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渡
作品:《1988:重回中考前》 晚自习的铃声早已响过,教室里一片安静。卫南亭侧头看了看身边空着的座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赵清是绝不会轻易迟到的。那个恨不得把每分钟都掰成两半用来学习的人,把学习看得比什么都重。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卫南亭的心头。
直到数学试卷做了一大半,后门才被极轻地推开。赵清弯着腰,贴着墙根溜了进来。她脸色白得吓人,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平日里梳得整齐的马尾此刻凌乱地散着。最刺眼的是她的衣袖,从手肘处被撕开一道破口,蓝布条一缕缕垂落着;裤子的膝盖部位沾满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泞,像刚从田埂里滚过。
卫南亭心里“咯噔”一沉,目光紧紧跟着她。
赵清在座位上轻轻坐下,迎上卫南亭担忧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耳语:“没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卫南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将视线转回试卷,余光却仍留意着她。
赵清放下书包,展开试卷,捏着钢笔的指尖有些发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洁白的试卷模糊了,浮现出离家前最后的一幕——
她刚背上书包,母亲就倚在门框上开始抹眼泪,嗓音沙哑:“清清,猪没了……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你爸今天下手那么重,我浑身都疼,走路都费劲……你、你就不能留下帮帮我,也劝劝你爸?”
赵清沉默着。就在下午,收猪的人来了,那头养了很久的肥猪被拖走了。母亲凑在她耳边,声音里满是悲戚:“你爸卖猪是去填补赌债……”
她当然懂母亲的意思,母亲想让她去拦,去闹,去当那个直面父亲怒火的盾牌。
可她为什么要去拦?
卖猪的钱,母亲不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去处么?给弟弟买新衣,交学费,添零嘴……那笔钱的每一条去向,都与她无关。既然母亲的规划里从未有过她,她又何必明知会招来一顿毒打,还要往前凑?没了那头猪,至少,她不用再惦记着去打那永远打不完的猪草。日子或许还能清静一点。
“留下吧,算妈求你了……”见她不为所动,胡兰花猛地攥住她的衣袖。那件洗得发薄、早已失去韧性的旧衣裳,经不起这用力的一拽,“刺啦”一声,袖口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赵清低头,看着那道破口,蓝布被撕开,露出里面发黑发黄的旧棉絮。
就在那一刻,所有犹豫、挣扎和不忍,都随着这声裂响被扯断了。
走吧。哪怕衣衫褴褛。
那个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家,早已没有什么值得她回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退眼底最后的酸涩。
然后,她握紧了手中的笔,笔杆硌着指骨,带来一种近乎决绝的实感。她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虚无的命运,一字一顿地立下誓言:一定要离开。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远远地离开这里。不论前方有多么困难,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她挺直背,将全部心神灌注到眼前的试卷上,一笔一画,写得用力而认真。
仿佛那不是一张试卷,而是她亲手铺就的、逃离泥潭的第一步。
.
