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三章 铃兰袖扣

作品:《流变之物(致破碎后又重建的人们)

    寥湛气到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你忙呢,所以就没再给你打过去——”


    松砂说到一半。


    绸子里传来他伙伴们怒气冲冲的只言片语。


    类似于:


    “又没在干活?”


    “又和女朋友说话呢?”


    “我们都快急死了。”


    寥湛实在不想继续难为他了。


    “好了,没事了,你快去忙吧。”


    她竭力压抑自己。


    “好。”松砂仍然宁静爽朗,“爱你喔。”


    寥湛环顾书桌。


    抓起质地最轻、也最不值钱的一个东西。


    也就是,一块橡皮。


    狠狠地往墙上砸。


    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从和渚光的相处中,她学到:不要随便给人提建议。


    这招确实奏效。


    罗绮最近见她,态度越来越好了。


    甚至主动给她写信。


    但是,面对松砂,她实在控制不住。


    “你懒散的样子让我忧虑未来,患得患失。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挤出时间来应对我们的约会,你却如此随意地对待它,我真的很失望,也很伤心。如果可以,希望你下次约会时带点惑隐诸岛的美食给我,当做补偿。”


    她在绸子上写好这段话,思前想后,决定到深夜再点燃它——也就是把它送出去。


    这会松砂应该正被催得急呢。


    入夜之前,寥湛强迫自己坐在长桌上,忍受伙伴们进食的烧烤、炸鸡块和高糖气泡水的味道,听他们欢声笑语,以此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松砂,也不要再生气。


    免得这就将那段话寄送出去。


    夜深了,松绿色的迪摩斯悬挂在穹野,紧贴着窗棱。


    寥湛站在窗前深吸气,点燃了写着那段话的绸子。


    她猜想着松砂的反应。


    也许松砂已经睡了,明天早上才会看到。


    也许松砂会暴怒,就像渚光一样。


    也许松砂表达暴怒的方式是冷淡。接下来几天,他都不会再跟寥湛联系。


    也许他会提出分手。


    就像渚光一样。


    别陷太深,别舍不得。


    寥湛劝自己。


    没有谁离开了别人不能活。


    可是,她真的怕分手。


    怕到了骨子里。


    出乎意料,松砂的回信立刻就送到了。


    寥湛颤抖地展开绸缎上新出现的文字。


    “你这段时间忙的话,我们可以不约会呀。”


    松砂如是说。


    寥湛气到接近昏厥。


    她要的不是不约会。


    是下次约会时好好补偿她。


    而且,她已经提出了补偿的方法:美食。


    松砂却决定直接取消约会。


    看来松砂并不是那么在意她。


    愿意连着三个星期不见她一面。


    甚至,宁愿选择连续三个星期不见面,也不愿给她一点补偿。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荒谬了。


    为什么会想要和一个不求上进也不怎么爱她的人共度一生呢?


    “如果你这么选的话,我们不如分开。”


    她头脑冷静,但心跳加速。


    颤抖的手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还没寄送出去,绸子上又冒出一段新的文字:


    “但是我还是好想你。要不我去你工作的地方待着吧,你工作,我在旁边坐着,不打扰你。”


    寥湛吧绸子丢在一边,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嚎啕大哭。


    她还以为自己又要经历一次分手了呢。


    而且,原来松砂想的是这个。


    原来松砂还是很喜欢她的。


    那么,该回复些什么呢?


    松砂察觉到她的巨大愤怒了吗?


    松砂知道她已经在和他吵架了吗?


    寥湛不确定。


    但既然松砂用了仿佛不是吵架的语气说话。


    那就不妨假装没在吵架吧。


    “也可以。你想哪天来?那天想吃哪家店的东西?我提前给你买好。或者,如果想自己烹饪,我给你准备食材。”


    不但要给他备好食物,还要给他买件衣服,或者帽子,或者手表。


    虽然仍怨念他惹自己生气,但寥湛已经在满心欢喜地思考如何用物质补偿、讨好和取悦他了。


    “我要一条新鲜的青花枯,还要蒸鱼豉油和鲜姜片!下周二见面吧!我自己去找你们的工作室!但是,如果你不会选鱼,我自备食材也好。”


    松砂说。


    寥湛满心期待着下周二的到来。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形式的约会。


    她拜托工作室的圆枣帮忙,去飘浮山脉的农贸市场选鲜姜和鲜鱼。又在某一天从云笼回来时走进晨旭塔楼选购了一件秋季夹克,一把锃亮的刀——刮鱼鳞用。


    第二天上午,松砂发起通话,表明自己在飘浮山脉的缆车站旁迷路了。


    寥湛那时正在雪松空间挖苔藓。


    所以,是川照接听的通话。


    并将松砂带上楼。


    川照带着松砂来敲雪松空间的门。


    寥湛有点沮丧。


    因为,没来得及换衣服和梳妆打扮。


    她还穿着学生时代遗留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扎低马尾,胳膊上、指甲缝里全都是泥。


    “抱歉!你这就来了!我以为你会晚些时候到的!”


