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目之所及之处,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扫过一般,都是傀的焦尸,一片一片地铺在黄土地上,散发着妖力的余韵。


    然而更远处,更多的黑点列成方阵,有节奏的震颤由远及近。


    凭借修行人不凡的目力,玉明盏遥遥望见,在傀兵阵的后方,升起一道模模糊糊的、数十倍于其他傀大的黑影,长发的轮廓模糊混在沙石里。


    它的怨气深不见底。


    玉明盏在风里眯着眼,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


    她道:“师兄,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朱红的飞尘弥散在整座鬼城。


    一支透白的箭,拖着皎月般的尾迹划破长空,如同裂帛一般撕开了赤红的天。


    眩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支箭坠落的片刻,如同流星击碎寒潭月影,密集的方阵瞬间被击破!


    它点燃了一大片傀,然而有一批傀被燃尽,就有另一批补上空缺,源源不绝。


    那支箭燃尽自身,灵力散去的片刻,兵阵的中心,有两道身影慢慢显露出来。


    玉明盏与沈念背靠着背,出现在无数傀兵的中间。


    无需任何交流,二人默契地同时出招。


    玄烛剑法·朔月,玄烛剑法·望月。


    望月是一轮血月,后方的兵阵,先是被威压逼停,然后被妖力碾过。


    吐息之间,杀敌千万!


    前方的方阵则被切成两半,仿佛玉明盏拿的不是一柄寻常铁剑,而是一把神器。


    丹砂与傀兵的血,附着在玉明盏的白衣上,将它染作鲜红。


    墨发共长衣飘荡,纤瘦单薄的身影,一双眼睛之中灵力流转,如同火焰,灼灼不熄。


    无数的杀招向她涌来,玉明盏倒提长剑,凛然道:“虽然我如今狼狈,杀你们,还是绰绰有余。”


    她目中灵力陡然生变,多了一抹淡紫,与此同时,半数的傀被白光淹没。


    对战场上的傀来说,剑鸣盖过了一切声响。


    剑鸣愈渐愈远,在身体行将化尘的片刻,傀忽然听见了来自人间的鸟鸣。


    在人间、巫山经历的种种,霎时间浮上心头。


    空洞的眼眶里倒映着温暖的天光,将这一瞬间,拉得很长很长。


    数不清的肉身与神魂,消散在了白光之中。


    玉明盏在原地捏着剑诀一动未动,指尖灵水玉的净化之力久久不息。


    灵水玉在大巫镇山时,分作了阴阳双剑。


    阳剑随她埋入巫山,被仙宫据为己有、辗转来到玉明盏手中的,恰好是没有掉进鬼城的阴剑。


    阴剑与十二仙的极阳之身相克,故而可以伤到十二仙。然而在鬼城之中,因为它比傀更阴,便将半死不活的傀识别成了生者。


    巫山神魂,可令生者赴死。


    即便剑身破碎,只剩下剑灵,玉明盏凝剑气于无形,也能将灵水玉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玉明盏与沈念在兵阵中强行开路,一点点接近在后方的,最大的傀。


    不知为何,在灵水玉的灵力出现后,那只傀停在原地未再前进,该是眼窝的空洞盯着玉明盏那边。


    已经铺展开的妖力与巫山之力,陡然拧在一起,瞬间调换了位置。


    方才还在前面的玉明盏,出现在兵阵后方,与最大的傀面对面。沈念瞬影到她身后,玄黑的剑气将补上来的傀击溃。


    玉明盏面前的傀,是有几十个她那么高的庞然大物,它抬手时掀起的风沙,足以将她淹没。


    这只傀周围的灵力有质的不同,天然的威压让玉明盏一瞬间感到骨缝传来剧痛。


    玉明盏面不改色,硬挂上一个笑容,抬首道:“你好,前辈。”


    傀的衣服绣着一万年前的巫山古语,灵力依稀流动,半张残破的脸,依稀有故人的痕迹。


    已经陨落那么长的时间,仍然可以保留一部分脸上的血肉。


    她是玉明盏与沈念在回溯中见到的,最后一位大巫。


    灵水玉的虚影出现在玉明盏手中,护体灵力凝聚。


    大巫的动了动自己的头,眼窝“转”到玉明盏身上,虽然没有眼珠,玉明盏感受到它的目光如有实质,背后一阵寒凉。


    大巫张开了嘴,骨骼碎片与大块大块的尘埃簌簌落下。


    一缕黑线从大巫的嘴里浮现,穿透玉明盏的护体,自胸口融进她体内。


    玉明盏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身体与神魂变得像是承接尘缘那时一样沉重,逼迫玉明盏跪倒在地,勉强撑着剑灵。


    大巫低头,说话的时候,嗓子里传出嘶嘶的风声:“因果……未……平……”


    玉明盏捂着胸口道:“……因果?”


