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瓣自天穹纷纷扬扬洒下，陆筝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湛蓝的天空。


    花瓣是柔软的，还带着栀子的花香，有风吹过，便落在陆筝的发梢眉睫，温和而恬淡。


    她听见不知是谁发出的悲鸣，而花瓣仍旧飘落着，如同飘洒的纸钱，掩埋了地上的血迹。


    她在花海中隔空望向谢羡之的眼睛，同样在他眼中看见了震惊与悲哀。


    沈拒霜死了。


    她恨了那么久的沈拒霜，那个与她一同长大的大师姐，为了让陆筝活下去，自愿代替了陆筝必死的宿命。


    花雨从陆筝眼角划过，带来冰凉的触感。陆筝木然地伸出手碰向脸颊，才感受到了眼泪的温度。


    第九十九次，她终于活了下来。


    这一次，陆筝心想，她大约真的不恨沈拒霜了。


    东方暝死前设立的结界轰然倒下，魔族也在黑气中惨叫着销声匿迹，忘情宫的山门前，终于只剩下了仙门弟子。


    方才还云开见日的天空又蒙上了一层阴云，细细听去，还有隐隐雷声匿于云后。陆筝感到体内的灵力蠢蠢欲动，卡了许久的境界在此刻叫嚣着彻底突破，陆筝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谢羡之及时抱住了她，道：“怎么了？”


    陆筝想要开口，但雷声已经近在耳畔，她只来得及推开谢羡之。一道劫雷落下，陆筝生生受了这一击，立刻吐出一口血来。


    清虚子撤下阵法，焦急道：“筝儿这是要渡劫了！”


    此次渡劫远比陆筝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凶险，陆筝喘了口气，给自己结了个避雷的法诀，才勉强直起身子。清虚子已在旁为陆筝护法，隔着滚滚惊雷，陆筝瞧见了谢羡之的身影。


    灼热的灵力自他掌中流出，循着经脉，被渡进陆筝体内。有谢羡之的灵力，陆筝又咬着牙受了几道天雷，可劫雷仍旧不息，竟是要一直劈下去的架势！


    “不对！”清虚子道，“寻常渡劫至多九道天雷，如今已逾此数，为何劫雷还未平息？！”


    又一道更加强烈的天雷落下，陆筝的避雷诀被劈散，只能以肉身硬抗。


    “这不是寻常渡劫，而是飞升的劫雷！”谢羡之立即道，“陆筝现在受了重伤，系统！系统你死哪儿去了？！”


    他来不及听系统回音，扑上去替陆筝挡了一击。但谢羡之修为只在分神，这一道天雷几乎劈散了他的修为，他强撑着没有吐血，始终护在陆筝身前。


    第十二道，第十三道……


    陆筝气急，一把抓住谢羡之把他推开，怒喝道：“你被劈死了怎么办？！”


    “你被劈死了，难道我就能活着吗？！”谢羡之咳着血，又冲上来替陆筝挡了一道雷劫，“还有一半，大不了一起死！”


    天色愈发昏暗，眼见谢羡之被劈得半死不活，陆筝忍无可忍，干脆抽出捆仙锁将他捆住扔到一边，独自承受劫雷的淬炼。


    第十八道！


    劫雷之中，每逢九的倍数则格外猛烈。天道嘶吼着，将怒气汇聚成一道黑紫的天雷，自穹顶重重落下——


    陆筝的肉身已被劈得鲜血淋漓，全无一处完好。但灵力却在这样恐怖的摧毁中生出更加强烈的求生欲，由陆筝指尖飞出，为陆筝挡下了一半的威力。


    第二十道，第二十五道。


    她的肉身逐渐消融，被淬炼成了坚硬的仙骨。


    仙骨之上，崭新的肌肉与血液一点点生长着，无须指引，灵力自发与她血脉相融，成为陆筝神魂的一部分。


    陆筝的意识已近涣散，也许是因着魂魄离体，陆筝竟看见星星点点的金光自她体内剥离，融化在天地之间。


    又一道天雷撕开天地，重重落在陆筝身上。


    天雷的数量于陆筝已无任何意义，漫天花雨随着雷劫落下，在陆筝头顶化作坚实的结界，替她挡下了一道又一道雷击。


    什么……声音？


    脑中多了个古怪的声音，陆筝下意识觉得是“系统”，却又觉得不对。


    那不再是冷漠的机械声，倒像是个少女的声音。


    一道慈悲的视线落在陆筝身上，陆筝似有所觉，勉强抬起头，与空中的虚影对上目光。


    那是个戴眼镜的女孩子，瞧着不过二十几岁，还抱着只小黑猫。见陆筝与她对望，她笑起来，道：“虽然认识了很久，可我还是第一次跟你说话呢。”


    她不待陆筝回话，自顾自道：“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才对。你帮我终结了这里的天道，所以，我该给你一点奖励的。”


    “……奖励？”陆筝艰难地支起身子，“你是阿黎吗？”


    女孩子没有答她，只是笑吟吟地望着陆筝，道：“我想不出来该给你什么奖励，所以就由你自己选吧。陆筝，你想要什么？”


