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 102 章

作品:《青云传

    嘉靖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汪直于杭州府官巷口被斩首,此时据王一舟去福建劝阻毛海峰还不足两月。


    行刑前,官府开恩许他见儿子最后一面。皇甫岚和林青云瞒着汪家女眷将汪成接了过来,这也是汪直的意思,老太太年纪大了,总不能亲眼看着儿子被处斩。


    自宁波府一别父子俩刑场再见,却不想这竟是最后一面,两人忍不住相拥而泣。汪直将头上的金簪取下交给汪成道:“想不到为父今日死在这里。”王成泣不成声,只紧紧地抱着汪直不撒手。


    或许是有感应,行刑前汪直忽然推开汪成,转头对监斩官高喊道:“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说完,他引颈受刃,登时血溅当场。


    汪成急痛攻心晕死过去,林青云和宋智忙将他扶至一旁交由皇甫岚救治。围观百姓之中多有因汪直的海上贸易受惠之人,纷纷跪倒在地哭着为他送行。


    王一舟身在福州,收到皇甫岚的信后心急如焚,星夜兼程一刻不停还是迟了一步:他面容憔悴,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到汪直的棺木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一旁的汪成披麻戴孝,扶起他道:“幸而胡大人念着旧情力保,我们才没有被株连。父亲的意思是叶落归根,我会带着祖母和娘亲一起护送他的棺木回安徽歙县老家。弟弟,你同我一起吧。”


    王一舟红着眼点头,转而与林青云等人告别。


    林青云扶着王一舟的手臂,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滴落在他的衣袖上。行刑前,她和宋智曾凭着王一舟画的大牢地图想将汪直救出来,没想到锦衣卫派出了火枪队,幸而两人轻功高强,才得以全身而退。


    事后胡宗宪派人送来警示,若再妄动汪家上下必被株连。


    两人心里替王一舟感到难过,宋智只恨自己力不能及,忍不住将头别向一边。


    林大庆按着王一舟的肩道:“好孩子,你大娘心里一直惦念着你呢。林府永远都是你的家啊。”


    王一舟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替林青云拭去了脸上的泪珠。


    “宋兄,岚儿她离家已久。还得劳烦你送她回京城。”


    宋智看了看一旁神情凄然的皇甫岚,爽快应下,林青云忙道:“那你呢?”


    王一舟看了看棺木道:“我和兄长会将父亲带回安徽老家安葬。从前未在老人家身前尽孝,如今他死了,我想多陪他一段时间。”


    林大庆点头道:“为人子女,这也是你应尽的孝道。你尽管放心去,这次我陪她们一起上京城。”


    这时汪成过来向众人行礼:“诸位,有道是大恩不言谢,待诸事停当我自当携弟登门致礼。”


    林大庆道:“贤侄莫要客气。如今天色不早,你们还要赶回去接家中长辈,大家就此别过罢。”


    王一舟来到皇甫岚跟前,还未开口,皇甫岚便抢先道:“你不用抱歉,有青云他们陪我回京城,你只管放心便是。”王一舟握住皇甫岚的手轻轻地摩挲道:“我会去京城找你的。”说罢,他回头望了望林青云等人,跟着汪成走了。


    林青云一行人刚到京郊,便有济世山庄的马车来接皇甫岚。林青云与宋智面面相觑,莫非这些人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晏疏下马向几人行礼,皇甫岚与众人告别,林青云握住她的手道:“岚姐姐,待我们在京城安顿好了便去找你。”皇甫岚笑着点点头,跟随马车走了。


    宋智隐隐觉得皇甫岚一路上有些反常,经常神情恍惚,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将心中疑惑与林青云说了。林青云不以为然地道:“王一舟好不容易才寻回亲生父亲,如今又得而复失,天人永隔。岚姐姐和他心意相通,自然感同深受。”


    “也许是我想多了。”宋智微笑道,“世事无常,活着的人更应该珍惜眼下的时光。”


    林青云笑着点点头。


    林大庆见她难受了这么多天终于露出了笑容,心里倍感安慰。


    到了京城,林大庆一掷千金在城东置了处大宅子,记于林青云名下。


    林青云一脸疑惑的望着他,林大庆笑道:“以后来往京城也更方便些。”


    林青云笑道:“那为什么记在我的名下。”


    林大庆戳了戳她的脑袋道:“这是给你置的私产,万一哪天跟智儿闹别扭了,这偌大的京城你还能有个去处不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青云抱着林大庆的胳膊,心里阵阵激荡。


