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巴别塔


    巴别塔工作室。


    工位上，一个男人贼眉鼠眼、故作无事地四处张望一番，见无人在意，才悄悄打开了社交软件。


    ——给“神秘老板”汇报工作。


    南混自己也纳闷，想不到啊，他这么个混日子的咸鱼，竟然有成为商业间谍的一天!


    坦白说，工作室的待遇还不错。


    五险一金和交通补贴都有，雅德也不像那些吸血鬼老板一样，天天想方设法扣员工钱。


    所以尽管老板白日做梦、投入一个看不到前景的项目，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跟随她，也吸引来他这种想方设法摸鱼的工资小偷。


    当然，他是不会为此感到愧疚的，哪有打工人共情资本家呢？


    南混就这样合理化自己偷懒、导致同事工作量增加的行为，还吐槽老板：


    “她懂什么游戏？根本不会做生意，难怪在大厂呆不下去。可别是混日子被开除，然后挽尊说自己主动辞职的吧？”


    同事们听了觉得很难评，这人忌度的嘴脸已经偷偷藏不住。


    有人嘴快反驳道：“真没能力怎么可能在卷得不行的行业混成主管？这么容易你怎么不去大厂当主管，是不想吗？”


    南混涨红了脸：“谁知道她怎么当上的主管？”


    女同事们没有如他料想地愤怒，也不是信了他随口造的谣，只是默契地哂笑一声，像是看到跳梁小丑一般、无聊地移开目光。


    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反而深深刺痛了南混。


    因此，虽然同事们没有把他的话告诉雅德，却在心里恨上了她。在被找上门背刺老板时，他立刻选择答应。


    神秘老板倒没让他偷机密——作为混子也接触不到——只是让他在工作室搞破坏。


    这多简单!


    创造不容易，破坏却不难。


    他先是争取了给投资人汇报的活。却一上来就迟到，讲解过程中又东拉西扯、模糊重点，让投资人对她们的项目很不看好。


    他在日常工作中也故意出错、频繁返工。被说了却装出一副，啊，我只是不小心啊的样子，狡辩道：“主动做事，当然多做多错，总不能让积极上进的人寒心吧？”


    同事们不敢再叫这位“上进哥”干活，毕竟返工导致的加班时间更多，只能自己提前做好。


    这时候，南混又上来泼冷水。


    说这不好、那不好头头是道，问他怎么改进又不吱声。还阴阳怪气地说，他要是插手她们的工作，她们又要生气了。


    这时候大家倒没发现他是在故意搞破坏。只以为遇到了奇葩同事，默默远离，拒绝跟傻子密接。


    南混又闲下来。


    他平日里就和几个臭味相投的男同事凑到一起，叽叽呱呱地搬弄是非，把工作室氛围搅得一团糟。


    上级找他谈话，南混就故意和她吵架，一副整顿职场的样子。


    理所当然地，遭到开除。


    南混假借争执，在离职前故意删除了一些资料。不是什么核心东西，重做却麻烦，主打一个恶心人。


    他还在网上大肆散播巴别塔工作室的黑料，装作一个努力工作却被同事老板集体排挤，还惨遭开除的打工人。


    神秘老板也帮他买了水军。


    很快，零星几个同事的真实评论都被举报删除，评论区只剩下一致的骂声。路人只当是又一家黑心公司被曝光。


    巴别塔工作室的官号很快被攻陷，骂声一片。工作室老板雅德也被翻出来，被很多网友嘲讽造谣。


    连并不关心网络的夜露也有所耳闻。


    一个无声无息地糊着的小工作室，在她投资后却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这不会是意外。


    于是，夜露再次来到巴别塔工作室。


    投资人大驾光临，工作人员们打起精神接待，却很难完全藏住暗淡的神色。


    除了收拾南混留下的的烂摊子，网上的言论也给她们的日常工作带来影响，化作满屋子的愁眉苦脸。


    这些负面情绪在红线的引导下，变得如芒在背，很多人萌生了离开的念头。事实上，那几个和南混关系好的男同事，已经先一步拍拍屁股离开。


    对于一个小破工作室，这无疑是天塌地陷般的打击。


    系统关心地看向雅德。


    没想到，雅德还是毫不在意：“刚好借此机会彻底把害虫清除。打净屋子，再扫天下。”


    竟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在游戏行业沉浮的前半生可不是白干的，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哪能被这点小伎俩打倒。


    夜露放下心来。


    看来她投到了真大姥，这点来自反派的小波折，根本用不上投资人操心!


    雅德最头疼的还是技术上的难题。


    可惜，作为假系统真人工，曦华在这方面帮不上忙。


    她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的光不只是照亮黑暗、融化寒冷，也能带来智慧就好了，就像……咦，就像什么？


    来都来了，雅德邀请夜露试玩目前的游戏雏形，从新的角度提供一些反馈。


    她不在乎夜露年纪小，缺乏专业知识，认知有限，因为个人的智慧总是有限的。


    有时候，多一条新的思路，或许就能多一丝，抵达那个看似不可能成功的未来的可能。


    这就是巴别塔存在的意义。


    不同种族、不同立场的人们聚集起来，一齐为了某个她们确信的目标而努力。无所谓困难，无所谓背叛，也无所谓可能的失败。


    理想主义者看不到这些。


    她们只能看到塔。


    她们只会想，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吧。这样，通天之塔的建成，是不是就会来得更早一天呢？


    她们以身为塔奠基，塔成却不必在她们。这就是科学的精神，人类的精神。


    雅德微笑着，倾听这个全新的、稚嫩的声音。


    夜露仔细想了想，说：“感觉不对。”


    确实，在技术上，雅德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极限。


    但再高精度的建模、再细致的设定，最终的成品也总和真正的现实存在着微妙的差异。当技术达到瓶颈，区分现实与游戏的，只剩下难以量化的感觉。


    真实感，这片笼罩在游戏领域之上的乌云，就是游戏领域实现全息突破最大的阻碍。


    对现在的游戏制作人来说，如果不能做到百分百真实，还不如做二次元画风。不然，半真半假的三次元风格只会造成恐怖谷效应。


    诶，这么说的话，做一个“被伪人包围”的恐怖世界观说不定反而有奇效!


