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大麻烦在后头
作品:《解春衫》 方猛和鲁大相互对看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办”二字。
姓庞的再怎么说也是一州之长,他们此次前来,是奔着救人,原以为黄氏就是把人扣押,谁知还将人虐残。
方猛和鲁大虽是武将,却不是无脑之人,两人精明着。
陆相虽已占了北境,可这里面还有“砂子”。
他们本欲借这个机会对姓庞的敲打一番,谁知小五把他的家奴给杀了。
这若放平时,死一个奴才,那没什么,然而放在此处,却有大作用。
就像一点不起眼的火星,不管它,自己就灭了,可你对着它吹风,就能燃起火来。
那黄氏似是得到庞知州的眼色,“啊”的一声,踉跄上前,扑到翠柳身边,悲哭出声:“我的丫头,跟了我几十年,自小就在跟前伺候的人儿,却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抹了脖子……”
妇人声音凄怨,眼中当真叫她挤出几滴泪,而那死去的翠柳也没想到,她烧火丫头的出身就这么被篡改了,升了级。
死后得偿所愿。
此时的小五重新回到屋里,抱起绣娘,就要离开。
“方大人,鲁大人。”庞知州声音透着屈忿,“好歹我也是一州之长,不兴让这起子刁民如此放肆。”
说罢一甩衣袖,把脸拉了下来,让人拦住正待离开的小五。
“今日这事没个了结,你这小民走不了!”
方猛和鲁大各自明白,这是庞知州借题发挥。
本是庞家理亏,烧了小夫人的嫁衣,然而,小五冲动之下杀了庞家的大丫鬟,还是当着人主子的面给杀的,无异于把清泠泠的水给搅浑了,这水一浑浊,本该是非分明之事,扯来扯去就会不了了之。
小五抱着绣娘,被拦住,于是走到鲁大身边,求助地看向他,鲁大是戴娘子的人,他只信他。
方猛看了鲁大一眼,那眼神是在问他怎么办。
此事关键还看鲁大的意思,他是小夫人的近侍,代表了小夫人的意思。
鲁大看了一眼小五,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绣娘,目光最后落到绣娘那双变了形的指节上。
方猛看他,等着他发话,可鲁大清楚,今日这事不是他能拍板的,事情牵扯大了,只要关于小夫人的事,在陆相公那里就没有小事。
何况还是她的嫁衣被烧,这个事情陆相公还不知,若叫他知道了……
鲁大没看庞知州,而是对身边的兵卫说道:“护他二人离开,去城里最好的医馆,误不得。”
兵卫应下,护着小五夫妇往院外行去。
另有几名兵卫找到关于侧屋的李掌柜和店伙计,两人身上没大伤,但状态也不好。
黄氏见绣娘和小五被带离,从地上爬起,拿帕子拭着腮上本就不存的泪,一脸伤戚地走到庞知州身边,抽噎道:“就这样轻易地放他们走了?那人杀了我的翠柳,绝不能叫她死得这般冤枉!”
黄氏原本是怕的,虽说她一妇人居于内宅,不去刻意关心政事,但也不是完全不通,像她们这类高门大族的妇人,总会耳濡目染地知道许多旁人所不知的秘事。
譬如,这位陆相公,以及他到北境之后,这片领土上生活的人的反应。
这些人分为两类,百姓和当地官员。
她家老爷让她去陆府拜见那个戴小娘子,虽然她嘴上说着瞧不起,可也知,那女人就算是侍妾,那也得看是谁的侍妾,而且那女人即将被扶正。
她以为烧得不过是普通人的嫁衣,在她眼里,只要比她低下之人,皆普通。
然而,就在刚才,在卧房,那个武将说,金缕轩接的是陆府的活计,他们手里缝制的嫁衣是那个女人的!
黄氏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那女人不是普通人,不是能用钱、权摆平的。
是以,好不容易揪住一个机会,她一定要先声夺人,胡搅蛮缠也好,颠倒黑白也罢,让这些人不好继续追究下去。
庞知州看向鲁大,说道:“这刁民手上染了人命,且是我的家奴,鲁大人就这么把人放走,就这么算了?”
实际上,他想就这么算了,以为自己这般说了,鲁大和方猛会大事化小,然而,这一次打错了主意。
鲁大冷笑一声:“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猛不知鲁大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没有说话,静默着等他接下来的举动,自己只需无条件地支持就是。
不待庞知州再次开口,鲁大对着手下吩咐:“去,立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小夫人,向她讨话,是就这么算了,还是追究到底!”
