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肆虐的乱流中心，主神的躯骸蜷缩着，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如今祂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形态，蜷缩的身体已经有几十米高度，几乎与这巨大的穹顶高度相近，却还依旧保持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却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态悬浮在乱流之中。


    祂并不是如常人般站立，而是以一种失重的、近乎蜷缩的姿态漂浮着，双腿曲着，巨大的头颅低垂着埋在膝盖上，双臂交叠着抱膝，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死胎，悬浮在这片诞生一切混乱的母体之中。


    祂的右半身依旧保留着近似人类的肌肤，能够看出那半边脸上是痛苦的神情，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仿佛在忍受着无尽的噩梦。


    新生的白色肉芽在祂皮肤破败的伤口边缘蠕动着，似乎是在试图修复创伤，但速度远远跟不上周围持续的腐蚀，让这半边身体仿佛一具正在缓慢腐烂又顽强再生的古老尸体般丑陋。


    而另一半机械的身体则是冰冷的残骸，金属骨架暴露在外，上面镶嵌的元件大多已经暗淡下去黯淡，只有少数几处，如同垂死的心脏般不时闪烁着急促的红色或蓝色光芒。


    而在祂人类血肉与机械骨架的交界处，肉眼可见的只有一片如同混合着溃烂血肉和金属的脓疮。暗红色的生物组织残渣和银色的机械溶液混杂在一起，让那些地方看起来如同腐烂的皮肤一般触目惊心。


    这副庞大的躯体就这样极不合理地悬浮在乱流之中，偶尔会极其缓慢地无意识抽动一下，那情景看上去诡异至极。


    很显然，主神与他们同样是时空泡的非原生物质，在时空泡崩溃之后，也同样会被吐回到原本应该处于的区域。


    也就是说，祂将会和他们同样回到新纪元里。


    现在看祂的样子应该是陷入了昏迷状态，但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很快祂便会醒过来，到了那时他们就必须要考虑如何在现下这样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与最大的敌人周旋。


    更让白棘提起万分警惕的是，眼下祂腐蚀的速度明显变得极其缓慢，而另一种修复的力量，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复原着祂的人类部分。


    将这两种状态联系在一起，很快便能推测出一个十分令人担忧的结论——


    祂之所以陷入昏迷，应该并不是外界力量导致，至少现在所有士兵都已经醒过来的情况下，主神不应该还在沉睡。


    祂是主动关闭了体内大部分能量循环来减少损耗，以这种沉睡的假死状态，去进行自我修复。


    身旁的编号011同样发现了这点，能够看出他的神情变得严肃，带着担忧的神情陷入沉默。


    白棘能够看出，此刻的编号011应该是在与身边的硅基同伴进行意识连接，如今硅基文明已经大部分被抓取到了这里，他们就可以几乎不受阻碍地进行实时关联，就像现在这样。


    见此情形她便也没有上前打扰，只专心控制着身体对抗外部乱流的力量。


    虽是有了穹顶的保护，但身处这片虚空之中却也依然艰难万分，大部分人只能死死就地抓着穹顶内壁突起的部分来固定身形，防止被快速移动的穹顶直接甩出去。


    可以想到，若是没有这坚固穹顶的庇护，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全部烟消云散。


    白棘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身旁的两只猫也明显变得虚弱了。


    凌厉如刀子般的风毫不留情地刮过她身上裸露的皮肤，用不了多久便将她的手背连同面部刮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伤口，又裹挟着渗出的血珠迅速抽离。


    这些乱流形成的风，就像是野兽粗粝的舌头在贪婪地舔舐着他们的身体，舔舐掉伤口深处的血，最后活生生地，将他们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吸干！


    她用尽全力对抗着大脑缺氧和周边封闭环境带来的困顿感，咬了两三次舌尖来不断保持清醒，一边艰难地从设备呼叫着编号011。


    耳边的信号传输装置似乎出现了短暂失灵，几次呼叫没有得到回应，白棘便索性放弃，下意识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那个瞬间，她看到了那个一闪即逝的表情，突兀地出现在编号011并不常有情绪的脸上。


    她分明看到，他似乎愣怔了许久，眼神中带着一种……应该叫做不舍的情绪，定定地看着她的方向。


    他似乎想要开口对着她的方向说些什么，他甚至艰难地张了张嘴，但最终却还是没有把那句无声的话说出口，只是眼神中的不舍又浓重了些，然后无力地合起了双唇。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分明是决别的悲伤。