    陆筝来不及回答，花雨自眼前消散，她的神识远比从前更加强大，不需刻意铺开，便能覆盖整座忘情宫。


    于最深处的地牢内，她感知到一名青年打晕护卫逃了出来。


    她看见赵玉湖耗尽了力气，跪坐在战鼓前，替自己默诵着护佑的法诀，她看见师尊灵力枯竭，被扶坐到了一旁；还有清真道人妒恨的目光，一把神弓已然落在他的手中，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羽箭离弦，却在碰到陆筝的前一秒拐了个弯，飞回了清真道人的方向。


    血液自胸口喷涌而出，清真道人不可置信地晃了晃，终是倒了下去。


    只剩下最后一道天雷了。


    这一道天雷远比之前更加骇人，几乎聚集了滔天怒意，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陆筝闭上眼睛，倦怠地等着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然而，在天雷劈中陆筝的前一秒，阿黎伸出手，很轻松地替她拦了下来。


    陆筝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因雷劫所受的伤势尽数痊愈，只点一点脚尖，陆筝便飞了起来。


    她越飘越高，越飘越高，直至与阿黎平齐，她才停在了半空中，望向阿黎的眼睛。


    “现在，你真的是神啦。”阿黎笑道，“谢羡之的任务也结束了。”


    “结束？！”


    陆筝脑中一片空白，“那他会怎么样？会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吗？”


    阿黎的虚影耸耸肩，道：“不然呢？任务都结束了，他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吧。”


    “对了，还要恭喜你才是。”阿黎又笑起来，“你的伏羲血脉被天雷劈没了，从现在开始，你就真的只是你自己啦。刚才我说可以给你一个奖励，现在，你想好要什么了吗？”


    陆筝一怔，立即闭目感受自己体内的灵力。


    果不其然，那泛着金光的血脉已被彻底剥离，前尘旧事与陆筝再无关联，连带着陆筝与谢羡之相连的神识，都随雷劫全然化作了尘烟。


    神识连接已断，谢羡之也不在这里了。


    陆筝闭上眼睛，生出一点想哭的冲动。


    但这冲动很快被陆筝压了下去，再睁眼时，她的眼中已经多了些清明的坚决之色。


    “我想好要什么了。”


    阿黎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问道：“你要什么？”


    脱胎换骨的神女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失神地望向地面，试图寻找到那个红衣的影子。


    前尘旧事，本该全然斩断，才能得道成仙。


    但陆筝立在云端，白衣出尘，墨发飘散，却并不愿斩断与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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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连的最后一点羁绊。


    “我要……谢羡之。”


    --


    陆筝飞升的那一刻，谢羡之终于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攻略对象好感达到一百，且完成改变结局任务，恭喜宿主。”


    捆仙锁断裂，谢羡之感受到身上伤势一道道愈合，不由急切道：“那接下来呢？”


    系统发出“吱吱”的杂音，谢羡之听着，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许久后，系统才道：“即将将宿主传送回现实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谢羡之还想说什么，然而系统不给他这个机会，干脆利落地将他敲晕过去，丢出了这个世界。


    从极长的一个梦境中醒来，谢羡之头疼欲裂地睁开眼睛，不觉愣了一下。


    他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身子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谢羡之抬起头，撞到了自己的电脑。


    ……电脑？


    谢羡之还未反应过来，那些记忆却先一步涌来，将他的脑海占满。


    他看见相对的两人坐在桌前，一人提枪，一人饮茶，那提枪的红衣少年简直称得上喋喋不休，白衣女子却只是安静听着，不时答上几句。于是红衣人说得更起劲，至兴高采烈处，还朝那女孩子眨眨眼睛，欢快地望着她笑。


    梧桐树叶被微风吹得哗哗作响，那女子便也朝着他笑起来，眼底一片清澈，只映出他一个人。


    提枪的身影与屏幕映出的自己重合，谢羡之脑中嗡嗡作响，毫不犹豫地打开电脑，搜索陆筝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仿佛只存在于他的梦里，谢羡之不死心，又去搜《魔尊的掌中娇》，却还是没有搜到。


    直到双腿麻木，谢羡之恍惚地站起来，拉开遮了许久的窗帘，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窗帘之外，他看见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脑中声音适时响起，谢羡之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问道：“是谁？”


    这次不再是机械声，窗外微风拂面，谢羡之听见一个带着笑的声音。


    “谢羡之，恭喜你。”


    一片梧桐叶落在谢羡之的发顶，谢羡之愣愣道：“恭喜我？为什么？”


    “本来呢，你完成了任务，就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那声音道，“不过陆筝替你换了个机会，你可以在两个世界自由穿梭，还可以不用修炼飞升，直接获得进入仙界的资格。所以……”


    那人还说着什么，谢羡之却全没有心思再听，急急道：“那我现在能去见她吗？”


    那声音一顿，道：“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


    “我该怎么过去？”谢羡之慌忙道，“我……”


    脑中多了个按钮，谢羡之以意念按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又晕了过去。


    --


    转瞬之间，天地翻转。


    再睁开眼，谢羡之发觉自己站在云雾上。


    云霞明灭，谢羡之拨开雾气，转过长廊，瑶台银阙之后，他看见了一个白衣的身影。


    素衣如雪，仙姿玉色，她腰佩双剑，低眸摩挲着手上的香囊，似是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她，于是她抬起眼，与谢羡之对上视线。


    谢羡之倏而停住脚步。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带着满心怨气，莽撞地冲到陆筝身边。


    那时他连陆筝的脸都没看清楚，只想赶快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这一次，他立在原地，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眼睛。


    他看见了一双含着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