说罢,朝庞知州和黄氏看了一眼。
护卫应声而去。
“庞大人,庞夫人,事关小夫人的嫁衣,不是小事,不能随意揭过,咱们再等等回话罢。”鲁大转头看向方猛,“方大人,您说呢?”
方猛赶紧应声:“自然,自然。”接着对庞知州说,“庞大人不请我等进屋喝喝茶?”
接下来,几人喝茶的工夫,庞知州最是坐立难安,不知道的还以为喝多了茶憋的。
……
兵卫去了陆府,把庞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报知于归雁,归雁又将话传于戴缨。
戴缨听后,先问了一句:“绣娘呢,伤势怎么样?”
“鲁大哥让人将他们送去了医馆。”归雁回道。
“备车,先去看看绣娘。”
在戴缨看来,嫁衣比不上人,先看看绣娘的伤情如何。
主仆二人乘车去了医馆,医馆的生意不错,来来去去的人,有抓药的,有看诊的。
医馆小徒引戴缨往里间行去。
里面和外间用一扇屏风间隔,里间清静,绣娘靠坐在床头,面色像纸,唇色泛白,小五坐在榻边剥橘子,见了戴缨,赶紧起身将她接引。
她走到绣娘跟前坐下,在其面上细细打量几眼,又将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搁于衾被上的手,绑了白纱,支了细木架。
“大夫怎么说的?”戴缨问道。
绣娘扯起一抹虚弱的笑:“无事,只是一点小伤。”
话音刚落,小五在旁边出声道:“重……伤……”
绣娘嗔了他一眼,谁知小五并不相让,含糊道:“你说……实话……”
绣娘看着戴缨关切的眼色,低着头静了一会儿,这才道:“大夫说这双手……可能会不灵活……”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就是日后再也拿不了针线,做不得绣活。
像刺绣这类活计,手指需十分灵巧,依旁人看来,这双手可能没有废,可像常人一样拈筷吃饭,拿物件,然而,对绣娘来说,不能再穿针引线,这双手无疑已是废了。
“那些人对你施刑时,怎么不报出陆家来?”戴缨问道。
不管如何,提及陆家,不管庞家信不信,也会掂量掂量,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绣娘嘴角噙起浅笑,尽量让话语轻松:“不怕娘子笑话,是想要报贵府名号来着,只是那些人堵了我的嘴,怕施刑时吵着府里的贵人。”
归雁在一边听了实在忍不住火气,气骂道:“简直心如蛇蝎!”
戴缨听后没有说话,对绣娘叮嘱了几句,然后看了小五一眼。
小五神情绷着,眼中透着忧悒,料想他没告诉绣娘自己行凶之事,一定是当时看见绣娘被人折磨的惨样,心火上蹿,失了理智,现在冷静下来,必然有些后怕。
“放心,无事的。”戴缨安慰道。
小五点了点头,身体放松了一些。
出了医馆,主仆二人坐到马车上,归雁问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们揪住小五的错处不放,为的就是想将自己的恶迹揭过去。
“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戴缨冷声道,“庞家……就拿它开刀罢。”
归雁有点不明白娘子后半句话的意思。
戴缨对兵卫低声吩咐几句,兵卫应诺去了庞府。
庞府,三人正在喝茶,各自没有说话,只有茶烟冉冉和轻啜茶水的声音。
兵卫急急走来附到鲁大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这短短的一瞬,庞知州手端茶盏,看似轻松地品茶,实则心神全在对面的鲁大身上。
也不知那兵卫说了什么,鲁大眉峰一挑,点了点头,接着站起身,看也不看庞知州,转身走到门首下,对着院子里的兵卒一抬手,再往前一招,吐出两个字。
“拿人。”
黄氏被丢进牢里时,人还处于蒙怔状态,周围的阴冷和潮湿让她打了个寒噤。
庞知州见自己夫人被下了牢狱,也慌了,对鲁大说道:“鲁大人这是何故啊,就算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不能让我家夫人……”
不等他说完,鲁大说道:“误会,这可不是什么误会。”
“那绣娘不过就是一开铺子的小民,大不了给她些钱,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何必闹得这样大。”
“庞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件事情是钱能了结的?”鲁大冷笑道,“你现在最该祈求的不是我,最大的麻烦也不是自家夫人被抓,和之后要发生的事比起来,这些……都是小事。”
庞知州怔愣当场,经鲁大这么一提,他猛然意识到,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