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时空泡，基地指挥中心。


    如今这里只有白茫茫的雾气，曾充斥着整个空间，令人谈之色变的“清理”已经荡然无存。


    基地周边的无面怪物在跃迁者从这里离开前都已经被消灭干净，剩下的也已经被留驻的士兵清理得差不多，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阻碍，算是一个暂时安全的基地。


    这里是离神殿最近的区域，主神的力量已经蔓延至此，引发的连锁时空风暴反应让基地外面那座小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彻骨的寒意裹挟着人的身体，将身处其间的所有人笼罩在新的不安之中。


    阿莱西亚-B双眼紧盯着主控台，手指在面板上不断滑动，一边语气急促地向艾希礼汇报进度：


    “尸山能量读数极不稳定，主神正在大量抽取能量……我们必须要行动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2小时前，自由民的指挥官巴顿接收到了女王蜂的执行信号，内容只有短短不到十个字：不惜代价，毁掉尸山！


    这个信号传递得莫名，他们根本不知道跃迁者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理论上留驻在这里的人算是一个后备计划，是为了在万不得已时通过摧毁尸山来干扰主神的能量供给，从而对祂形成掣肘。


    巴顿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女王蜂做出留他在这里待命的决定时，是带着不忍和惋惜的。


    所有人都知道留在这里可能意味着什么，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可一旦需要他们启动摧毁装置，那就意味着……


    他们很可能将不再生还。


    尸山是能量波动的集中点，在原本的计划中，摧毁尸山目的在于迫使时空泡的能量供应体系瞬间失衡，从而利用尸山被毁灭的巨大能量波动，来引发整个时空泡体系的剧变，同时切断主神的能量供给来源。


    但在这样巨大的能量波动之下，人类的血肉之躯定然会受到影响，甚至就连基地能不能保得住、整个时空泡是否有可能在这种力量之下不复存在，也都是未知。


    换句话说，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启动备用计划，他们全部都可能会被埋葬在这里。


    彼时巴顿并没有一丝犹豫地应允了下来，带着女王蜂亲手交给他的士兵，便在这幢小楼附近就地扎营，一直到现在，不过才几天时间，他们就已经将整个时空泡内得怪物全部扫荡干净，并与其他基地的人取得了联络。


    事实上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是自愿，他们可以像其他基地的人那样选择离开这个时空泡，塞巴斯蒂安的方法已经证明有效，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更安全些的时空泡，若是足够幸运，离开的人或许还能顺利找出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


    但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不管是留下来、离开还是去主神空间，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生死的可能性都是一半一半，既然已经决定加入这场最后的战役，他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会死。


    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什么风和日丽的度假，跟着他们走到最后的人，又有哪一个会是胆怯的逃兵呢？


    阿莱西亚在基地负责协助艾希礼共同指挥，从接到拿到命令开始，她的心便始终沉着。


    这条信号到来的时间，实在太早了。


    虽然尸山时空泡与主神空间的时间流逝不同，但无论怎么算，如今也只是战斗开始没多久。


    再加上外面愈演愈烈的时空震荡，种种迹象表明，主战场的战局已经十分危险，可能已经到了跃迁者根本无法控制的程度，而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


    也就是说，这场战斗从一开始，我方就几乎没有胜算，从而不得不启动最后的计划。


    阿莱西亚站在指挥台前，双眼紧盯着B调出来的能量模型。


    见屋内所有人注意力全部都看向了模型，B略微点头，继续解释道：


    “直接物理爆破无效，尸山的核心是一个基于生物质共鸣的能量反应堆，那些堆积的躯体既是燃料也是共振器，会不断修复尸山，物理攻击造成的伤害，相对它的愈合速度来说，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我们必须用更强的、相反的共振频率去冲击它，比如……我们可以利用基地的备用能源，模拟出一个反向的脉动频率，注入尸山核心，这样也许就可以引发其内部的能量频率产生互斥而崩溃！”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墙上那幅手绘的路线图上，然后快速走过去，指出了位于尸山深处的三个位置。


    “这几个点位……我们需要将装置，安装在这些关键节点上。”


    说到这里，B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阿莱西亚敏锐地捕捉到B这一丝犹豫，只一瞬间，她便已经预料到了B接下来的话，不由得将头略微低了低，避免被人看出脸上的表情。。


    过了半晌，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目光里已经看不出悲喜，只平静地对着B示意道：


    “说吧。”


    B转向阿莱西亚，眼神却好像在看遥远之外的某处，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许久，才听见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重新响起：


    “根据计算结果来看，尸山被摧毁后的能量反馈我们无法承受，也就是说，一旦启动装置，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墓。”


    阿莱西亚静静听完她的话，脸上的表情未变，只平静地点点头，口中说来的话毫无波澜：


    “我们知道代价。”


    *************


    “节点A就位！”


    “节点B就位！”


    “所有节点部署完成！”


    基地指挥室内，阿莱西亚的身影没有一丝颤抖。


    她只是那样坐在椅子上，表情如常地看着不远处的艾希礼，听着接收器里不断传过来的就位确认。


    她看着艾希礼，他的嘴唇已经试着张了好几次，却连着好几次都有重新闭了起来，仿佛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句至关重要的指令下达出来。


    阿莱西亚自己耳边的通讯仪器也已经沉寂了好久，就位确认发出之后，所有人便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所有人现在都一丝不苟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都在等着自己或是艾希礼其中任何一个人开口。