    话音刚落,难以置信的重量夺去了玉明盏的呼吸。


    玉明盏的眼睛迅速泛红,连身下的黄土地都变得模糊。


    千秋万代的历史,痛苦的幸福的记忆,从第一代大巫的第一次祭祀,到最后一任大巫以身殉巫山;一个父亲捕到大鱼时,女儿开心的笑靥;一个巫族人在病榻上老去;一对爱人在月下立誓,来世再做夫妻……


    每一个平凡或特殊的巫山人的记忆,都在玉明盏的识海中过了一遍,一代一代的故事连绵不绝,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然后所有的记忆聚合成一条细细的线,一头系在巫山最初的岁月,另一头越过识海中向玉明盏回头的最后一任大巫,连到了玉明盏的胸口。


    玉明盏自己的意识微若无物,能够记住的,唯有傀的那一句:


    “因果,未平。”


    玉明盏看见体内的尘缘被那条因果线聚合,尽数收入其中。


    她只感到心绪如同浪涌,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她颤抖着撑起身子,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高处的大巫。


    脸上有水珠滚落,分不清楚是汗,还是痛出来的眼泪。


    大巫向前一凑,骷髅般的脸骤然放大!


    黄沙扑面而来。


    玉明盏瞳孔一缩,反手握住灵水玉,剑鸣引动地上枯骨都震动。


    然后所有的沙尘,都凝滞在了空中。


    玉明盏震惊地抬头,预想中的重击并没有出现。


    大巫不动了。


    玉明盏的视线扫过身侧,一截比她人还粗的项骨,横亘在黄土地上。


    大巫只是向她伸出了颈项。


    巨傀静静地、耐心地等着,玉明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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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觉得,她朝向她的眼窝,好像盛着某种平静。


    是那种等待许久后,终于有人托付的,安然的平静。


    玉明盏的心凉了半截,然后一抽一抽地疼。


    她垂眸道:“你本可以带着完整的灵水玉沉下来,却留下了我手上的这把在人间。我知道,你是为了巫山,搏一线生机。”


    是一线生机,也是一场跨越万年的豪赌。


    赌遗落人间的阴剑,可以找到主人。


    赌她以身铸成的封印崩塌之前,会有人找到这里,带着足以匹敌丹砂的力量,然后将因果均平。


    赌巫山人作为傀的痛苦,会有尽头。


    玉明盏微微笑着:“还好,你赌赢了。”


    目光闪烁,玉明盏情知自己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因果的重量。


    但她曾经以为自己承受不住的很多次,她都活下来了。


    玉明盏安抚地轻声道:“睡吧。”


    大巫最后看见的,是灵水玉的剑光。


    巨大的身躯化成风沙,早已精疲力竭的神魂,也随□□一起崩散,夹在沙里头,风一卷,就铺开如同银汉。


    玉明盏只想,再是惊才绝艳之人,死后都不过化为这样的风沙,或是一抔黄土。


    战场上的傀,都感知到了大巫的离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望着那久未平息的尘烟,肃然哀悼。


    沈念见他们不动了,便收去了剑势,退至玉明盏身边。


    玉明盏仍在抽离之中,忽然从眼角瞥见,暗红色的一小团什么东西,啪地一声,从大巫刚才所在的位置,滚落到泥沙飞溅的黄土地上。


    脑中炸响了一声惊雷,玉明盏回身掩护沈念,大声道:“快躲开!”


    弥散在四处的丹砂,顿时朝着那一小团红色聚拢。


    电光石火之间,小小的一团膨胀成了狰狞的形状,旋即触手般向四周铺开。


    丹砂现,巫墓起。


    一瞬间,丹砂的触手在地上绘成复杂的图案,占去了大半座鬼城。


    玉明盏一只手护着沈念,一只手握着灵水玉,红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图案所及之处,一座地宫拔地而起。


    玉明盏拉着沈念,躲过了陡然升起的一面墙。


    丹砂立即附着在地宫之上,诡谲的狰狞图案爬满地宫各处。整座地宫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向上生长,吞去了鬼城中的其他景象。


    玉明盏四下一看,终于在南面,发现了丹砂所绘的缺口。


    她拉着沈念向那边召风而去,离那缺口不过咫尺时,却停住了。


    沈念以为玉明盏灵力逆乱动不了,揽着她的腰就要带她一起走时,玉明盏竟然向后退了一步,回到丹砂圈出的范围内。


    “师兄,不对劲。”


    沈念面带疑惑地看她。


    玉明盏蹙眉,仍有些不敢确定,唤出了灵水玉的剑灵。


    玉白的剑影短暂浮现,然后掉头,剑尖朝着那看不到尽头的高墙一指。


    沈念慢慢睁大了眼睛。


    剑灵对本体的感应不会有失。


    剑灵的声音不响,却震耳欲聋。


    “阳剑,在地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