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迟接过那只穿着燕尾服的小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迷你的小画板，又把手伸了回去，递到刘钰面前。


    “这个……送给你。”


    刘钰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可爱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上，又移回到江雪迟略显忐忑的脸上，眼神里有些难以置信：“给我？”


    “你看，它的造型，多像你在《无云之夜》里的角色啊。”江雪迟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杏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刚才看到她给别人挑礼物时，心底滋生的那点阴暗的苔藓，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谢谢。”


    刘钰接过那个手机链，唇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那不是平时那种标准化的完美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餍足。


    *


    纪念品店的收银台前，排着七八个人的小长队。


    两人抱着一堆战利品，江雪迟站在刘钰身侧，正低头摆弄手机里的汇率换算器，盘算着这堆东西折合人民币要多少钱。


    江雪迟的计算还没算完，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却忽然挤了进来，理直气壮地站到了她的前面。动作粗鲁，挎包的边角还撞了江雪迟一下。


    江雪迟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手机差点飞出去。


    幸好刘钰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肘，才让她没直接扑倒在前面那个游客身上。


    站稳后的江雪迟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女人顶着一头夸张的粉色卷发，男人则戴着耳钉，两人旁若无人地用韩语交谈，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耐烦的腔调却很清晰。


    “真是晦气，要不是这些烦人的外国游客，哪用排这么久。”


    女伴同样用韩语回了一句：“你看她穿的那身衣服，现在中国就流行这个风格？”


    “那个男的倒是挺帅，可惜眼光太差。”


    两人旁若无人地嬉笑着，笃定这两个外国人听不懂她们的刻薄。


    江雪迟确实听不懂。


    虽然如此，但她能从对方扫过来的的眼神里，读出了赤裸裸的轻蔑。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异国他乡。她只想赶紧结完账离开。


    她扯了扯刘钰的衣角，想用眼神示意他“算了”，别起冲突。


    惹不起，她躲得起。


    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坏了刘钰的心情，更怕万一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又要给他惹麻烦。


    刘钰却没有动。


    他扣着她手肘的那只手，力度大得惊人，像是一道铁闸，硬生生截断了她想要息事宁人的想法。


    江雪迟错愕地抬头。


    刘钰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那对男女的后脑勺，瞳仁深处，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刘钰已经不着痕跡地挣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只听他的语气温和诚恳，用极为标准的韩语开了口：“请问，两位是情侣吗？”


    那对男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愣，回过头来，显然没料到这个外国帅哥能跟他们无障碍交流。


    当他们看清刘钰的脸，以及他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驼色大衣时，戒备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男人的目光在他手腕上的表盘飞快扫过，眼里的轻蔑转为一丝探寻。


    女人的态度则软化得更快，看着刘钰的眼神瞬间亮了亮，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还娇羞地撩了一下头发：“是……是的，有什么事吗？”


    刘钰保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指了指收银台另外一边的咨询处。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听到店员说，今天这里有针对情侣的特别优惠活动。”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做出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姿态。


    “据说只要去那边的服务台登记，就能免费领取一套隐藏款的情侣泰迪熊，而且购物还可以有八折优惠。”


    他的韩语说得太流利了，声线迷人，再配合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简直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那对男女对视一眼。


    限量版？打折？这种好事居然被他们碰上了？


    “真的吗？”女人已经完全信了，激动地捂住嘴。


    刘钰非常肯定地点头，眼里的笑意加深，甚至还体贴地侧过身，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往服务台的路。


    女人立刻拉着男人的手，就朝服务台的方向跑去。男人还有一瞬间的犹豫，但看着女友急切的样子，又回头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刘钰，终究还是被诱惑战胜了理智。


    江雪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人欢脱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刘钰。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刘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那种营业感的面具褪去，变回了私下里那种懒洋洋的松弛。


    “没什么。”


    他垂眸看着江雪迟呆滞的小脸，手指在她脑后的发丝上轻轻顺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轮到我们结账了。”


    江雪迟像个被抽掉线的木偶，机械地走上前。店员已经将他们买的东西装进了购物袋里。


    刘钰很自然地拎起袋子，另一只手，则准确无误地牵住了她冰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将她小小的手完全包裹住。


    “走吧。”


    他拉着她转身，朝店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气急败坏的叫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呀！你这个骗子！”


    那对被骗的韩国情侣折返回来了，满脸通红，怒火中烧。


    显然，服务台的员工已经告诉了他们真相。根本没有什么该死的情侣限定活动。


    男人指着刘钰的背影，就要冲上来理论。


    江雪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都僵硬了。


    刘钰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只是在与那对情侣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过头。


    江雪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了对面那个男人脸上的变化。


    那男人的脸色从愤怒的涨红，转为一种屈辱的煞白，张开的嘴巴僵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旁边的女人更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


    江雪迟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她只感觉到，刘钰牵着她的那只手，温度似乎也降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就这么目不斜视地拉着她，走出了纪念品商店。


    直到外面温暖的阳光将他们包围，江雪迟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她的心跳乱得不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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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


    刚才那一瞬间，刘钰身上爆发出的那种强大压迫感的气场，连她都本能地感到畏惧。


    可……不可否认的是，当那对蛮横无理的情侣被他用那种近乎戏耍的方式解决掉时，她的心底，确实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在想什么？”刘钰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冰冷早已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含笑的温柔，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没……没什么。”江雪迟慌乱地移开视线，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刘钰却握得更紧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发愣的脸颊，“你好像很容易被人欺负。”


    江雪迟的脸颊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有电流窜过，瞬间变得滚烫。


    她窘迫地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而惹麻烦……”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用以自保的伪装。


    “难道，不觉得委屈吗？”刘钰问她。


    委屈？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心思。


    怎么会不委屈。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雪迟你最乖了”，“你要懂事，不能给别人惹麻烦”，“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压抑，习惯了在感到委屈的瞬间，立刻催眠自己：“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人就像高压锅，气阀如果一直堵死，早晚会炸的。总是这样压抑自己的情感，总得找一个出口。不是吗？”刘钰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这洞悉一切的模样，让江雪迟忽然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柔软的内里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江雪迟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终于让刘钰搭在她脸颊上的手落了空。


    “所以……”江雪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出口？是像你刚才那样吗？”


    刘钰的眸色一凝，变得深邃。


    她看着刘钰，问出了心中所想的疑虑：“所以，你刚才是和他们好好沟通了吗？可为什么他们会是那副表情？愤怒，然后是……恐惧。”


    那不仅仅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刘钰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脸上的神色是毫无情绪的空白。眼中的温柔像是被抹去，双眸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般平静，却也暗藏漩涡。


    “这些都无关紧要。”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只紧握着她手腕的大手，力道微微松了些，但没有放开。


    他转开了视线，望向远处即将沉入山下的夕阳，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总之，问题解决了，不是吗？”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回答。


    江雪迟抿了抿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情绪。


    刘钰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他松开了她的手，拎着购物袋的那只手换到了这边，很自然地用身体隔开了她和拥挤的人流。


    “走吧，”他率先迈开步子，“去吃饭。”


    他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那段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