    她说的是实话。


    因为,每次约会,松砂都会迟到。


    “没关系。”松砂笑眯眯的,“我给你带了‘海潮落叶’。”


    “哇,还有饮料!但是怎么只有一杯啊?我们其他人的呢?”


    川照散漫而快乐地发问。


    松砂和寥湛都惊讶地望向她。


    于是,她也惊讶起来。


    “对啊,我们今天的会议,好像没通知你来啊?是寥湛叫你来的吗?”


    “我不是来工作的,是来见寥湛的。”


    松砂说,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不知道我们在交往吗?”


    “知道啊?”


    川照忽然愣住,惨叫一声,


    “对啊!你们是小情侣——”


    她落荒而逃。


    寥湛啼笑皆非。


    松砂倚着门框,仍然笑眯眯的。


    寥湛有点尴尬。


    这是上次争吵之后首次见面。


    那场灾难般的对话对她来说无疑是争吵。


    但她不知道松砂怎么想。


    “我给你买好了鱼和调料,在冰块旋涡。还有一件小惊喜,在我屋子里的桌子上。”


    寥湛下决心不在意自己的白衬衫和沾着泥的手,


    “走,我带你去拿。”


    “好。”


    松砂的嘴角咧到耳朵根。


    松砂站在寥湛的房间外等待。


    寥湛拿着手提纸袋走出来。


    “快拆开看看吧。”


    寥湛说。


    亚德莱特在这时打开对面房间的玻璃门。


    一边奔跑一边招呼寥湛。


    “蜂蜜山雨水站的人来了!在黄昏会客厅!快来!”


    寥湛为难地看了一眼松砂。


    “没事,你去吧。”


    松砂微笑。


    于是寥湛跟上了亚德莱特。


    会客厅里星尘飘洒,云霞悠长。


    桌椅悬在空若无物的晶体地板上。


    寥湛还没走进去,就遇见了川照。


    “你没打领带!”


    川照惊呼,


    “快,我有备用的!”


    于是,寥湛不仅打上了领带,手指还夹上了烟。


    她不怎么吸烟。


    除了这种场合。


    她讨厌这种习俗。


    同时,又为自己打着领带、夹着烟的样子感到自豪。


    蜂蜜山雨水站的人希望参观工作室的各个房间。


    寥湛负责带他们看雪松空间和火草长廊。


    寥湛的指甲盖里仍有泥土。


    但此刻,她为这些泥土而自豪。


    “请看,这是我们从雨水里提取和种植的植株。”


    她挽着白衬衫的袖子,就地蹲下,挖土,扶出雨树的全面。


    “仅从雨水中提取?”


    来宾面露怀疑,


    “它是绿色的。和普通植株、能术植株一样。这些绿色是哪里来的?”


    “苔藓土,雾蜡,还有雪松光照。”


    寥湛站起来,


    “请不要在苔藓地上熄灭烟蒂,感谢您的配合。”


    雪松空间之后是火草长廊。


    “你们这里还挺大的。”来宾四处环顾,“比我想象的要大。这么多植物都是您一个人打理的?”


    “我们大家一起打理的。我只是单独负责这一带的卫生维护和空气监测而已。”


    寥湛回答。


    火草长廊之后,又回会议室。


    晚饭吃外送盒饭。


    “你男朋友正在刮鱼鳞。”


    云途取盒饭回来,分发的间隙,悄声告诉寥湛,


    “他可能期待你出去吃。”


    “我现在出去不是很好。”


    寥湛满脑子都是纠正来宾关于风动树的错误认知的事。


    “没关系,你去吧。”云途悄悄拍拍她的肩,“有什么需要你回答的,我们可以代替你。”


    ——你们不如我头脑清晰,表达能力也不如我。


    寥湛没有说出口。


    但坚持在这里多留了一会儿。


    松砂正站在会议室外。


    寥湛吓了一跳。


    “太好了,你出来了。”松砂拉着寥湛就往餐桌边走,“鱼还没凉。你能赶快吃上。”


    “我待会儿还得回去开会,”寥湛歉疚地说,“抱歉。”


    “没事,立刻吃完,回去还赶得上。”松砂端来调料碟,“你买的姜好新鲜喔!”


    鱼很烫口。


    让寥湛又疼又烦躁。


    其实鱼的味道很鲜美。


    青花枯本就很鲜美了。


    松砂的厨艺甚至比外面还要好。


    但寥湛被鱼刺扎了嘴。


    吃饱喝足。


    她真不想回会议室。


    “你去吧。”松砂温馨地笑着,“我来刷碗。”


    寥湛用餐巾擦嘴,补口红。


    “你努力工作的样子真好看。”


    松砂说。


    于是,寥湛干劲十足地冲向会议室。


    会议到接近午夜才结束。


    寥湛第一个冲出来,以为会再次看到笑容款款的松砂。


    但松砂坐在沙发上,面容阴沉。


    寥湛走上前,蹲在他面前。


    “你们结束得太迟啦。你竟然让我等到这个时候。今天我们不是在约会吗?你不能提前一点溜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