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之中，是一座巨大的神像。


    两位少女面对着神像，就像是蝼蚁望着深海巨鲸。


    阿芙奔过去，像是奔向巍峨大山，怎么奔跑依旧距离神像那么遥远。


    可能是光太过炫目，抬头望去，怎么也看不清那神像的脸。


    终于，她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朝着神像大喊道。


    “您便是混沌塔的神明吗？！”


    “我相公重伤无医，只要您能救我相公，您让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你的相公？”


    阿芙祈求道：“他被鬼气反噬，又被剑气所伤，性命垂危，只要你能救他，我愿以命换命！”


    “我要你的命....”


    阿芙一个冷颤。


    那神像的头突然出现在眼前，像是漂浮着的巨山，它没有五官，声音带着笑意，像是挑衅，他说出后半句话：“....何用？”


    “但你除了命，还有很多很好的东西。”


    “比如...”


    它没有口鼻，却贪婪的闻吸了一下。


    古怪，太古怪了。


    传说里的神仙就算不是仙气飘飘，温柔可敬，也绝不会是如此。眼前的事物诡谲，怪异，一点也不像是神仙，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妖怪。


    “你不是神....”


    “哈哈哈哈...”


    那石山突然大笑起来，山石震颤，笑了好一会儿，蔑视道：“这世界上没有神明，更没有神明能帮你实现愿望，唯一能实现你的愿望的只有你自己。”


    阿芙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倏忽之间，那巨头上出现了一张脸，那张脸缓慢清晰，杏仁圆眼，小翘鼻，唇若点朱，乌黑漂亮的眸子。


    ——那是阿芙的脸！


    不是宣灵珑，而是她季芙蕖自己的脸！


    那张脸诡异的笑了一下，在她耳边道：“你的气味很好闻。”


    细微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后颈，阿芙寒毛直立。


    然后，她看到了巨大头颅额心镶嵌的一颗化石。


    化石里是处壁龛神像，里面是个女人。


    女人安坐着上，像是在打坐，金色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虽闭眼，仍显仁慈悲悯，却已经没了半分气息。


    那才是....


    神明！


    阿芙倒吸一口凉气。


    石妖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死不了的。你们有没有想过，混沌塔不是住着神明，而是困住神明。因为....这世界是不允许有什么东西凌驾于苍生之上的，就算是神也不能！”


    巨头缓慢向前，盯着她阿芙的脸，笑声无比诡异。


    “所以你.....你是塔妖！”


    “不，我是你的渴望，有了渴望，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混沌塔，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供养新鲜的气味。”


    “真好闻。”


    那颗头又靠近了些，用力的闻了闻，仿佛是闻着什么人间美味。然后嘴角拉扯出一个弧度，远方的山消失了，那颗头重新长出一个身子，像傀儡一般生硬的扭了扭脖子。


    “你的渴望，是救他。好美味的渴望啊，可惜，却少了点什么。”


    阿芙飞掷出一枚符咒，可几乎同时，那塔妖也飞掷出一枚石块。


    那石块燃着和符咒同样的淡紫色烟火，在空中相撞，爆炸，湮灭。


    什么怪物。


    它能复刻我的术法？


    该怎么办....


    阿芙心急如焚。


    塔妖狰笑着道：“我就是你啊，你的渴望越强，我就越强，你杀不了我的。”


    “你越想救你的爱人，你便越容易死在塔里，呵呵呵....”


    这个怪物是因神的欲望所生，最终杀死了神。


    混沌塔从来没有人出去过，是因为塔中的神明早就死了，如今的混沌塔不过便是一个诱捕飞鸟的牢笼，自己若不再快点找出办法，也要折在这里。


    阿泠还在等她，她绝不能死在这！


    “桂桂....”


