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他的疲惫。


    “臣女参见殿下。”岑晚音敛衽行礼，垂首，避开他的目光。


    “免礼。”沈景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岑晚音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坐。”


    “谢殿下。”岑晚音依言坐下，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短暂的沉默。


    舱内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稚嫩的读书声。


    “楚公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沈景玄先开了口，语气平淡，仿佛寻常寒暄。


    “是。多亏殿下安排薛先生随行照料，一路药材也无短缺，外公恢复得不错。”岑晚音谨慎地回答。


    “薛先生医术高明，楚公能得他调理，是福气。”沈景玄顿了顿，话锋微转，“昭昭这几日功课如何？可还习惯？”


    “劳殿下挂心。他还算用功。那位赵护卫颇有耐心，教得也好。”岑晚音道。


    她心里清楚，沈景玄问这些，绝非真的关心课业，只是在确认“他的人”是否尽职，以及她是否“安分”。


    “嗯。”


    沈景玄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岑晚音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的侧脸上。


    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再过两日，便可入京了。”


    岑晚音的心，随着他这句话，沉了下去。


    终于，要到了。


    “入京之后，诸事繁杂。”沈景玄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公乃帝师，又经此劫难，回京后，自当在太傅府好生将养。孤已命人将太傅府重新修葺，一应仆役、用度，皆会安排妥当。至于昭昭。”


    他看了岑晚音一眼。


    “年纪尚小，正是进学之时。太傅府中虽有旧仆，但教导之事，不可轻忽。孤打算，让他入宫学附学，与宗室子弟一同读书，延请名师教导，将来也好……有所进益。”


    入宫学附学？


    岑晚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抗拒。


    宫学是皇室和顶级勋贵子弟才能进入的地方，看似荣耀。


    实则一旦进入，便是将弟弟彻底置于沈景玄的掌控与影响之下。


    “殿下，”岑晚音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昭昭年幼顽劣，恐难适应宫学规矩。且他久离京城，骤然进入那种环境，怕会不适。能否……容他们在太傅府，先请先生教导一段时日，待年长些，再……”


    “正因年幼，才更需严加教导，明事理，知进退。”沈景玄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宫学是天下最好的学堂，有最好的先生，也有最严格的规矩。在那里，他能学到该学的，也能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该守的本分。此事，孤已与礼部议过，就这么定了。”


    一句“已与礼部议过”，彻底堵**岑晚音反驳的余地。


    他以储君之尊，与朝廷有司定下的事，岂是她一个臣女能置喙的？


    这是在告诉她，他对她亲人的安排，早已是既定国策的一部分，她只能接受。


    岑晚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忍着心中的刺痛与无力感。


    她早该想到的，沈景玄不会仅仅满足于控制她，他还要控制她所珍视的一切，包括她的弟弟。


    用“锦绣前程”和“严加教导”的名义，将他变成他手中更牢固的筹码，也切断她可能的退路。


    “至于你。”沈景玄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瞬间苍白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入京之后，暂居东宫别苑‘撷芳殿’。一应礼仪、规制，自有礼部与宫中女官负责教导。待钦天监选定吉日，便行册封大典，入主东宫，为孤之太子妃。”


    终于，他还是亲口，明确地说出了对她的安排。


    暂居别苑，学习礼仪，等待册封，入主东宫，太子妃。


    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容她有丝毫选择的余地。


    岑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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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强大、却冷酷得令人心寒的男人，想起他曾经的疯狂追逐，想起他为她掀起的腥风血雨，也想起他此刻不容置疑的安排。


    心中那点因他千里奔袭、为她扫清障碍而生出的、极其微弱的复杂情愫，再次被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恐惧所淹没。


    “殿下……”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臣女……何德何能，堪居太子妃之位？昔日种种，已是过往。臣女只愿侍奉外公，抚育弟妹，了此残生，实在……不敢妄想天家富贵，亦恐有损殿下清誉。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她再次跪倒在地，伏身请求。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徒劳的抵抗。


    沈景玄看着地上那个纤细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拒绝他的身影，胸中那股混合着怒意、挫败、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再次翻腾起来。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清扫了所有障碍，将她从绝境中带出，给予她和她亲人无上的荣宠与保障，可她竟然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她就这么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这么想逃离他？


    “岑晚音。”沈景玄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以为，孤是在与你商量吗？”


    岑晚音身体一颤，没有抬头。


    “孤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岂是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


    沈景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孤说过，孤的耐心，是有限的。在隐逸山庄，孤给了你时间考虑。如今，入京在即，你该给孤一个明确的答复了。接受，你便是尊贵无比的太子妃，楚公会安享晚年，扬韵、昭昭会有最好的前程。不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你以为，你和你外公、弟弟妹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还是说，你还在指望……那个下落不明的苏衍，能来救你？”


    苏衍的名字，如同惊雷，在岑晚音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