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间雾气湿冷，贴在人的面颊上便是层薄薄的水珠，远远看去仿佛刚历经一场清醒的恸哭，冷静下来却又吞了口冰坠子似的心痛。


    孟璃观制住马，掌心轻抚过湿热的马背，安慰似的捋了一下鬃毛。


    身后的霍铃七掀起帷帽一角，露出一只雾茫茫的眼睛。


    眼前山的青，水的绿，还有其他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如同一幅落于水中的斑斓画作。


    她轻轻蹙眉，勉强看出一间屋棚的轮廓。


    茶棚内的伙计眼尖看到了门外停驻的两位贵客，抹了桌子便迎出来，笑盈盈道：“两位客官吃些什么啊？”


    他语气带着南方小调，字字句句咬得很重。


    孟璃观朝他扔了一吊钱，道：“两碗醒神的热茶，再上碟点心。”


    伙计唉了一声，迎着二人到擦干净的桌前坐下，好奇道：“两位是往清桥去吗？”


    “是。”孟璃观道。


    “不是有意打听二位私隐，只是近日有许多往清桥去的能人异士，小的一看二位便知是身份不凡的江湖侠客。”伙计盛了茶端上来，瞬间茶香弥漫。


    霍铃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味清苦，还浮着一层淡淡茉莉香。


    “我们不过是普通人罢了。”孟璃观抬起脸，一双温和的笑眼望向伙计，问道，“不过我也挺好奇，最近为何这么多人去往清桥，是有什么盛会吗？”


    伙计给他们上着点心：“清桥那边山里有个门派叫什么齐云门来着，里面的门主即将大婚，说是搜罗了天材地宝，要借此举办什么试剑大会......”


    “而且他手中还有一把传世宝刀，估计那些侠客都是为一睹宝刀而来。”他笑着猜测。


    闻言霍铃七顿住，下意识将手中茶碗掉了个边。自己从前在齐云门十数年，喋血咲命的名声都堵得严严实实的，怎么才一年都出了个宝刀的威名？


    方才伙计上的点心装盘虽简陋，可里面的糕点却精心做成五瓣茉莉状，中间陷混了些搅碎的果仁，上面还洒了金桂点缀，看上去也暗藏不同。


    孟璃观捏起一块点心，笑道：“这糕点不错。”


    伙计来了精神，兴致勃勃介绍：“这点心名为上疏月，是从宫中传出来的。自打漕帮来了，引进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除了这糕点，小店还有鱼糜粥，二位客官要不要尝尝？”


    “不必了，”帷帽里传来一道清晰的女声，“我不爱鱼的腥味。”


    等伙计离开，霍铃七方才收回搭在身侧栅栏上的手，挑起帷帽纱帘，道：“喝什么热茶，我要喝凉茶。”


    “方才他说了那么多，正好茶也晾凉了。”孟璃观抬了一下眉梢。


    自打回到清桥，霍铃七就像浑身长了刺一般，又锐又冷。


    她抬手闷了一口茶水，只可惜茶水还是温热的。


    “孟先生？”有人认出了他们，声音由疑惑转向欣喜。


    孟璃观转过头，但见来人一身沉重的蓑衣蓑帽，足踏草鞋，风尘仆仆的模样，正是于惜铁。


    他笑得幅度很大，满脸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数月不见，于惜铁毫无陌生的尴尬就直坐下，打听道：“许久不见你们不是离开清桥了吗？怎么在这儿呢？”


    孟璃观为他倒茶，说道：“打道回府，途径而已。不过于大哥，你现如今还在藏玉楼吗？”


    “是啊，”于惜铁大口喝茶，“楼主啊还是回了藏玉楼，我也跟随回去了。实不相瞒，现在已经做到了二把手。”


    他笑露银牙，如今襄助着楼主处理大量事务，这般风尘仆仆也是方才从其他庄子打理事务归来。


    帷帽里钻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嗤声，霍铃七一只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指腹在点心碟子边缘画圈，“一个厨子而已，能做什么二把手......”


    于惜铁这才注意到除了他跟孟璃观二人以外还有第三人，他心存疑惑，好奇道；“这位是——”


    尖酸刻薄的语气倒是熟悉，只是脸被挡住。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向孟璃观，“不知孟先生身侧有人。”


    “无妨，这人你并不陌生。”


    孟璃观话落之时，恰巧一阵秋风袭来，吹起帷帽一角，少女精巧的下巴眉眼便一览无遗。


    于惜铁双眼一圆，登时反应过来，拱手道：“在下眼拙，连霍女侠都认不出来了。”


    霍铃七冷嗤一声：“你这样的眼神还能做厨子吗？还是说你如今当了藏玉楼的二把手，已经不需要洗手作羹汤了？”


    “这——”于惜铁被呛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失声笑笑，抬起茶碗远远敬了一下霍铃七，“霍女侠这个嘴啊，还是不饶人。”


    孟璃观瞥了一眼霍铃七，附和道：“她何止是嘴不饶人啊——”


    于惜铁缓慢地喝茶，又吩咐伙计上了些酒烧香螺和蟹黄馒头。


    “你们是打算回定风坞吗？”他随意问道。


    霍铃七快速回答：“不，我们打算去齐云门。”


    于惜铁眼珠转了转，他当然知道霍铃七是谁，可是天底下的人都认为她死了，连齐云门里那人也亦然。他虽不通江湖之事，但好歹也是江湖之人，霍铃七如此大喇喇回到齐云门，不知道要出多少借尸还魂的闲言来。


