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对手还未看清他的脸，就被雪亮的剑身直逼面门，剑气犹如一轮弯月，猛然低头看去，是目光灼灼的女孩自下而上使剑如刀。


    那妖低呼“好快”，玉明盏瞳孔遽缩，那把玉剑抵在虚空之中，却是怎么也穿不过去。


    玉明盏犹豫着要不要祭出灵水玉的一刻，忽然脊背一寒，她悬身接招，玉剑铮地一声，一股异香涌入七窍。


    背后沈念已与那无名的妖对上。玉明盏看清来人，释然笑道：“想不到你发现得那样快。”


    一剑一鞭相碰的震荡传至玉明盏小臂，酸麻的痛感传来，玉明盏则像没有知觉似的控制住剑。面前那双圆圆的眼睛，灰白的长辫，正是摧心楼楼主，白眉。


    白眉想不到她能接住自己直取性命的一鞭，顿时无名火起，另一只手蹭地伸出弯钩似的利爪，刚才还极硬的鞭子随她心意弯曲，玉明盏的眼里，那张脸眨眼间放大。


    白眉爪子已伸到玉明盏白皙的脖颈，划出四道淋漓的血痕，手上却忽然一烫，只听玉明盏平声道：“离火，焚天。”


    白眉心道不好，抽回爪的一刻，烈焰点燃衣袖，从手掌蔓延至心口，所幸她退得够快，咬牙将长鞭展开扑灭身上火焰，可是玉明盏也趁机与她拉开距离，跃上高处一道横梁。


    白眉先是扫过身上焦黑翻边的衣服一眼，随即抬眼看向梁上的玉明盏，愤然道：“火诀……好啊！”


    若仙人给玉明盏的是跨境界的压迫感，那么白眉让玉明盏感受到的则是透骨的寒意，渗入识海深处，阴恻恻地动摇道心。


    这感觉很不舒服，玉明盏不禁蹙眉，将手中剑攥得更紧。


    白眉已有七重后期，玉明盏无心恋战，本想离她远一些制造脱身的机会，白眉却好似被那道火诀激怒，那只爪子绷紧后握成拳，青筋自手背凸起：“想不到揪出了叛徒，今日你们必得留下！”


    玉明盏挑眉道：“叛徒？”


    玉明盏只见白眉四指一屈，旋即那股寒意骤然铺开，将周围每一寸空间、每一处缝隙卷入其中，她下意识唤师兄和姬风逃，自己也捏了风诀要抽身之时，心头忽然传来一阵微妙的预感。


    这一次，他们全都跑不出去。


    脚下地面眨眼间被抽走。


    四周角落的黑影铺展开来，布下天罗地网，望进去是不见底的深渊。


    楼底下的地面，徐徐地展开一朵巨大的黑莲花，每片花瓣颜色深得像是血染，而那一瞬间，摧心楼内所有的有形之物，尽皆被定住那般地动弹不得。


    白眉的两只眼睛，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


    那些黑影很快将所有人吞入其中，玉明盏非常熟悉这样的失重感，像是被拉入另一个空间。


    掉进日月悬晷时，也是同样的感受。


    日月悬晷的机关术世间无二，这并非是机关术，而是结界术附着在机关之上，包裹着所有人的影子鼓动如同有生命那般。


    ——摧心楼的器灵！


    玉明盏在空中往下望，方才被震碎的木阶在不远处重组，长廊与数不清的房间虽然倾斜，四周的景物肉眼看去却没有任何变化。


    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只是，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


    白眉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处，黑气包裹的五指缓缓地攥起，黑莲的花瓣随着她心意展开。


    有些妖已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连她自己的手下，都纷纷从四处转过头来，悚然道：“楼主……”


    十数日之前，白眉得了消息，千类回廊之中莫名多出了未经查验的物件，是一颗漱月心。摧心楼虽然在西江城行雷霆手段，却也明令禁止对其他妖行如此残暴之事，一如同类不可相残。


    白眉下令彻查，且每一件入千类回廊的宝物都要先过她的眼，但仍有许多颗心脏绕过查验，出现在千类回廊中，而不久之前，竟翻出四条明晃晃的狐妖尾巴。那四条尾巴的灵力活跃，显然其主仍旧没有丧命。