    雅德很快想到一些类似设定的作品，比如游戏《VISAGE（面容）》，电影《天外魔花》等。


    这倒是个有趣的点子。


    雅德记在心里。不过比起这些讨巧的做法，她的理想还是做真正全息游戏。


    人真是一种善于为难自己的生物。


    有时候，明明有更容易的路，却要走更艰难的一条。


    听了她关于“真实感”的难题，夜露默默思索一阵，提问：“真实是什么？”


    雅德失笑。


    突然这么问还有点哲学。不过，这其实是个很具体的难点。


    真实是什么？


    眼睛所见，耳朵所闻。


    五感接触现实，化作电信号通过神经系统，最后在大脑中显示。


    这是科学告诉我们的真相。


    就像许多与全息有关的作品中总会描写一台容纳全身的游戏仓、或是一顶仅仅容纳头部的游戏头盔。


    总而言之，与人的大脑和感官紧密相连。


    夜露说：“但感官不一定真实。”


    雅德点头：“没错。可以这样说，全息游戏的本质就是欺骗大脑，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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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误以为自己身处另一种现实。”


    人每天都在接收来自世界的无数信息，但大脑不可能记住所有东西，只会留下处理后的简略结果。而感官可以被欺骗，大脑会产生幻觉，人也很难想象固有世界观之外的事物。


    所以你以为的真实，其实不一定真实，只是你的认知。


    这种理念可能使人陷入虚无，但也使另一些人看到了创造新世界的可能性。


    全息游戏的魅力，大抵如此。


    对于玩家，是拥有了第二种生命体验。


    对于制作人，更是如神般的创世成就。


    但她们一群凡人，想要从无到有构建一个世界，确实太难太难。


    夜露疑惑地问：“既然人不够，为什么不让玩家一起来创世呢？”


    雅德无奈地想，真是个外行想法。


    是有这样的游戏，整个世界只是一个沙盒，让玩家来建造。


    但在沙滩上堆城堡，也得先有个沙滩吧！玩家能通过游戏的基础功能进行创造，但让玩家从编程开始参与，也太为难人了。


    等等……


    放在全息游戏上，好像是不一样的。


    全息游戏的终极目的是欺骗大脑。而最完美的谎言，不正是自我欺骗？


    换个角度，游戏只需要搭起大框架，然后利用人脑本身的补全功能。


    一个由自己参与构建的世界，怎么会感到虚假呢？在梦中，我们不是也相信自己能飞翔和变形吗？


    雅德恍然大悟。


    她激动地握了握夜露的手，大声表达感谢，也顾不上解释，赶紧喊人开会商量新的方向去了。


    系统：“她悟了!”


    夜露：“她悟了。”


    虽然不知道悟了什么，但挺好，很有干劲。巴别塔工作室很快激情澎湃地投入了新项目的研发中。


    夜露功成身退。


    从摄姐那里，她听了点叛徒事件的后续。


    工作室整理了南混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将证据在网上公开，并正式对他的造谣行为进行起诉。雅德委托的律师朋友还查到，他账户上有异常资金流动。


    这部分还得益于那几个离职的男同事。


    拿了报酬，南混忍不住买了车。


    虽然有记得屏蔽原公司人员，但出于炫耀心理，他没屏蔽那几个跳槽走了的男同事。他们经常一起玩，都知道他家境和能力都一般，突然的阔气很可疑。


    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男人的忌度心让他们也背刺了这个背刺者，把事情给捅了出来。


    这下，南混不仅要面临造谣诽谤、损害商业信誉的诉讼，还涉及侵犯商业机密罪和破坏计算机系统罪，可能要面对牢狱之灾。


    他们只是通过网络联系，连南混也不知道收买自己的人的身份，坦白立功也别想。


    但夜露和系统对视一眼，看工作室里的红线，就知道黑手肯定与剧本相关。


    夜露是个主观能动性很强的人。因为系统想搜集证据，她才任由“剧情”自由发展，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幕后黑手很狡猾，只操纵手下的人偶做事，自身却隐藏得滴水不漏。


    她们意识到，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是不可能找到任何有效证据的。


    只有彻底破坏对方的剧本，打乱她的节奏，才能抓住她的小辫子!


    该怎么做呢？


    曦华回忆之前与红线仙子对抗的经验。


    她们是通过让“女主角”姜细雨觉醒，使得命书的剧本彻底崩塌。


    但这一次的女主角夜露，从始至终，并没有入戏。


    红线仙子的剧本是怎样生效的呢？


    对了!


    这是因为，这个故事有两位女主角。


    真千金沈夜，以及，假千金沈月。


    接下来，她们需要想办法让沈月看到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