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气氛低落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第二轮化疗回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一顿晚饭吃得悄无声息，母亲草草收拾了碗筷，便扶着父亲回了卧室。王梓轩站在父母卧室门外，单薄的隔音门板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对话，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别治了……再这么下去，整个家都得被我拖垮。”


    “你别胡说，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你我都清楚，这病治不好。之前那些中药、特效药，已经花了多少了？这就是个无底洞。”


    “钱我去借！总能想到办法的！”


    “借了怎么还？不是我悲观，这就是命……早晚的事。”


    “多一天也好啊！我舍不得……”


    “我又何尝舍得你和小轩……”


    屋内一阵啜泣声，紧接着有脚步声。


    王梓轩赶忙躲回自己房间，心脏止不住的怦怦直跳。父亲两个月前确诊淋巴癌的事，他们一直瞒着他，怕影响他中考。可他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他逼自己坐在书桌前，可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明天快点来吧，也许可以跟周航说说，周航脑子活，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


    第二天是周一，周航没有来学校，他是生病了么？王梓轩把周航的作业和要做的试卷收了起来，他准备去找一下周航。那个时候周航还没有搬家，住在学校没多远的半山腰上的别墅区。去过周航家几次，他说是给周航送作业的，门卫直接把他放了进去。


    周航家大门虚掩，王梓轩听到里面有吵架声。是周航的声音！周航好像在吼，已经过了变声期的声音，让他的吼声显得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他爸爸是在揍他么？


    王梓轩想去帮帮他的朋友。他推门走进了屋内。


    他听到声音是从楼书房那边传过来的。


    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周航父亲周志刚暴怒的吼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林老师没有欺负我！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不会转学的，我就要和他在一起！”周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


    “你喜欢？你才多大！他这是犯罪！”周志刚的声音几乎嘶哑，“杨慧！把他给我关回房间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小航，听话，你先上楼，让你爸爸冷静一下。别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杨阿姨的声音带着焦急，推着周航往外走。


    我赶紧躲到了书房旁边，我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周航和杨阿姨上楼去了。


    林老师？他和周航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周叔叔这么生气？


    书房那边又传来周叔叔的声音：“颜律师，这个事情我希望就你帮我处理，不经过第三人。事情大概的情况刚才了解了，我本来不想家丑外扬，但是你看周航现在这个样子。我必须要让那个男老师受到法律的制裁，必须让他再也接触不到周航，这样周航才能恢复正常。”


    “周总，我理解您的心情。从法律上讲，周航未成年，无论是否自愿，对方作为成年人，都已构成猥亵儿童罪。”


    “法院会怎么量刑？”


    “一般情况，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考虑到对方的教师身份，会从重处罚，但刑期大概率在四年左右，很难突破五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存在更恶劣的情节。比如‘聚众’猥亵，或在‘公共场所当众’猥亵，又或者‘猥亵多人’，以及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符合这些，刑期就在五年以上了。”


    “好，我知道了。四年……太便宜他了。让我想想。”


    王梓轩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周志刚似乎送走了律师，又回到了书房。


    猥亵……林老师猥亵周航？可周航明明说喜欢林老师。周叔叔要让林老师坐牢，还说四年太短？猥亵……多人？一个可怕又清晰的念头诞生了：如果……如果我也是“多人”中的一个呢？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抖，感到无比羞耻，但父亲苍白的面容和母亲疲惫的脸庞交织在出现眼前。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骤然破土，疯狂滋长，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思考。


    王梓轩心怦怦跳得如擂鼓，他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他踏出房间神使鬼差地朝着书房走去。


    周志刚坐在书桌后面，点着一根烟，但是并没有抽。头发没有像之前王梓轩见过那样梳得整齐光亮，额前耷拉着几缕碎发。听到动静，他慢慢抬起了头，看到是王梓轩，他一时间有些诧异，但随后便被冷漠覆盖。


    “梓轩？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平淡。


    “我来给周航送作业，”王梓轩手脚冰凉，喉咙发紧，声音从嗓子里面挤了出来：“周……周叔叔……”


    “你什么时间进来的？”周志刚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刚关门了，那么这个男孩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又听到了什么？周志刚站了而起来，踱步到王梓轩身前，以一种居高临下姿态，盯着这个瘦弱而苍白的少年：“听到什么了？”


    “我……我爸爸病了……”王梓轩并没有直接回答周志刚的问题，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因为紧张话语开始有些词不达意，“是癌症，我妈花了很多钱治疗，还需要很多钱……”


    周志刚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但是他知道，这个孩子刚才一定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王梓轩想到昨天的晚餐、父亲连躺下都需要母亲的搀扶、父母瞒着他在卧室里的对话。王梓轩抬起头直视着周志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周叔叔，你是不是……很想让林老师受到惩罚？”


    周志刚的瞳孔一下子缩了起来，锐利的像刀子一样扎进了王梓轩眼睛。


    王梓轩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但他已经迈出了向撒旦献出自己的灵魂的第一步，没有可以退路。


