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竟不知道，原来京城有这么多美味。


    南城门附近的小巷里，娜巴公主拉着他坐在了李家饸络面的摊子上，这些天他早已习惯了娜巴公主带着他流窜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


    “听说这家饸络面是京城最好吃的，你看一到朝食就有这么多人排队。”娜巴笑眯眯地说道。


    大夏的平民一日吃两餐，朝食和哺食，而贵族们一日吃三餐。


    周阳幼年在老家一日吃两餐，表哥带着他来京城后，他才开始一日三餐的生活。市井之间的嘈杂，让他莫名有一种熟悉感，可他厌恶这种熟悉感。


    “还是出来好啊，在我们精绝，根本没有这么多好吃的美食。”娜巴感慨了一句。


    见她天真的模样，周阳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章儿的信中向他介绍了娜巴公主的身份，她可是精绝女王的长女，精绝的王储。


    这段日子相处以来，娜巴公主如此活泼可爱，他早已将其当做朋友，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公主，你身为王储，出来这么久了，难道不担心国内有变故？”


    娜巴闻言“噗嗤”一声笑：“我不是王储了，出来之前，我跟母亲说了，由我妹妹来担任王储。”


    这时，店家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荞麦饸络面，棕色的面条搭配奶白色的羊肉汤底，上面再撒上野葱和胡荽。


    扑鼻的香气搅得她食欲大动，她用筷子挑起面放在嘴前吹了吹，这面条竟是如此劲道，放入口中还有些弹牙。


    瞧她吃着香甜，周阳想不明白，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轻而易举地放弃执掌一国的地位。


    “快尝尝。”娜巴吃到一半了，见他依旧没有动筷子便说道。


    听到娜巴公主催促，他方才喝了一口汤，这滋味确实不错，细想起来，不比他吃过的山珍海味味道差，吃完后令他觉得肠胃十分暖和。


    娜巴吃完跑到两位店主人支起的大锅那里，他们是一对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妻。


    男店家拿起一块面团，放入横在锅上方的圆木前方的凹槽里，凹槽上方是一个竖着的小短木，短木上面同样绑着一根圆木。


    他用胳膊往下压上方的圆木，短木进入凹槽中，圆木下出现细长的面条，直接落入滚烫的锅中。


    “这个荞麦面是怎么做的？”她指着黄中稍微带点黑色的面团。


    “里面掺了一点白面，要不纯荞麦太糟了。”店主带着乡下口音说道。


    这两年京城的胡商多了起来，店主见她西域风情的长相，以为她是胡商的家眷，又见她与身旁男子皆穿着贵重绸衣，心知他们不是常人。


    “那我能试试吗？”娜巴笑着仰起脸问道。


    店主人愣了，夫妻两个看着这漂亮的西域姑娘，莫名想起来自家家里的小女儿，他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木架子是个老物件，表面已经被蹭得油光锃亮，这小姑娘似乎一点也不嫌弃脏，直接把袖子搁在上面。


    她显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官家小姐，随着她身子压下去，新的面条跃进锅里。


    娜巴喜笑颜开，跟店主人道过谢之后方才离开。


    “公主，你对这些很感兴趣，难不成你还想开个铺子？”周阳调侃道。


    “我应该不会开铺子，但是我真的很感兴趣，等我回了精绝，我可以做给母亲和妹妹吃。”娜巴笑着说道。


    母亲、父亲，他有多久没有想起他们了？周阳一时间有些失神。


    “我跟你说了好多我家里的事，还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他们都是一些小人物。”


    “可她们是你的家人呀。”娜巴立刻反驳道。


    周阳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她说的对......


    “带我去你家里看看呗。”娜巴接着说道。


    “我家里只是在一个小县城，以后......”周阳顿了顿说道，“有机会再带着公主您过去吧。”


    算起来他好些年没回过家了，八岁之前，他和村里的小孩子一点都玩不到一块去，他们太蠢了，就连他的爹娘也是如此，每天只会傻傻的干活。


    他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每天都在想着逃离那个地方。


    直到他被表哥带到京城，他站在京城的城门口惊呆了，原来这天底下竟有如此高大的城墙，比他们县里的城墙高多了。


    原来这天底下有这么柔软的衣服、怎么精致的菜肴，随后他见到了最美的小女孩，就是章儿。


    “你不要叫我公主了。”娜巴皱着眉头说道。


    “嗯？”周阳的回忆被打断了。


    “你叫含章叫什么。”