    “霍女侠，齐云门的门主便是你罢。放心，我于铁手嘴严得很。”他摩挲着茶碗，“齐云门从前独占天险，不问武林，如今却换了性子，大张旗鼓地办起什么试剑大会来。更有人言，两姓结亲，问鼎中原武林。”


    “师兄......展无棱他和潇湘是如何联系至此的？”霍铃七出声道。


    她是不愿相信的，师兄借她的命，只是想和潇湘联盟。


    于惜铁絮絮道：“不过这潇湘的那位老掌门，也就是阮女侠的师父，曾经剑挑五峰山手上沾了不少人血，还盗走五峰山一样至宝。老掌门死后，潇湘弟子过得畏畏缩缩，生怕有人找上门来报仇。我想也是这样，他们急着找人守望相助，毕竟唇亡齿寒嘛。”


    霍铃七攥地指节铮铮作响，咬牙道：“我绝对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想展无棱跟潇湘派结缘不过是因为一年前那场太仙论剑，第一剑陨落，而潇湘又重新在中原武林冒尖。怎么一年过去，便已经到了结秦晋之好的程度呢？”孟璃观执箸夹了只绵软的蟹黄馒头。


    于惜铁抿着茶，思虑道：“我也觉得疑惑，不过少男少女的事情那是我们这些旁观者能看得明白的？”


    “总不能是在师妹的丧仪上看对眼的吧。”霍铃七冷不丁开口。


    两人回头时，她正用力地嗦着螺丝，脸都憋红了。


    “他们现在正一门心思地想闯出些名头来，你们瞧——”于惜铁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一叠镶嵌金箔的红纸递到两人眼前，“请帖都送到藏玉楼来了。”


    “你说，会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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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兴趣他展无棱给自己新嫁娘准备的宝贝吗？”他笑得隐没。


    那纸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抢去，一抹红就在被风吹起翻飞的帷幔间影绰。


    霍铃七双手僵直，指腹在触及到请帖上粗糙的金箔纹路时忽地一顿。她忍住想要将帖子撕得粉碎的冲动，轻飘飘将其扔了出去。


    好一个一刀一剑，江河湖海历久弥新都能岿然不动，人心却如此易变。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在齐云门中，日日练剑比武，折花饮酒，可那刺目的红还是将自己拖回现实中。她心拼命地跳，呼吸着冷空气，肺被扎了无数个血淋淋的孔洞。


    “霍女侠你没事罢？”相处了几日，于惜铁还是自觉摸透了这女侠的几分性子，下意识将手边的凉茶往哪儿推去，“续些茶罢——”


    “对了，孟先生你回了清桥，想必楼主一定会很高兴。”他道。


    “是吗？恐怕她早就知道了。”孟璃观若有所思道。


    藏玉楼消息来得快，自己当初硬要留下瓷叶在清桥，只怕她现如今想剥了自己的皮都还来不及。


    于惜铁吃着蟹黄包子，宽大的蓑衣下正是他那把骇人的杀猪阔刀，他思索片刻道：“现如今你们没有身份，想进齐云门的试剑会也没那么容易，这样吧我回去禀告楼主，让她想办法给你们弄到请帖进去。”


    “不必，难道我霍铃七想回自己的家都不成吗？”霍铃七一拍桌子，伸手摘下自己头上的纬帽。


    她早就憋得喘不过气了，这次回到清桥除了问清当年的真相还有就是告知这普天江湖人，霍铃七还活着。


    天下第一剑并非剑折身亡。


    夜幕如墨倾盖，只余一抹雪亮的刀光。


    霍铃七缓缓归刀入鞘，余光瞥到一抹已经漫至足尖的暗影。


    “你就打算这么回去？”


    孟璃观道。


    他的手轻轻放在霍铃七的肩膀上，眼睛却盯着咲命剑形状奇异风流的剑柄纹路，一路流转到后者细瘦的腕间。


    “告诉他们你就是霍铃七，告诉他们你没死，且是被旁人暗害至此？”他的声音回荡在霍铃七耳边，像是一条蛇露出利齿，轻轻咬住耳垂。


    霍铃七垂下眼，将剑合上，“不然呢，不然我留下贺礼，庆祝他圆满然后一走了之？”


    她吃不了这亏，可她的心里也无法做到将剑抵在曾经最珍爱的师兄脖颈前。


    心狠手辣？也不过是对应在不同的人身上罢了。


    “你舍不得对他动手？他毕竟是你师兄。”孟璃观道。他眸中倒映着窗外的明月，被纱似的云绪给缓缓遮住，也遮住了所有流转的神情。


    霍铃七抬起头，“师兄？我只求一个解释，他若可以解释当时之事另有缘由，我大可凭着从前的情义既往不咎，他若不能——”


    她额角淌下一道冷汗，不再说下去。


    孟璃观明白了，她还是不会对展无棱动手。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可信的，这是师父教我的。哪怕是最亲的人，也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捅你一刀。”霍铃七盯着自己手腕那道放血的疤痕，喃喃道。


    孟璃观另一只手也放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移到自己面前。


    看着月光下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孔，很近，只有眼睛和鼻尖是清晰明亮的。


    “我读书数年，习的是孔孟之道，仁义礼智信。我永远不会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