    “爹,你就这样陪我们来京城了。巡盐使那边……?”她突然想到这个,好奇地问道。


    “你还信不过你娘?”林大庆笑道,“你娘已经来信了,说盐税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巡盐使也离开成都了,要我不必着急返回,在这京城多走动走动。尤其是那个宋阳镖局。”


    林青云双颊微红,害羞地嗯了一声。


    来年三月,欧阳明的伯父欧阳必进升任吏部尚书,一时间他在国子监里炙手可热。实在逼得没法了,欧阳明只好告饶道:“伯父一向风采严峻,对官员的罢免推举皆公正严谨,你们讨好我亦是无用。”


    陈已了微微一笑道:“我听说是原吏部尚书吴鹏致仕,严阁老私下指人大力举荐自己的小舅子。皇上一开始没有答应,后来架不住严大人多次密启,这才同意的。皇上当真是看重严阁老。”


    欧阳明听他话里有话,望着陈已了道:“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已了笑道:“我只是道出这次提拔背后的艰辛而已,皇上对严大人如此器重。欧阳兄你日后必定会前途无量,官运亨通的。”


    欧阳明不明白陈已了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话来,气得拂袖而去。第二日恰逢十五休沐,他回到家中便与欧阳啸天和上官诗诗提到了此事。


    欧阳啸天不以为意地道:“必进兄长也不是第一日做官了,他素来清廉公正为朝廷呕心沥血,又被皇上加封少保与太子太保。即便是由姐夫推荐,他做这个吏部尚书也实至名归,没什么好指摘的。”


    上官诗诗比欧阳啸天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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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多,她眉头紧锁道:“天哥,你武人心性,直来直往哪里懂得朝局里的弯弯绕绕。正所谓圣心难测,自从姐姐病重,姐夫他是忧心如焚,处理朝政之事的精力也不大如前,难免会有见罪于御前的时候。若真如那个陈已了所说他因为必进兄长的任命同皇上争强,你说皇上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倚老卖老,挟恩图报?”


    欧阳明想了想道:“母亲所言甚是。只是皇上最终还是允准伯父继任,可见还是念着姑父的。”


    上官诗诗不以为意,只嘱咐他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别的咱们管不了,你在国子监要时刻谨言慎行,若遇到有人言语挑衅,切莫与之相争知道吗?”


    欧阳明恭敬道:“是,孩儿知道了。”


    欧阳啸天觉得上官诗诗有些多虑了,但她嘱咐欧阳明的话也没什么不对,便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在国子监的时候,武功没有落下吧?”


    欧阳明恭敬地道:“孩儿不敢懈怠。纯阳剑每日都会练习三遍,另外国子监也有武艺修习,除了自己练剑,也有机会与同窗切磋。”


    欧阳啸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上官诗诗欣慰地望着欧阳明和颜悦色地道:“娘知道你在国子监辛苦了,好不容易休沐,就早点下去休息吧。”


    欧阳明点头,施礼退下。


    欧阳啸天看向上官诗诗道:“你刚刚是不是有些多虑了?皇上他一向倚重姐夫,必进兄长也是德才兼备,他当这个史部尚书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上官诗诗闻言变得严肃起来,她细道:“御史杨继盛曾弹劾姐夫五奸十大罪,虽然最后他被皇上处死,可是这些指控,条条款款像一根钉子一样,牢牢得插在了朝臣们的心中!再加上你那个好侄儿严世藩,”她顿了顿,眼里流露出鄙夷的神色:“他一贯骄奢淫逸大胆狂悖,裕王殿下虽不得皇上重视,但毕竟贵为皇子,他竟敢扣下裕王府的用度,非逼着别人给他送礼才罢休。他敢这样对皇子,那寻常的官员百姓就更不必说了。如今严家正得盛宠自然不怕,但是时间长了,你说皇上会不会改变心意,那些清流们又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拉严家下马的机会?”


    欧阳啸天听得冷汗直冒,他不是不知道他这个好侄儿的名声不好,只是不愿意去朝这些方面想罢了。


    上官诗诗见他默不作声只当是自己说得太刺骨了便叹气道:“可能是我多虑了,天哥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欧阳啸天点点头,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别的疑问,但他问不出口。


    上官诗诗见他欲言又止,柔声道:“你我是夫妻,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憋在心里。”


    欧阳啸天望着上官诗诗,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轻声道:“你明知道谢恒就在景王府,为什么一直都不去见他?”


    上官诗诗微微一怔,随后不经意地道:“如今我不仅是你的妻子,还是明儿的母亲。十七岁的上官诗诗可以任性妄为,三十七岁的上官诗诗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