    狐妖身上的气味格外深浓，自从那天起，千类回廊中的狐妖味道便萦绕不散，刺得白眉都开始反感这股气息。


    妖修和妖都不会做取妖怪的心脏、活着的狐妖尾巴这种事，唯有修仙之人会。


    白眉便推测楼里进了仙家的内奸，正恨得牙痒痒，愁找不出人时，会仙术的玉明盏恰好送上门来。


    她还不至于认不出仙家离卦火诀。


    玉明盏盯着高处的白眉，只觉得她面色十分不善，钻心的寒意微微撤去，四周却静得可怕。


    白眉冷冷的声音传进她所有手下的耳朵里。


    “抓住他们。”


    玉明盏：“……”


    总觉得自己承受了不该承受的恶意。


    摧心楼现出本相的一刻，限制楼里所有人的威压便无法维持。


    玉明盏背后的房间里，磷火之光所不能及的暗处，甚至头顶之上、底下莲瓣之中，无数道法器同时点亮摧心楼，相织如雨、悍然而至！


    玉明盏抿了下唇，白眉俯视着她，竟看见那一道身影，像是一滴浓墨那般不躲不避，纵身汇入灵力乱流之中。


    白眉捏着长鞭冷笑道：“找死。”


    一开始，那灵力乱流之中，只是多了小小的一束与那一点黑色并行的银光。


    就在那些妖力与灵力，无数道杀招将要把那一点黑色吞没之时，那一点银光突然穿透九十九重楼阁，宛如后羿当年穿透金乌的一箭！


    连带着白眉的眼前都短暂地黑去。


    只不过那一箭是射落了太阳，而这一“箭”干净利落，如同天上月光滴落人间。


    剑气悄然荡开，这样横贯摧心楼的一式，终于让白眉想起玉明盏是一个剑修。


    她执了长鞭飞身跃下，就要亲自与玉明盏一战，那无数道灵力尽数被这一点剑光化解，白眉电光石火之间近了玉明盏的身，直到近得终于能够看清她的表情。


    玉明盏的脸上，无悲无喜。


    但她的剑气随心神荡漾，那道银光将散之时，白眉终于听见一声剑鸣，由远至近，由小放大。


    白眉大声道：“该死！快躲开！”


    有的小妖未能及时反应，被剑鸣波及时，像是被打了那般向后跌倒，吐出鲜血。


    离玉明盏最近的白眉举鞭抵挡，同时飞身至最近的长廊，然而灵力护体还是被切碎，不得不向后踉跄几步才站稳。


    白眉擦了下脸上裂开的伤口道：“好剑……”


    剑法是好剑法，但玉明盏使的时候，灵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滞。


    她手上的那把剑，分明是玉的质地，却通体剔透，甚至隐隐溢彩，随主人心意而波动。


    白眉不禁想，在霞光下，在秋日的枫色里，在薄雾之中，那把剑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呈现？


    而且那股灵力，白眉从没有见过，这把剑绝非凡品。


    未及多想，白眉抓住玉明盏使出下一剑之前的空档，手中长鞭在半息之间延展，缠住玉明盏身边最近的横梁，而后白眉用力一拉，借力飞身至那横梁之上。


    玉明盏却不见了。


    就连气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眉脸色一沉，旋即道：“不好！”


    玉明盏已出现在她身后，那把玉剑的剑锋已经流溢出月华。


    这下偷袭虽然漂亮，但白眉身经百战，哪里能那么容易被玉明盏得手？玉明盏只觉得异香扑鼻，还混杂着微妙的臭味，反应过来屏住呼吸的同时，胸内已经布满难忍的刺痛。


    下一刻，白眉那尖利的爪子从另一侧钳向她的脖颈，白眉不知何时弃了鞭，另一只爪子就要刺入玉明盏心口。


    玉明盏微妙一笑，足尖轻点，又连同气息凭空消失了一下。


    白眉不知道，这是苍冥仙尊的功法。


    战场瞬息万变，修道者虽然五感灵敏，却也会下意识更依赖气息来判断对手的动向。


    相比起人，妖则更依赖嗅觉。


    玉明盏的冥海诀也没有修炼得多好，只能隐藏自身的气息一息的时间，而她察觉到对手的动作，则比寻常人快半息的时间。


    如果她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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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攻，这些时间绰绰有余。


