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记住她,孩子,记住今天

作品:《凤袍要加身

    百官之中,新党官员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户部尚书张庭筠老泪纵横,胡须颤抖,第一个撩起厚重的朝服袍角,朝着城下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城砖上!紧接着,是新党官员们齐刷刷的跪倒,头颅深深触地,肩膀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有人甚至压抑不住低低的啜泣声。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信念重燃的激动,是对那位带领他们披荆斩棘的主心骨最虔诚的臣服。


    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灰败如土,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他们看着那杀气凛然的玄甲护卫,看着那象征天下兵权合一的虎符,看着那女子眼中冰冷无情、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不知是谁带头,他们也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城砖,不敢抬头,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仿佛等待最后的审判。


    各国使节团区域,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那些来自异域的使者们,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敬畏。西域使者下意识地抚上了胸前的黄金十字架,南洋使臣喃喃着本族语言中“女神”的词汇,草原部落的代表握紧了腰间的弯刀,眼神复杂。他们或许不懂中原王朝的政治斗争,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骑马缓缓而来的女子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力量感与统治力。那不是柔弱的公主,不是依附男性的后妃,那是……真正的君王气象!是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颤栗、让任何勇士折服的威严!


    而长街两侧,那数万沉默等待了许久的百姓,在这一刻,情绪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第一个声音,来自一个穿着补丁衣服、头发花白的老妪,她颤巍巍地举起手中那朵褪色的红绢花,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喊声,划破了寂静:


    “殿……殿下!是殿下!殿下回来了!!!”


    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下一刻——


    “殿下!!!”


    “摄政王殿下!!!”


    “殿下千岁!!!”


    呼喊声起初是凌乱的,带着哭腔的,哽咽的,随即迅速汇成一股洪流,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长街,冲上了永定门城楼,直冲云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激动、委屈、宣泄,以及如释重负的痛哭。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殿下凯旋!!!”


    “殿下!!!”


    人们挥舞着手臂,挥舞着手中的红色绢花、红布条、甚至是红色的纸片。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他们跳跃着,呼喊着,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七日来的恐惧、担忧、绝望,全部在这一刻宣泄出去,化作最炽热的欢迎与拥戴!年轻的男子将帽子抛向空中,妇人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地朝着那个方向不断作揖。


    很多女子,看着马背上那身玄底金绣的凤冠霞帔,看着那顶璀璨的九凤冠,看着那张在珠帘后若隐若现、却威严绝世的容颜,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不是羡慕,那是感同身受的激动,那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希望之光!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也可以穿着最华美的嫁衣,手握最重的权柄,受万民跪迎,如神祇降临!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困于后宅,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站在权力之巅!不少站在人群中的女学生、女医者、女商人,此刻更是紧紧攥住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知是谁,在汹涌的声浪中,喊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女帝!是女帝归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无论是百姓、官员、还是使节,都愣住了。女帝?这个称呼,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是僭越,是大逆不道。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穿着凤冠霞帔、手握虎符、受万民跪拜的女子面前,在这个刚刚从生死边缘归来、以如此震撼方式宣告存在的摄政王面前,这个词……竟然显得如此……贴切!


    随即,是更疯狂、更整齐、更发自肺腑的呐喊,如同滚滚惊雷,响彻京城上空,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女帝归来!!!”


    “女帝归来!!!”


    “女帝归来!!!”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永定门城楼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震得远处皇宫的飞檐翘角上的铜铃都在叮当作响,震得天空的流云似乎都加快了流动的速度!这呼喊不再仅仅是欢迎,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拥戴,一种对新秩序、对新主宰最直接的呼唤!


    谢凤卿端坐马上,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惊天动地的呼喊与她无关。只有握着缰绳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桃花剑柄上悬挂的虎符,随着声浪微微颤动,金铃发出细碎却清越的声响。她抬起眼眸,目光透过珍珠流苏,望向城楼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


    隔着喧嚣的人海,隔着百丈的距离,隔着生死七日后的时空。


    萧御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那是重伤初愈、又长途跋涉后的虚弱;以及更深处的、不容动摇的坚毅与……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如冰雪初融般的温度。那温度让他心头滚烫,让他知道,他的等待,他的坚守,他的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谢凤卿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看到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看到他扶在垛口上、因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看到了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如海的情意与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倦色,以及那份为了稳住大局而不得不展现的、此刻正在缓缓融化的冷硬。她的心,在坚冰之下,有一角悄然柔软。


    无需言语。


    一个眼神,已诉尽千言万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白马通灵,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步伐依旧沉稳,却更显从容。风雪十八骑无声地调整着护卫阵型,玄甲反射着朝阳的金光,如同为她铺开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光芒万丈的道路。


    她就这样,在震耳欲聋的“女帝归来”的呼声中,在无数狂热、敬畏、激动的目光注视下,在漫天挥舞的红色海洋里,从容不迫地,穿过了永定门那巨大而幽深的门洞。


    门洞内的阴影短暂地笼罩了她,随即,更热烈的阳光与更汹涌的声浪扑面而来。


    她踏入了她阔别七日、却已风云变色的京城。


    凤冠霞帔,满城红妆。


    王者归来,天下震动。


    这不仅仅是一次回归。


    这是一次加冕的前奏,是一次权力的终极宣告,是一个全新时代……轰然拉开的序幕!


    史官在城楼角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用尽力气,以近乎痉挛的手指,记录下这必将载入史册的一刻:


    “承天三年,二月十五,辰时初刻。摄政王谢凤卿自永定门归。着玄底金绣九凤冠霞帔,佩重铸桃花剑,悬合一虎符。风雪十八骑扈从。万民空巷,红妆遍野,高呼‘女帝归来’,声震京华。是日,天现朝霞如血,风云际会,京师震动。”


    三、山河为聘


    永定门至皇宫的十里长街,成了红色的海洋,欢腾的河流。


    谢凤卿骑着白马,在风雪十八骑的护卫下,缓缓前行。速度很慢,因为她要接受这万民的朝拜,要让他们看清楚——他们等待、期盼的摄政王,真的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而辉煌的姿态。


    道路两侧,五城兵马司的侍卫们手拉手组成人墙,用身体和长枪勉强维持着秩序,但汹涌的人潮还是不断向前涌动,侍卫们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水。百姓们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泪水与笑容交织在脸上。花瓣、彩纸、米粒、铜钱(寓意吉祥)、甚至是自家做的红鸡蛋、红馍馍,被不断抛洒向道路中央,落在白马光洁如雪的皮毛上,落在玄甲骑士冷硬的肩甲上,落在谢凤卿的凤冠霞帔之上,堆积起一层薄薄的、带着体温与心意的“红妆”。


    “殿下!看看我们!殿下千岁!”


    “殿下万岁!”


    “女帝万岁!”


    呼喊声不绝于耳,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鸣。许多老人不顾体弱,推开搀扶的儿孙,朝着马背上的身影跪下叩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起。许多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指着马背上的身影,哽咽着教导:“看,那就是摄政王殿下,是我们的守护神……记住她,孩子,记住今天……”


    谢凤卿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她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老者眼中浑浊的泪光,看到了年轻书生脸上狂热的崇拜,看到了妇人怀中孩童好奇的眼神,也看到了隐藏在人群角落里,那些面色复杂、眼神闪烁的少数面孔——那或许是旧党的余孽,或许是别有用心的探子。但她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如流水般掠过,没有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却仿佛洞悉了一切。她微微颔首,偶尔抬起握着缰绳的右手,轻轻挥动。那手势从容而有力,带着安抚与肯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