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停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直接带她去了刑部。正当上值的时辰，他径直去找傅尚书，她则在马车上等着。


    等了半晌不见褚停云回来，季寒有些无聊偷偷撩起车帘一角，却不想远远望见了陆姜。


    他身着官服应是去礼部上值，不知为何站在对面的食肆檐下，看着她？


    思及在梅园他的那些话，季寒移开视线放下了车帘。不一会儿，褚停云回来了，一言不发地靠在车舆。


    见他面色阴沉，季寒小心问道：“傅尚书不答应？”


    褚停云瞥了她一眼，“答应了。”


    “哦，那也没，”季寒方要劝他算了，蓦地一顿，“答应了？”


    “嗯，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唯一的条件，就是要等腊八之后。”


    “这算什么条件？”话出口，旋即闭上了嘴。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过了腊八他就要出发前往秦州。


    “我不在也无所谓是吗？”


    果不其然，脸色非但较方才更难看了，说话还酸溜溜的。季寒讪讪一笑，“我这不是忘了吗？”


    “哼，”褚停云拢了拢衣袖，垂眸道，“是忘了，还是看他人看得忘了？”


    “……够了啊。”她提醒他。


    谁料，褚停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承认了？我就说这大半会的怎么事都办完了，人还在那？原来他等的是你？”


    秀眉微蹙，季寒奇怪道：“你怎知他等的一定是我，不是别人？”


    “除了你，他还能等谁？”嗤声道，屈指敲了敲车舆，“陌尘，回府。”


    “慢，”回头迎着褚停云疑惑的眼神，季寒笑了笑，“既然陆侍郎等的是我，那我还是去见他一见，毕竟昨日他还帮了我，于情于理都该道声谢谢。”


    “是啊，他还想救你呢，”褚停云不怒反笑，接着她的话继续道，“可惜不会武，所以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季寒恍然，“他想救我？那更该去见见了。”说着，起身去掀车帘。


    “娘子还回家吃饭吗？”


    季寒没有回答，因为掀起的车帘外，陆姜正等在马车前。方才那一声娘子，是故意喊给他听的。


    视线交错，季寒出了车舆，踩下马杌。


    隔着车帘只听她问：“陆侍郎是在等我吗？”


    陆姜说：“是。”


    搭在膝头的掌慢慢攥紧，褚停云硬声道：“回府。”


    约莫未时季寒回了常郡王府，才踏入流园就瞧见廊下多了两张躺椅，褚停云正躺在其中一张上，盖着厚毛毯，中间的矮几上摆着一壶茶。


    “回来了？”


    “回来了。”


    “可还用膳啊？”


    都什么时辰了明知故问。季寒在另一张躺椅上躺下，顺脚踢掉了鞋。


    “脱鞋作甚？又不是夏天。”褚停云不赞同地皱眉。起身扯过毛毯给她盖上，正当蹲下身准备给她把鞋穿上，掌中的那只爪子挣脱开直接踩在了他腿上。


    “陆姜想找我合作，共查温莹被害一案。”


    褚停云抬眼望去，“你答应了？”


    季寒摇头，“没。”


    “为何？”面色稍霁，褚停云不否认心里高兴，却也还是疑问。


    瞥了眼这口不对心的男人，季寒道：“我与他说，还得回来同你商量一下。”


    “真的？”


    果然，嘴角立刻就往上扬了。


    季寒抿唇，“假的，”不待他变脸，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背我院子里逛一圈，我就告诉你。”


    他气呼呼地看着她，“不背。”


    却乖乖背对她转了个身。季寒弯了弯眉眼，掀了毛毯趴他背上。


    “脚不冷吗？”


    “不冷。”季寒回道，环着他脖颈，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冬日的院中萧条，并未景色可欣赏，就连银杏树都已经掉光了叶子。


    “褚停云，你可真有意思。自个儿故意让我去见陆姜，又一人窝在府里吃醋，是无聊还是闲的？”


    绕完一圈之后她终于开口，只不过是数落。


    褚停云不置可否，驻足银杏树下，“他等了那么久，你都不闻不问，无非碍于我。你给了我面子，我又怎好装作不知？”


    “那还说那些酸话？心里头还是不乐意的吧？”她戳了戳他的肩膀。


    “心里头要乐意，我还是男人吗？”


    这理直气壮得，令季寒好气又好笑，“你完全可以跟着去，我又没说不行。”


    “你也没说行啊。”


    季寒一愣。


    “下马车时，你可是连头都没回。我问你回不回来吃饭，你也不搭理我。”


    越说越委屈，他背着她往房里走去。


    “想去，为何不直接问我？”她拉着他在床沿坐下。


    回身搂住她，褚停云似哀怨地叹气，“我说了你就会答应吗？”


    “那是自然啊，”季寒揽上他脖颈，“再者，你不也正是因为相信我，才放心让我去见陆姜吗？”


    “我是信你，但我放心的不是他，是逐风。”直言不讳，欺身而上，撩起她耳畔的一缕碎发，褚停云轻声道，“陆姜帮你不假，想救你也是真，但查温莹一案，你猜他为的是什么？”