    白眉情知玉明盏修为在自己之下，若是正面对上，玉明盏不是自己对手，白眉必然能够迅速将她擒拿。然而这小姑娘如同脚底抹了油似的，一会出现在左侧，一会出现在右侧，一会又突然飞身至空中，接着出现在一层之外。


    偶然碰上她的爪子，玉明盏也会用那玉剑抵挡，随即毫不拖泥带水地再次消失。


    二人辗转数十层，停留在房梁、隔间、墙面，白眉竟是一点也抓不住她。


    白眉的心念从一开始的恼火，到恨不能活捉，再到渐渐的厌倦，发生了难以言述的转变。


    终于，在玉明盏又一次如同泥鳅那般从白眉的爪子下溜走后，白眉忍无可忍，召回鞭子在玉明盏面前扔到地上，又收爪道：“停停停！”


    玉明盏挑了个离白眉很远的地方站着，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


    白眉抬手示意要过来援助的手下别动，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磷火的火光勾勒出她的身形。


    玉明盏看着白眉的表情由冷淡转至阴沉转至纠结。


    过了半晌，白眉咬了下牙，腮帮子都短暂地鼓起：“你，身手不错。”


    玉明盏扬了扬一边的眉毛：“谢谢，我知道。”


    白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白眉憋出一个笑容：“咱们暂时停战如何？”


    “不要。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你可是摧心楼的楼主，工于心计，手段狠辣。我与你言和，焉知你不会突然害我？”


    白眉于是将那条鞭子拾起，抛至玉明盏脚边。


    “此乃我以自身尾巴所制，你该知道尾巴对于我妖族而言的分量。你我停战期间，你尽可支配它。”


    玉明盏心道，原来本来就是自己身上长的，难怪说弃就弃，要用的时候就又凭空出现了。


    白眉以为玉明盏的沉默是接受了她的提议，便道：“若你肯帮我一个忙，事后金银财宝，或是人手，任君挑选。这样的条件，你意下如何？”


    玉明盏道：“什么意思？”


    白眉伸出两根手指：“以你的身手，在你现在主公的手下，岂非暴殄天物？我看你另有良用，若你能帮我这个忙，不论你背后之人出多少，我出双倍。”


    玉明盏淡然而立。


    她看似平静，心里却是敲了一阵擂鼓。


    什么主公？什么双倍？


    什么叫背后之人？


    这妖到底把我误会成谁的人了啊？


    玉明盏状似沉思，白眉与众多人谈判过，知道别人的人不会轻易为自己所用，到时听取她的要求，再开出更诱人的条件便是，也就耐心等着她。


    玉明盏与她对视，作出感兴趣的样子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白眉只觉得是自己开出的条件不够好，于是道：“我摧心楼实有三个楼主，权柄交替掌握，现下在我的手中，我也就能调遣其本相。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摧心楼大部分的财富与权柄，我的手下任你调遣，届时你是楼主之下第一人。”


    摧心楼的势力，在妖家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金翅迦楼衰败，除却无法撼动根基的柳氏，是摧心楼只手遮天。


    玉明盏道：“哦？如此我便感兴趣了，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获得摧心楼的权柄，应该便能随意使用它的千类回廊，而姬风的尾巴大概率在那里。


    虽然绕了一个大圈，却也是不亏的买卖。


    只是如此好的条件之下，必定有非常难的事情需要完成。


    白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睛忽闪忽闪的，乍看之下极像花季的少女，然而其修为与城府，与玉明盏平日在南山月得见的少女千差万别。


    “半年以后，我妖家有神选。你莫担心，我只需要你做一件小事。”


    玉明盏向前凑了凑，做出认真在听的样子。


    “我只要你，化成我的样子，替我参加神选，打败几个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