日子像被撕去的日历,一页页飞快翻过。转眼又过了一周。
一个寻常的午休,寝室的其他人已经去了教室,卫南亭正坐在床沿整理笔记,抬头看见赵清从外面回来。赵清是她们寝室唯一不午休的人。
赵清抬起头,对上了卫南亭的目光。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或躲闪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婷婷,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缝补好的袖口,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强迫自己松开,“我想……跟你借一笔钱。”
卫南亭放下笔记本,示意她继续说。
“天气冷了,我想买两件厚实点的衣服,还有,”她从书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是各科老师推荐的学习资料,“这些……我想都买齐。”
寝室里很安静。
卫南亭的目光从清单移到赵清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她不明白,赵清怎么突然想通了。先前她提过,有需要可以借钱给她,不用着急还。但赵清总是拒绝。
“就借十、十块,不行的话,借五块也行。”见卫南亭没有开口,赵清有些紧张,声音更低了。
她偷偷观察过,寝室里,卫南亭是最大方、也最宽裕的一个。如果连她都不肯借……赵清不敢往下想。交了最后的住宿费后,她兜里已经彻底空了,捏不出一个子儿。
寒意正一天天渗进骨髓。身上这件棉衣,还是母亲的旧衣改的,棉花都结成硬块了,根本拦不住风。她不怕冷,但她怕病。感冒了要花钱买药,更要命的是会落下功课——高中不比初中,老师讲课快得像赶路,她连笔掉在地上都不敢立刻去捡,生怕因为低头耽搁的几秒钟,就再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一放寒假就去找零工,挣钱还债。可寒假还没到,冬天却不等她。
她虽然下决心自立,但此刻在物质匮乏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让她心里止不住地发慌。她怕自己还没走远,就会被现实绊倒,又一次被拉回那个令她窒息的家。
卫南亭的沉默,仿佛将她的每一秒都拉得漫长。赵清垂着眼,盯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心头涌起一阵绝望。她的至亲,她的父母都没有给她钱,她怎么还能期望别人借钱给她。她有什么资格开口借钱。
算了,她这只困兽,怕是注定挣不脱这樊笼了,听天由命吧。
“过来。”
赵清看见卫南亭向她招手,她木然地走过去,被卫南亭拉着在床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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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卫南亭从枕头旁边取出一件黑色的棉衣,递到她手上:“试试,看合不合身。可别嫌弃黑色哦,冬天穿黑色的好,能吸热,暖和。”
赵清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愣着不动。但随即觉得身上一暖——卫南亭已经抖开棉衣,轻轻披在她肩上,又帮她把胳膊套进袖子里。
“真合身,我真是天才,看一眼就知道你的尺寸。”卫南亭笑着说。她又从枕边拿出一套厚实的秋衣秋裤和一条裤子:“这些都送你。就是秋衣的颜色有些花,你别嫌弃。裤子是灯芯绒的,挡风。”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十块钱怎么够?这里有五十,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再同我说……”
赵清看着她忙忙碌碌又絮絮叨叨的样子,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涌上鼻腔和眼眶。她迅速低下头,盯着衣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谢谢。”再抬头时,赵清眼里只剩下澄澈的感激和更加坚定的光,“我会加倍还给你的,一定。”
卫南亭摆摆手,重新拿起笔记本:“不急。先把衣服和资料备齐,天冷了,也别耽误学习。”
赵清用力点点头,将那张清单仔细折好,收了起来。
她回到自己的铺位,翻出一本作业本,在一张干净的页面上,认真地写下欠条,然后交给卫南亭。
卫南亭接过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欠条,对折,慎重地收好。她看着赵清近来总是紧蹙的眉头和沉默的侧影,心里明白,人总得有个具体的东西推着,才不容易垮掉,才肯往前挪。如果有一天赵清又习惯性地想把自己缩回壳里,或许这张欠条,能成为一个不由分说推她继续向前的理由。
这么想着,她站起身,走到赵清身旁,手臂很轻地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带了点玩笑的口吻:“你这头倔驴,怎么突然肯转弯了?我还有点不习惯。”语气松快,试图撬开一丝缝隙。
她还是问了。依照赵清那闷葫芦似的性子,多半会把所有难处死死咽在肚子里。可人憋久了,心是会生病的。卫南亭想,至少得给她开一扇窗,透透气,让那些淤积的苦楚有个流淌的出口。
“我……”赵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我想彻底离开我的家,再也不回去了。”
她删繁就简,说出了家里的事情——一个重男轻女、暴戾的父亲,和一座令人窒息的家庭牢笼。
卫南亭安静地听着,良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赵清用力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上。
“小清,”她的声音很稳,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得多。如果换作是我,未必能有这样的决心。”
她向前倾了倾身,让赵清能看清自己眼里的认真:“我佩服你。所以,以后有任何难处,无论大小,都记得告诉我。路还长,我们一起想办法。”
“婷婷……”赵清忍住的眼泪,视野变得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