    “章儿啊。”


    “那你也叫我娜巴好了。”娜巴走近他仰起脸说道。


    周阳微微低下头，点了点头，他不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似乎费了很大劲儿方才小声说道：“娜巴。”


    娜巴得意地笑了，随后这明媚的笑容第一次沾了些苦涩：


    “我知道，你喜欢含章，对吗？”她的语气微微有些酸涩。


    周阳温和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他整个人从一块温润的玉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剑。


    然而紧紧一瞬间过后，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大方地点点头：“对，我心悦于她。”


    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章儿时，一下子红透了脸，表哥一眼就看出来了，摸着他的头笑着打趣道：“想娶章儿做媳妇，你可得好好努力啊。”


    娜巴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怔了怔，似乎有些消沉。


    很快，她用精神一振笑着说道：“可惜你没有机会啊，她已经有了萧停云。”


    “我和章儿从小青梅竹马，不介意她身边有别的男人。”周阳平静地说道。


    “我是说，他们俩已经两情相悦。因为你喜欢她，若是与她在一起，每一天都会是对你的折磨。”娜巴提高了音量，强调了两情相悦这四个字。


    周阳沉默不语。


    “我喜欢你，周阳。”娜巴清脆的声音响起。


    周阳彻底呆住，他隐隐觉得娜巴公主对他有好感，但没想到她会亲口说出来。


    “公主说笑。”回过神来，周阳勉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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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阳第一次认真的看着这位西域公主，他看见了她闪闪发光的眼睛。


    这些年来，亦有不少京城贵女对他表示过好感。有含羞带怯的暗示，有暗送秋波的示好，还有直接给他写信的。


    他通通只做视而不见，收了信，若没有公事，便丢到火盆里。


    第一次有人这么胆大，第一次有人走到他面前说喜欢他。


    那他呢？十多年了，他从未对章儿表示过他的心意，若是他早些说，会不会便没有了萧停云。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章儿，他还没有爬到那个位置，他不甘心……


    “抱歉，”周阳对她躬身说道，“我心中已有人了，不能接受公主。”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娜巴看似轻快的语气里掩饰不住她的失落。


    “我在外面玩了好几个月了，该回家了。”


    ——


    “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就在前方。”萧停云指着村后那一个小庄园说道。


    “只有我跟张伯两个人住。”


    “我刚懂事的时候觉得家里太冷清了，总是跑到村子里，和一大群小伙伴一起玩儿。”萧停云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


    “我们经常一起去偷村里人种的柑橘，人家放开大黄狗追我们，我们跑得飞快。记得有一次，我马上快要被追上了，幸好那人的脚陷入泥坑中。”


    事实上张伯会给他不少零花钱，但他依旧喜欢和小伙伴们一块去偷柑橘。


    文含章哈哈大笑，她实在无法把一个偷柑橘被追得满地跑的孩子，跟眼前这个孤傲清冷的萧停云联系在一起。


    “后来呢？”


    “过了两年，张伯去世前把我的身世告诉我，我便不轻易在村里抛头露面，怕被有心人查到我。”萧停云淡淡地说道。


    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热乎乎的。


    萧停云反手握住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的父母泉下有知，也会让我过好我的日子，不被仇恨蒙蔽双眼。”


    “哪有为你担心。”文含章白了他一眼。


    萧停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此刻哪里有半分清冷孤傲的模样。


    “咱们待会儿进村看看，说不定还能碰见你的小伙伴们。”


    渊安和谷灵二县诸事已进入正轨，文含章想起来她之前许诺过萧停云。


    ‘若有机会和他出去转一转。’


    正巧他们想在蜀地、汉中和荆楚寻找稳定的丝绸供货商，她便和萧停云一块儿出来了。


    萧停云从未想到，他会带着一个女孩子返乡。


    张伯去世之后，得知身世的他陷入巨大的恐慌，小小的他立刻意识到，他不能再出门了。


    为了活下去，他像一个鬼魂一般样生活在老宅中。


    稍大些，他便带上面具四处做生意。


    他很早便意识到，他可能会死于非命，也可能会一辈子疲于奔命。


    可是他现在不一样了，他找了一处令他安心之地，那便是殿下的身边。


    他与牵着孩子的发小笑着打招呼：“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