    王梓轩颤巍巍说了下去：“我……我可以帮你。如果……如果我也说林老师‘猥亵’过我……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让他受到更重的惩罚？”他鼓足了勇气提出自己的交换条件，“我爸爸的病……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周志刚上下打量着眼前比自己儿子矮了大半个头的男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个跟在周航身后的安静男孩。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猥亵’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王梓轩急切地点头，脸上泛起一丝屈辱的红晕，“就是……就是大人对小孩做的那种事……像……像亲嘴……”他胡乱地用手比划着，词汇贫乏却意图明确。


    周志刚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瘦小懂事的孩子，谁能想到他会撒谎？还提供一个这么大胆的计划给自己？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个更大胆、更彻底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不动声色，但明显比刚才的冷漠缓和了，他用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声音说到：“梓轩，你比周航懂事太多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想到的事怎么为家里分担。但作证是很严肃的事情，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周叔叔，希望你能帮帮我爸，我不想他放弃治疗，我想我爸能再活久一点。”王梓轩。


    “好。”周志刚点了点头，“你爸爸的治疗费用，我来解决。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些事情，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做，而且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包括你父母，都不能说，你能做到吗？”


    “能！”


    “如果你中途反悔了，我对你爸爸的医疗资助也只能反悔，你明白么？”


    “明白。”王梓轩眼泪不自知地掉了下来，“谢谢周叔叔。”


    “你先别急着谢我。”周志刚抬手制止，“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情？”


    “你上楼去告诉周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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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志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就说是你刚才在楼下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就说以前……林贵文也用同样的方式，‘欺负’过你。”


    王梓轩愣住了。


    周志刚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要让周航知道，林老师也很照顾你，很喜欢你，他并不是特殊的那个。你能办到么？”


    王梓轩咬了咬牙，这只是交易的第一步，他必须要去：“好，我去说。”


    “很好。”周志刚问道，“另外，你觉得还有谁……可能需要帮助，同时又对林贵文有怨气的？”


    王梓轩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张明，那个和他同一个月生日，他爸爸是个烂赌鬼，张明似乎也很讨厌林老师，因为林老师总催他交作业，还找他爸谈过话，结果张明回去就被打得更狠。


    “张明……”王梓轩小声说，“他爸爸……赌钱，林老师找过他爸爸，他爸就会打他……他爸可能……也需要钱……”


    “我知道了。我带你上去找周航。其他的事情过两天我会找你。”


    “好、好的，我想一下怎么说，”王梓轩思考了一会，向周志刚点了点头，两人朝二楼走去。


    周志刚把杨慧叫了出来，把房间让给了王梓轩和周航两个人。


    “周航，我是给你来送作业的。”王梓轩掏出书包里的作业。


    “林老师今天有去学校么？”想到昨天林老师狼狈地从他们家离开，冷静后的周航此时才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做错了什么。


    “没有，林老师今天没有学校。”王梓轩想着如何完成周叔叔的任务，“周航，刚才我在楼下听到了……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你听到了什么？”周航抓住了王梓轩的手臂，他知道对林老师的爱慕并不能展示在阳光之下，“那你……你别告诉别人。”


    “周航，你别……被林老师骗了，”王梓轩结结巴巴地说。


    “谁说是林老师骗我了，是我自己喜欢他的，你没喜欢过谁，你不懂。”周航看着王梓轩，“是每天都想看到他，每时每刻都想和他待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想留在国内，我不想出国了。”


    “可是、可是林老师也亲过我。”王梓轩不敢看周航的眼睛，“半年前，他有一次在办公室，他也说喜欢我。”


    他没发现此时周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原本倔强的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只剩下巨大震惊和说不出来痛苦：“不可能，他不可能骗我！你说谎。”


    “我从来不说谎的，你知道的。”王梓轩坚定地看着周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被他骗了。”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周志刚报了警，满腔恨意的周航，在律师的陪同下在家里接受了警察的笔录，向警方“详细”陈述了林贵文的“犯罪事实”。而母亲李红在医院里面碰上杨阿姨的一个朋友，很凑巧的听说了林老师的恶行，李红回家之后王梓轩也如同事先商量好的告诉了她“真相”，快王梓轩家和张明家，在两周内先后报了警，指认林贵文猥亵。


    王梓轩在家里接受了警察的询问笔录，并进行了同步录音录像。他的记忆力很好，稿子他早就背熟，有一个叔叔还提前教了几次，哪些地方可以停下来，假装是在回忆，哪些地方可以装作痛苦，不想回忆，如果警察叔叔问道了什么他回答不了的情况，他可以用哪几种回答方式。


    李红去参加的庭审，她回来告诉王梓轩，林贵文当庭认罪，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李红和儿子道歉，说自己忽略儿子，才让他遭受了这些。但是王梓轩什么都不能讲，因为他的爸爸还需要治疗费用。


    不知道周叔叔用的什么方法，接来有一个什么医疗团队选中了他的爸爸作为医疗救助对象，提供了免费的特效药和减免了大部分的医疗费用。他的爸爸和病魔抗争了两年，还是离开了他。而他，因为把灵魂卖给了撒旦，这七年，他都生活在名叫愧疚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