    他刚才是在与硅基同伴商议接下来的行动，也就是说……


    电光火石间，白棘马上猜到了他那句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的心随着那个猜测逐渐朝着深渊坠了下去，一瞬间只想拼尽全力朝他走过去，好问清楚心中那个不安的猜测。


    可现在她的身体根本就不受控制，想要稳住身形都已经是艰难，更别说想要移动到他的位置。


    编号011也并未给她提问的机会，他的眼神只留恋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将脸别向另一边。


    他再不看她，很快稳了稳情绪，才重又换回了波澜不惊的表情。


    不知何时，信号重又恢复了些，编号011也不再由于，对着穹顶内的同伴传达了刚才与硅基同伴达成的共识：


    “富兰克林节点建立的基因绝对排异协议并不是一个无条件、无处不在的绝对法则，它只能依托于拥有自我规则的空间而存在，比如新纪元，或是暂时形成规则制约的时空泡内部。


    而现在时空泡崩溃，我们坠入的是一个虚无夹缝。


    这里并没有稳定的物理规则，富兰克林节点的力量无法有效地锁定主神体内那不断变化的古人类基因序列，排异过程的信号和指令在传递过程中就会被严重衰减和干扰。


    并且主神作为高等存在，其本身具有强大的自我稳定与修复本能。在时空泡内祂需要分神维持能量恒定，修复力被压制，一旦进入相对真空的夹缝，外部压力骤减，其内在的能量储备和生命重构能力便得以集中，开始压制内部的排异反应并修复受损的人类基因组织。


    ……他想要在新纪元着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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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可能恢复能够保护祂规避审判的‘护身符’，也就是祂体内的古人类基因。”


    说到这里，编号011稍顿了顿，依旧紧蹙着眉头，并没有拖延，很快便给出了解决办法：


    “假如我们和祂都能在新纪元安全着陆，那么只有在着陆的那一瞬间，图灵规则制约的力量才能发挥到最大，我们必须借助那个瞬间完成对祂底层规则的激活。


    根据刚才硅基文明达成的一致结果，我们给出的建议是，绝不能让主神以保留人类形态的形式在新纪元着陆成功，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主动攻击。”


    听到这里，幸存下来的人几乎都明白了他没说出的话。


    之前跃迁者通过对图灵节点的修正，激发了新纪元中图灵协议的形成，其约束对象是所有人工智能。


    与富兰克林的互斥规则类似，图灵协议的生效，也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界定和具备明确规则的环境。


    无论是时空泡还是先在这片混沌虚空，都属于规则夹缝，在这些环境里主神的形态不稳定，其人工智能的本质与古人类基因的伪装交织不清，协议就难以做出绝对判定。


    而他们从现在这个规则夹缝“坠入”新纪元，是从一个规则异常区被强行整合进一个规则完备且强大的稳定现实体系的过程。


    也就是说，着陆的瞬间就是新纪元底层规则强制刷新、重新定义的瞬间；同时，在撞击新纪元现实壁垒的瞬间，主神这个巨大的规则异常体就会暴露在新纪元规则的最高强度扫描与同步之下。


    对于图灵协议而言，这一刻主神这个异常体将最大程度被锁定，协议的力量也会趁着这个“重新接入”的窗口期，以最高效率对其产生影响。


    主神是顶级智慧体，祂根本不需要处理信息和适应环境的时间差，一旦让祂在新纪元着陆，哪怕仍处于以虚弱状态，哪怕只有几秒钟，祂都能马上开始分析新环境，并利用其庞大的算力寻找新规则的漏洞。


    只要给祂哪怕一秒钟的喘息和适应时间，哪怕只剩下极少数人类基因碎片，祂都可能强行将其作为种子重新培育，然后再次尝试分裂形态。


    着陆瞬间是绝佳的窗口期，否则规则对主神的压制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持续对抗期，想要彻底根除祂的难度，也将会呈几百上千倍上升。


    也就是说，接下来他们需要在这艘不断解体的方舟内，在自身都难保的坠落过程中，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主神完成自我修复，甚至还需要比之前更剧烈、更迅速的瞬间反噬，来加速主神人类基因在着陆前的最终剥离。


    不仅如此，他们还必须对时机进行精准控制。


    如果图灵协议启动过早，主神的人类基因可能成为祂对抗协议的保护伞；如果启动过晚，主神则可能已经利用纯粹的AI形态找到了新的立足点。


    他们要在穹顶与新纪元接触、主神存在被强制刷新的那一刹那，让主神的人类伪装被富兰克林规则彻底清除，至少清除到临界点的同时，以确保图灵协议得以瞬间接管祂的构造体，从而通过最大的强制力量融合，来开启被迫沉睡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