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山期浑浑噩噩的回到了筑居，已是戌时末，山月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定是哭过了。


    止音殿虽也不是公主最先的宫殿，可好歹也陪伴了她那么久，今日忽然知道连止音殿都没了，可想是伤心的，只是公主一向不喜表露心事，总是私下哭泣。


    她心疼不已，连忙扶着她坐在桌旁“公主，您可要先用些东西？方才送来的饭食奴婢叫人一直温热着，方便您随时取用”


    山期摇了摇头“不用了小月，我没什么胃口”


    眼见公主之前在不周山已经被养好的气色，只不过回山式这一日便有些差了，山月心中不禁有些责怪妙王后，可她又哪里敢说什么呢？


    “那您…奴婢先伺候您洗漱再歇息可好？”


    她点点头，桌上已经泡好了白霜茶，她轻润了口喉“好”


    白霜入喉，本应该是习以为常的苦涩，可不知为何，就今日偏觉得难以下咽。


    她紧皱眉头，强迫自己喝下去。


    那片落下的花瓣被她放进了妆奁中。


    山月手脚一向都快，哪怕是新到了不算熟悉的地方，还是能迅速的为她打理好一切。


    见水温差不多了，山月这才禀退她人，自己扶着她进去。


    山期此刻正舒适的趴在浴盆边，山月给她轻轻地擦拭着后背“不周山果然将公主照料的极好”


    “这会儿瞧着公主都长了些肉，倒是显得气色好了许多”


    听她说起不周山，山期这才松了口气“也是多亏了太子殿下和涟霭王后的悉心照料”


    山月也跟着笑了笑“公主所言极是，还是不周山待公主好”


    “不像回山式之后…”


    惊觉自己嘴快了，怕又惹得公主不高兴，她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公主，方才公主不是让奴婢去寻小荔吗？确实如小璐所言，是妙王后强行占用止音殿，这才让她受了鞭笞之刑”


    “瞧着伤的不轻，奴婢也叫医官去好生看过了，幸好未伤及肺腑，多休养些时日便能好”


    “奴婢将您吩咐的灵石丹药也给她送去了，她甚至感激”


    “小荔让奴婢转告公主，无需担忧，她也是怕您着急，便没回家去，如今她还在王宫外的一处驿站休养”


    听到小月说的小荔无事了，山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那便好，那便好”


    山月给她松了松背筋“小荔还说了，上次选亲未去，是因家中出了急事，她走不开，不过这次，她愿意陪着公主去不周山”


    她舒服的眯起眼“小荔若是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去不周山，也是极好的，毕竟我们三人一起长大，留她一个人在山式我也不放心”


    “公主说的是”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山期想了想，这荒芜之血始终是个灾难，还是需得先告诉小月，才能做好准备。


    她抚了抚水面，泛起波纹“小月”


    “我的事情…你，你都是知晓的吗？”


    山月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之后，又恢复正常“是，公主，奴婢早已知晓”


    山期闻言惊讶不已，之前不愿再多牵连人，她以为自己瞒的很好“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她继续给她按着肩膀“回公主，那日在不周山遇刺之后，公主不是让奴婢先回驿站报信吗？


    “奴婢赶回去与驿站中的人通了消息后，可始终不放心，便又折了回去”


    “便见着您跪在山下，两日后还流了些血”


    她说的是两日，这便意味着，她在远处陪着自己也有两日。


    这个傻小月。


    只听她继续说道“奴婢虽愚笨，可总是与公主一同长大的，联想起来也多少明白了些，您入不周山，定是与您的血脉有关”


    “奴婢也知晓，公主是不愿牵连奴婢，这才不告知，那奴婢也当做不知道便是”


    “这会儿公主又愿意告知奴婢，那想必是出了大事，可奴婢不怕，奴婢愿与公主一同面对”


    山期感动不已，眼含热泪地拉着她的手“小月，我本也不愿瞒你，可事关重大，未入不周山又是变数，在里头我更是被下毒，去褚式路上又是刺杀，惊险重重，我怕你知晓后也会有危险，这才不愿告知你”


    “可如今，我已确定能入主不周山，今后我们会在里头一辈子，厄玉殿下也能保住我，这才不再瞒你”


    “我在这世间，所在意之人本就不多了，你是其中一个”


    “小月，我身上的，是荒芜之血”


    山月闻言，手顿了顿，可还是笑着对她说道“奴婢不管公主身上的是荒芜之血，还是什么其他的，奴婢只知，公主于奴婢而言，最为重要”


    “只要公主平安健康，奴婢哪怕是死，也满足了”


    山期的眼泪掉了下来，猛地抱住她“小月…”


    她轻拍着山期的肩膀“公主，您怎么哭了？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


    “公主勿忧，奴婢自是会为您保密的”