    他们在等着，那最后一道代表赴死的命令。


    一瞬间，阿莱西亚想起了很多事。


    她从小时候开始便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同，她不能理解“情感”这件事，在很小的时候经常因为这一点而受到排挤。


    即使是长大后成为科研工作者的她，也只能通过模仿和不断学习去判断当下应该给出怎样的反馈。


    幸好自己智商不低，后来的情感模仿也是因为智商代偿了情感的缺失，但这让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拙劣的模仿机器人，始终不能发自内心地激活某种情绪。


    但或许是这种“缺陷”带来的另一种优势，阿莱西亚天生就对秩序、标准有着近乎苛刻的执着。


    这样的一个人，在她原本的那个末世里，是很难找到适合伴侣的，那时的她便也索性放弃了与某个人组建家庭的想法，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热爱的科研事业中。


    末世需要她这样的人才，她的天赋和才华肉眼可见，几乎在末世一开始便受到了机构的保护，始终也没有遭遇到太多生死存亡的危机。


    对于阿莱西亚来说，自己本就是孑然一身，其实并没有什么好不舍的。


    其实再后来无数次死亡就快要笼罩上她身体的瞬间，他都曾想过，如果自己没有选择成为跃迁者，会过着怎样的人生？


    那时末世已经结束，南方王国正在建立，白棘成为新的女王，而那些关于其他时间线的危机还没有笼罩到她们这些被保护起来的人身上，她其实可以选择不加入这次行动，哪怕是只给出一些专业建议就已经很好。


    若是自己当时那么做了，她还是会继续被保护起来进行科研工作，然后在跃迁者开启第一次修正之后，悄无声息地被改变。


    她不知道在这个假设里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命运，或许会完全失去关于末世、关于南方王国的记忆，或许关于跃迁者的记忆也会消失，但她还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活下去。


    她生于末世之中，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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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运地被机构收养最后才被发掘除了国人的才智和天赋，她的前半生几乎从未遭受过什么挫折和困境，就算是因着规则而被迫换了记忆，对她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每一次，当她见证着那些原本的遗憾被修正，当她在被修正的时间线里见到另一些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力的人，他们能够避免最后终将覆灭的命运而毫不知情地活下去，就像自己本来可以选择的那样。


    那时阿莱西亚就知道，即使她那时选择不加入跃迁行动而毫不知情地活下去，也必然有人要成为跃迁者，要背负这新纪元背后的使命。


    那么，让自己成为其中之一，起码自己的生命还有些意义。


    而现在，就在她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这一刻，她对着耳边的通讯装置，无比清晰地回忆起装置另一边的每个人，究竟都有着怎样的羁绊。


    阿莱西亚-B，她与自己认识不算久，但却真真切切地象是另一个自己，她们一同配合着保护这个基地，就连最后那个决定，也是B坚定的眼神鼓励着她做出，她们早已成了生死相依的挚友和知己。


    但阿莱西亚知道，B还有一个年仅9岁的女儿。


    那是B的养女，是她在自己时间线的末世里从废墟里捡到襁褓中的婴儿，与她相依为命9年的时间，直到有一天B外出搜寻资源，然后便被抓到这里。


    阿莱西亚知道，B之所以如此努力想要活着，无非是想快些离开这里，她还有要保护的人。


    她也记得，艾希礼有美满的家庭和一对儿女，珊德拉还有一位失踪的爱人，克莱尔有失智的母亲，相处不久的自由民指挥官巴顿，也还有一个妹妹在等待着他。


    只要这道命令说出口，他们就将葬送在这里，所有人，也都再也回不去了。


    阿莱西亚知道自己在这个诡异地狱里经受了什么，但她同样知道，自己在成为跃迁者的半年时间，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开始体会到了某种……或许应该被称为“连结”的东西。


    是的，不知不觉间，她开始真正与某些人，某些事物，产生了连结。


    就像1小时前，所有人全部都站在这里，他们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定，与她一起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那个赴死的决定。


    他们要一起去那另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他们将要一起去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见识过祂的力量，如若现在苟延，那么那么散落在不同时间线上的，他们想要保护的人，都将被永远地笼罩在这样的力量之下。


    那么就算他们真的逃离了这里回到爱的人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阿莱西亚也记得那个相处总共不超过半年的南方女王白棘。


    在她们离开之前，白棘曾将目光逐一扫过这个基地里的每一个人，士兵、军官、原本就在这里的人……


    她似乎想要对自己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对着他们每一个人，说出了两个字。


    “珍重”。


    没有说再见，因为可能不会再见。


    她知道留下来的人可能会面对什么，但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是指挥官，没有立场对任何人说出任何宽慰的话。


    那毕竟是一条条生命。


    阿莱西亚的身形动了动，似乎有湿润的感觉浸透了自己干涩的双眼，那双眼睛暴露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下太久，早已干涸得厉害，如今有了些久违的泪水滋润，反倒是让她感觉舒适了些。


    她自嘲般摇头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室外面空无一人的基地，深吸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阿莱西亚的眼中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最终执行按钮，连同那句最终指令一同说出口：


    “珊德拉，执行启动命令！”


    破旧的基地指挥室内，阿莱西亚坐在桌前摇摇欲坠的椅子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强大能量波，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而决然地，闭上了双眼。


    “任务，完成。”


    “愿文明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