    阿芙后退半步。


    “快！”变成剑！


    她不信她还能复刻出一模一样的桂木剑来！


    可身后的少女一动不动。


    “桂桂？！”


    回头，是少女含泪的眸，她委屈着，却又带着不甘和愤懑。


    “哼，你骗我。”


    阿芙注意力根本没在她身上：“....我骗你？”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就是阿芙！”


    “你明明就是阿芙！你根本不是什么宣灵珑！”


    是啊，塔妖的脸早已是自己啊，阿芙全部注意力都在对付塔妖的身上，这才忽视——桂桂她认出自己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出去再说...”


    桂桂大喊：“出不去了！”


    “连神都出不去，我们怎么出去！”


    泪水不断的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怎么了呢？”


    那塔妖扭动了几下脖子，发出古怪的咔嚓声响，它凑近了些，在桂桂身旁嗅了嗅。


    “好特别的渴望。”


    它缓慢的又变成了桂桂的模样。


    “小姑娘，你想渴望自力自生，不再受制于人，所以背叛了你的主人，你一直很后悔。”


    “你胡说！你姑奶奶我这辈子都没后悔过！”


    那塔妖却咯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那声调忽高忽低，仿佛有多个不同的声音在同时发笑。


    “七齿木犀桂精修为低下，就年岁数百也无法累计修为，但偏偏，七齿木犀桂枝叶又是炼宝奇材，百年来人人觊觎，东躲西藏，只能寄身月麟渡，寻求本与你相克的鬼魅庇护。常年累月的不得自主让你无比渴望积蓄灵力，更渴望能运用灵力....”


    “你渴望了三百年。”


    “要你个老妖婆胡说八道！！！”


    桂桂一句话也不想听，可塔妖一句又一句，她奋力飞起，不顾一切的松展枝叶。


    “桂桂！你冷静！”


    “它是故意的，你冷静一点！”


    桂桂双眼通红，可能是预料到它接下来要说的话又无法阻止，她无法冷静，无数藤蔓从她背后破土而出，直朝着那塔妖飞去。


    “哈哈哈带着怨又带着歉的渴望，真美味啊！”


    那塔妖丝毫不惧，石块飞掷，挡住了桂桂的攻击，桂桂更加的愤怒，她几乎已经到了极点。


    “你胡说！！”


    “你看见了那个女孩的真身，是一只凤凰，而你，只需要一根凤凰的羽毛便能从此摆脱无法累积修为的宿命，从此自由，再也不怕被人随意砍伐。”


    碧波岭的那一场战役，阿芙去世，姜倚梦显露了凤凰的真身。


    桂桂知道了自己寻找了几百年的东西就在姜倚梦身上，所以...


    所以她才...


    原来是这样！


    “你找了凤凰之羽三百年。”


    “所以，你背叛了你的主人。”


    “趁你主人不在，出卖消息，八大仙门围攻月麟渡，差点毁了那一池荷花。”


    桂桂彻底被激怒了，她的脊背裂开无数细缝，枝条从皮下钻出，在空气中疯狂抽枝。


    “不！！你闭嘴！！”


    “你闭嘴！！”


    长发化作垂落的枝条，指尖延伸出细长的根须，裙摆被疯长的树皮撑裂。


    “我杀了你！！”


    这...


    这是什么？！


    这是....


    此时，少女的身影和树妖的形态正逐渐融合....


    那一瞬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天灵盖，震得阿芙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


    变成了那树妖的模样。


    那一直阻止他们进来的树妖！！


    混沌塔能模糊世界和空间....过去和现在能在混沌塔里交织，交汇。


    这些词汇在阿芙头脑中碰撞，裂开，爆炸...所以那株死去的树妖，不是她的什么亲人，也不是她的什么同系。


    那是桂桂啊！


    ——那个死去的树妖是桂桂啊！


    所以是桂桂死在这里，又不断的轮回阻止我再进来！！


    “不要！！”


    “桂桂，不要！！！”


    “桂桂，停下！！！”


    “——快停下！！！”


    阿芙在底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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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力竭，徒劳的大喊。