    “绝不告诉任何人”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山期只是埋在她肩上，一直低低的哭着“小月，小月”


    感受到肩上的温热，山月惊讶至极，她这一哭，弄的自己有些手足无措，毕竟公主很少这样哭泣。


    她大多时候都是隐忍着，然后默默的消化好一切，再带着微笑。


    她忽然真的觉得，不周山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让公主像在山式王宫这样受气。


    好不容易哄的她不哭了，连忙给她擦拭干身体和发丝，又将她扶上床榻休息。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让山期独自入眠，给她掖好被子，在一旁点了从不周山带来的安神香，然后跪坐在榻边，如同哄小孩儿那样，轻拍着她的后背“安心睡吧，公主，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伴随着安神香，再加上小月的低声安慰，山期很快便熟睡了过去。


    见她睡着了，山月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脸，公主真的，和王后长得越来越像了。


    方才自己并未完全说实话，她其实是知道公主的身世的，而且，很早就知道了。


    也许比公主自己都先知道。


    那时候王后还未仙逝，自己也还年幼，因着山式边界的天灾人祸，家里人几乎都死完了，可王后却派人将她们这些家里遭了难的孩子们都接入了王宫。


    刚开始，她是被分到了浣衣司，跟着大侍女们学习浣衣。


    忽然有一天，王后派人来叫走了各司所有的小女孩，说是要为悯怜公主挑选贴身侍女，这种好事本是轮不到自己头上的，毕竟公主的贴身侍女，应该由山式本族侍女们的后人来担任的。


    可王后却不在乎什么出身，她直接让宫内所有的小侍女们都前去，自己这才有了机会。


    在那么多侍女中，不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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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身好的，或者是原先的家奴后代，可王后偏挑中了自己和小荔。


    她们二人，都是身份卑微，受尽苦难之人。


    那时候也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公主，她比自己小不少，可天真至极，与她们二人相处也无公主架子，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分享给自己和小荔。


    即便是犯了错，也从不责罚，甚至还会帮着自己和小荔掩饰。


    她想，公主对自己这么好，那自己要一辈子都对公主忠心，一辈子都陪着公主，服侍公主。


    时间就一天一天的过去，王后的身体越发的虚弱，忽然有一日，她派人来传话，叫自己单独去见。


    她还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位高权重的贵人，自己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王后的声音温柔，她问道“小月，别怕，今日吾叫你前来，只是想问，你可愿永远陪着悯怜？也许会有性命之忧”


    王后那时候病入膏肓，她说一句话便咳嗽不止，咳的脸色都发红。


    那时候的自己还不懂什么是永远，可王后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还如此温柔的询问，她自是一万个愿意报答的，连忙磕头道“回王后，奴婢愿的”


    她只是笑了笑，又问道“小月，你为何愿意呢？不要说是为了吾之恩情”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她是这样回答的“回王后，即便不是为了您，奴婢也是愿一直陪着公主的，因为，公主待小月极好，她尊重奴婢，奴婢也喜欢与公主在一处”


    王后轻声叹息“小月，仅是一个尊重，你便愿意吗？哪怕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王后与公主一样，都是心慈天真之人，她们觉得，宫内所有的主子们对待下人都和她们一样“王后也许有所不知，在王宫中为奴为婢，大多都是没有尊严的”


    “奴婢这话也许有些僭越，可也就是在王后面前说说”


    “王室之人难免高人一等，他们将奴婢们视为蝼蚁，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无人在意”


    “可奴婢见过，公主会为了一只死去的鸟而哭泣，也会因奴婢受了责骂而自责伤心”


    “公主与王宫内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


    “公主之本性，善也”


    “所以，奴婢愿陪着公主，哪怕是死”


    听了自己的回答，王后像是松了口气“你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悯怜也是心善的，这也好，悯怜也说了是喜欢你的”


    说的话多了，她又缓了口气才开口“小月，你既有此心，吾也便不再瞒你”


    “咳咳咳…吾怕是命不久矣，只忧心她无人相伴，且悯怜命中必有一难，需要有人在王宫内帮着她，我已问过小荔，可她没你性情坚韧”


    “也不知这些弯弯绕绕，你是个通透的，这很好”


    “只是，这一难，你也许会死”


    “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死？


    死有何惧？


    如果不是王后心善，让自己进了王宫，那自己怕是早已死在外头了。


    “回王后，奴婢不怕死，更不怕为公主死”


    “奴婢之命，本就是王后再次赐予的，自当回报”


    是啊，如今正逢战乱，像她这样的小奴婢，王宫内先不说，即便是在宫外，也是一抓一大把。


    能为自己的恩人付出生命，也是值得的了。


    何况，是为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