。”


    薄隐脱下外衣。


    寥湛走向洗衣房。


    薄隐在餐桌边坐下,


    “更糟糕的是,缆车停转耽误了我好长时间。好烦,本来我今晚打算早睡觉的。这下又要睡不着了。”


    “没事,不是有处方安眠药吗?”


    寥湛站在奶酪色的灯光下,往水旋涡里放脏衣服,倒洗衣精油和香皂液。


    “吃了会发胖。”


    水旋涡发动,水生汩汩,薄隐的声音听上去既隐约又遥远,


    “我已经胖得不能看了。”


    寥湛又回到客厅,拿靴子来准备刷。


    薄隐愣住,站起身,跟着寥湛走进洗衣房。


    气恼、沮丧地看着水旋涡。


    “你怎么直接把它整个都洗了啊?那我明天穿什么?”


    寥湛手一抖。


    安慰他到现在,她其实已经很厌烦了。


    真想把一整瓶的香皂液都灌在他喉咙里。


    “穿鼠尾草色的那件短外套,不好吗?”


    寥湛耐心地轻声细语。


    “我现在太胖了,短外套遮不住腿,显得我很胖!”


    薄隐在灯光下转过身,垂头,卷发的阴影清秀地落在后脖颈上。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漂亮。


    也无可救药的讨人厌。


    寥湛走到他背后,一只手贴在他背上。


    “你一点都不胖呀。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又高又漂亮。看上去又英俊又干练。”


    “真的胖了。”


    薄隐似乎听上去快哭了。


    “下颌线都看不出来了。”


    这更是无稽之谈。


    “哪有,明明还是那么清晰漂亮。”


    话虽这样说,寥湛现在很想把他的脖子拧下来。


    “就是有!”


    薄隐反倒急了,


    “好烦,跟你说话总是说不到点子上!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翻来覆去都是些车轱辘话!”


    他冲进房间,重重地关上门。


    寥湛震惊地站在原地盯着房门。


    震惊,且暴怒。


    暴怒于自己居然被这样对待了。


    被伴侣。


    谈恋爱,不就是为了被人欣赏、被人称赞的吗?


    顺便,给自己的付出欲和照顾欲一个去处。


    可她现在居然被这样对待了。


    无视她的付出,视之为理所应当,还对她态度恶劣。


    她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在友好地上前敲门和粗暴地把门踹开之间做选择。


    ——要不就算了。


    她登山、举铁、揍沙袋、保持心情愉悦、一日三餐有滋有味。


    薄隐埋头工作、读书、抑郁。茶饭不思。


    她怕自己万一忍不住动了手。


    把薄隐整个打爆。


    再说,薄隐浪费了工作和读书的宝贵时间听了没什么意义的培训班。


    途中又被雪淋了。还在停转的缆车上吹了好久的冷风。


    所以心情不好。


    没有必要跟一个这样遭遇的人计较……


    但还是好烦啊……


    先前的自己,原来是这么讨人嫌吗?


    她已经给薄隐提供一日三餐了。


    薄隐不用费什么心思,就能吃到很健康也很美味的三顿饭,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牢骚可发?


    寥湛回屋,拉开窗帘,把台灯调到最亮。


    本想再玩会儿手账缓解缓解心情。


    但玩不下去。


    似乎,不论是将自己酿在浴缸、花膏石和熏香精油的时候,还是让贴画、简笔画和手账本占满整个视线的时候,都有一双冷眼在有内往外看,都有一个声音在喊她:


    这不是你要的。


    这太轻浮了。


    这太短暂了。


    心情平静的时候,尚可不理会这双眼睛和这个声音。


    遇到挫折或折辱的时候。


    尤其是像现在这种时候。


    她很难再次哄自己开心。


    哪里出了问题呢?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她像渚光说的一样认真考虑一日三餐,像松砂说的一样好好照顾自己,也依然会有无法自愈的痛苦?


    这个晚上到底该怎样度过?


    和松砂分手之后,她决定不让自己再以悲伤、茫然的面目度过任何一个晚上。


    以及,任何一段时光。


    寥湛忍不住回想刚认识薄隐的那段日子。


    他外形漂亮,语声清澈动听,字句简短,像冰一样美丽缄默。


    她孤单,又决心多给自己找点乐子。


    于是,追求他,带他出去吃饭,陪他聊天。


    然后失去兴趣。


    恰好,刚对薄隐失去兴趣,就迷上了手账和户外徒步。


    然后,他就提出了交往申请。


    而她不介意自己的生活多一份快乐。


    就答应了他。


    于是,就搬到一起住,给他做饭吃。


    虽然自己很想到处玩,但总是要回来陪他,听他发牢骚。


    那么,错到底在谁……?


    或许在她自己?


    她不该追求薄隐的。


    既然薄隐外形漂亮却在这个岁数还单身,那么很有可能是有个不好相处的个性。


    她本该对此有所判断的。


    既然刚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气质冷清的人,那么就不该期待他善于接受和回馈别人的情感。


    既然是贪图美色而追求他,那么就该一顿饭一杯水地好好照顾他,不能中途厌烦了就把他扔了。


    所以,即使现在相处不顺利,也应该坚持下去……


    是的,寥湛应该坚持下去。


    寥湛痛苦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明天该去给悠泊汇款了。


    太好了,又可以去山巅邮局住一晚上了。


    希望,等回来时,心情就自动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