    混沌塔里的树妖是桂桂。


    所以才和桂桂同源。


    所以才金刚不坏。


    所以桂桂才和它此消彼长，无法压制。


    所以才怕阿泠的赤缘，是因为百祭玺与桂木相克，阿泠的鬼系灵力是桂桂最惧怕的东西啊！


    我怎么那么蠢！


    明明可以逃出去的！！！


    “不！！”


    “桂桂！停下！！”


    阿芙声嘶力竭，徒劳的去阻止一场早就已经的命中注定。


    已经变成大树的桂桂根本听不见少女的疾呼，她不顾一切的发起攻击，最原始最本能的状态去发起攻击。直到最后一块人类肌肤也被树纹覆盖。


    树冠刺破云层，根系撼动大地。


    藤蔓如同苏醒的远古巨蟒，以惊人的速度缠绕上塔妖的四肢，像无数条巨蛇在合力绞杀猎物。


    “停下！！”


    ——不！！桂桂在同归于尽！


    塔妖此时拥有桂桂的力量，桂桂却不顾一切的消耗力量，以生命肉搏。


    紧接着，岩层开始龟裂，藤蔓钻入裂缝，疯狂生长。


    “滚出去...滚...出去！！”


    仿佛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石块正缓慢崩解，塔妖开始惧怕，不断撕扯身上藤蔓。


    藤蔓被寸寸撕碎，巨树的躯干开始留下血色的黏液。


    “走开！！”


    “——不！！！”


    石妖的左臂率先崩塌，紧接着是右手，左脸，躯干......碎石飞溅。


    巨石砸落地面激起数十丈高的尘浪。


    当头颅终于倾斜坠落时，整个石像如同被推倒的古老神像，在下坠过程中就解体成万千碎石，又被碾成齑粉，白沙漫天。


    塔妖死了。


    少女从空中落了下来。


    阿芙抱住了她。


    她的黄裳早被鲜血染红，原本白皙的肌肤也被血污覆盖，睫毛黏连成湿漉漉的血帘，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更多血沫。


    “阿芙姐姐，你别哭...”


    “我不疼，真的。”


    桂桂努力想去擦拭阿芙的泪水，阿芙抓住了她的手，崩溃欲绝。


    “不...”


    她手忙脚乱的倒出了所有的大还丹，可桂桂只是轻轻推开：“没用的...什么也没用了...”


    鲜血从她的眼角、鼻腔、耳道和嘴角不断涌出，她艰难的呼吸道：“你不怪我吗...我差点害了你...”


    “不，不怪...我不怪你...”


    泪水融在血里，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她发现好像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桂桂咳出一大口鲜血：“咳咳...我不知道那些人要伤害你，我若是知道不会那么做的，幸好那些人最后都被主人杀死了，没人能伤得了主人...”


    “其实，凤凰的羽毛我也没用上，仙门都说我跟过魔头，都不收我，妖族也容不下我，都对我喊打喊杀。”


    “阿芙姐姐，我是不是很蠢....”


    “不不没有，没有。”


    “对不起...”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修过仙术....真遗憾呐...”


    桂桂艰难的抬了抬眼皮，只觉得浑身无力，好想睡啊，但可惜，这次睡了，就真的不再醒来了。


    “不，不...”


    阿芙把她抱在怀里，想用体温去温暖她逐渐冰冷的身子。


    混沌塔开始崩塌，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阿芙姐姐，快走吧....”


    桂桂咳出一口血雾。


    可是我还有一个愿望。


    你一定要救活主人呐....


    最后一根藤蔓绑上的阿芙的腰，将她甩向一片白茫茫中。


    ...


    “以前想着自由，现在自由了又想有家多好。”


    可惜，再也不会有家了。


    ...


    好可惜啊...


    混沌塔彻底的坍塌了，海面化作一片寂无。在一个注定绝望的地方寻找希望，从踏入这一片海域的开始便是一个错误，阿芙埋在鲲鹏脖羽间，只觉得无尽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