    季寒抬手戳了戳他的眉心，不答反问：“我说得考虑考虑，你猜为的是什么？”


    “为了我。”褚停云想也不想的回道。


    她笑了，“常郡王，要点脸好吗？”


    “不是为了我，”褚停云寻思道，“难不成，你压根不信他是真心想查此案？”


    这人，“再继续装，今晚我就回自己的小院去住。”没好气地横去一个白眼，季寒揪住他的耳朵，“快说，我是答应还是拒绝？”


    掌心抚上她的手背，褚停云想了想，“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为何还要问我？”


    “不为了你吗？”将他不要脸的话还给他。


    瞧着她嗔怒的模样，褚停云心中十分受用，故而也不再遮掩，直言道：“答应他。”


    季寒挑眉，“答应他？不吃醋了？”


    “嗯，”亲了亲勾起的唇角，褚停云又道，“不过，由我去说。”


    还是小心眼。


    两日后，季寒未等来陆姜，等来的是傅尚书派来的人，命她即刻上刑部牢狱保人。


    “保何人？”她想不出这个汴京城还有需要她保之人。


    来者轻轻咳了声，道：“常郡王。”


    季寒清楚地瞧见他刻意忍住的笑意，无言望天。只是甫踏入刑部，便被傅尚书叫了去，方才知原来要保的还不止一人。


    “为何打陆侍郎？”


    “看他不顺眼。”


    “不顺眼就打人，哪来的纨绔之气？”


    “我本就是纨绔，自初遇之时起你不便已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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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有理了？”


    单独关押的牢狱内，褚停云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一身傲气。而隔壁，陆侍郎听得一字不落。


    “当街寻衅，人陆侍郎没有追究已是大度，你为何还不愿道歉？”


    “荒谬，我堂堂郡王向一礼部侍郎道歉？再说，他不也还手了？”


    季寒深吸口气，再次问道：“当真不愿道歉？”


    “哼。”他头也不回地冷哼。


    眼见褚停云坚决不肯认错，季寒拂袖转身，“抱歉，傅尚书，民女劝不了。这保人，还是请您找别人吧。”


    说完，欠身行了个礼就出了牢门。她来到隔壁，望向那桌旁挺直的背脊，“陆侍郎，您又是什么理由让我给您做保人？”


    褚停云的理由，她是他的师妹，也是未过门的妻子。而陆姜，季寒好奇，他们之间可并无关系。


    “除了祖父祖母外，我信得过的人只有你。”


    “你可以通知陆太医。”


    虽然背对着，但季寒听见他那一声嗤笑，“身为朝廷命官当街斗殴，祖父若知晓此事，岂不是得被活活气死？”


    季寒垂眸，思忖道：“但傅尚书有言在先，我若为你们二人作保，要保一起保，不保则一起不保。”


    傅淮给她出了个难题，谁让那两个给他出了难题。陆姜亦是知道的，所以褚停云才会继续闹腾。


    “我可以原谅他。”


    “谁要你原谅？你肯，我还不肯呢。”


    背靠墙光明正大地偷听，双手抱臂一脸的不屑一顾。褚停云嚣张得令傅尚书差点调头走人，懒得管这糟心事。


    但，戏还是得演下去。


    “常郡王，这里是刑部，不是你郡王府，要耍横回家耍去。”拔高了嗓门，傅淮瞪眼瞧着他，又朝他身后使了个眼色，“陆侍郎现下不与你计较，你也别再得寸进尺，让季寒白跑这一趟。”


    “是我得寸进尺，还是他存心挑事，今日不把这话说清楚了，我是不会离开的。”


    “你，哎，不就为了一女子，两个大男人何至于此，难看不难看？”傅淮边按事先准备的说着，一边偷偷去瞧季寒。


    不期然，正对上她狐疑的目光。傅淮猝不及防吓得一激灵，忙指了指褚停云。


    幸好，她只看了他一眼便回过头去。正当傅淮腹诽着，这丫头怎么还听不懂褚停云在闹什么幺蛾子之际，只见她敲了敲栅栏。


    “陆侍郎，这保人您也令请高明吧。”


    傅淮闻言奇怪地瞅向褚停云，这是两个都不管了吗？


    “傅尚书，”她却折返回来，“必须两个一块作保吗？”


    傅淮颔首，“是，谁让他们都找的是你。”要不是陆姜也找她，说不定他和褚停云还想不出这一招。


    季寒点点头，“他们可以找我，我也可以拒绝对吗？”


    倏而一怔，傅淮没想到她竟这般狠得下心，不由脱口而道：“你连褚停云都不保吗？”


    她笑了笑，“一个尚未成亲，另一个与我非亲非故。他们二人喜欢这牢狱就继续待着呗，喜欢多久待多久。我不过一介民女，自身都难保，费这力气保他们作甚？”


    说罢，扫了眼同样无所谓的褚停云，转身就要走。


    “慢着，”傅淮叫住她，“若可以保一个呢？”


    季寒回头瞥了眼依然坐得仿若无事人的陆姜，“傅尚书希望我保哪一个？您觉着我能保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