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最终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妲己跟着停住，依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冻疮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眼。


    “伸手。”傅恒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妲己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双手。


    原本细白的手指此刻又红又肿，有几处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


    傅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这等着。”他说完转身进了书房。


    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个白瓷小罐，“这是军中用的冻疮膏，每日睡前涂抹。”


    妲己接过药罐，眼眶一热。


    “谢大人。”她声音有些哑，“奴婢…奴婢不值得大人如此费心。”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傅恒说完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又放软了些，“今日起，你只在书房伺候，其他地方的话不必理会。若有人为难你，直接来找我。”


    “大人，这不合规矩…夫人那边……”


    “我会同她说。”傅恒打断她，望向廊外越来越密的雪，“天色不早了，你去歇息吧。手上的伤，这几日不必碰水。”


    “是。”妲己福身，抱着药罐退下。


    尔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她正对镜梳妆，丫鬟春杏战战兢兢地禀报了昨夜之事，说完就跪下了，大气不敢出。


    铜镜里，尔晴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力道重得几乎快要把自己头发丝扯断。


    “好，好得很。”她冷笑，“一个才入府两天的贱婢，倒是会攀高枝。”


    “夫人息怒。”春杏头伏得更低，“依奴婢看，那苏妩模样虽好，但终究是个宫女出身，翻不起什么浪来。大人或许只是一时怜悯…”


    “怜悯？”尔晴将梳子拍在妆台上，“他傅恒什么时候对下人有过怜悯？青莲那**在他跟前伺候三年，也没见赏过什么冻疮膏！”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之前她一直以为傅恒不会爱上任何人。


    直到魏璎珞出现。


    那个贱婢，竟然让傅恒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尔晴恨得几乎咬碎牙。


    她设计逼傅恒娶她，以为终于赢了，可到头来呢？傅恒是为了救魏璎珞才娶她的！她竟成了别人爱情的牺牲品！


    从嫁入富察府那天起，傅恒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大婚之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合衣睡在书房。


    此后三年，他回正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来，也是冷着脸，连话都不愿多说，两人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同过一次房。


    她不是没试过温柔小意，也不是没试过用家族势力施压，可傅恒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她就握住这富察府女主人的权。她整治下人，打理庶务，在外人面前维持着恩爱夫妻的假象。


    不，石头捂久了还能热，傅恒的心却像冰封的湖，她砸不开，也融不化。


    可那个**才来两天，就让傅恒这样对她！


    “夫人，”春杏开口，“要不…奴婢找个由头，把那丫头打发到庄子上去？”


    尔晴停下脚步，眼里狠厉：“不，让她待在书房。”


    “可是——”


    “她不是想攀高枝吗？”尔晴重新坐回妆台前，对着镜子勾起，“我就让她攀，等傅恒新鲜劲儿过了，看她怎么摔下来。”


    她拿起胭脂，细细涂抹在唇上。


    “去，把张嬷嬷叫来。”


    妲己的日子表面平静了。


    傅恒发了话，府中没人再敢明着为难她。她每日只需在书房当值，整理文书，磨墨添茶，活确实轻省。


    但她知道，暗处的眼睛一直盯着。


    比如现在，她端着茶盘走过回廊时，就感觉到角落里有视线。


    她佯装不知，脚步放慢了些，让那人看的更清楚些。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袄裙，料子是傅恒昨日赏的。


    果然，那视线在她裙摆上停留了片刻，消失了。


    妲己嘴角微弯，推开书房门。


    傅恒不在。


    案上摊着西北的地图和几份军报，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她放下茶盘，开始整理散乱的文书。


    目光扫过地图时，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西北粮道图，几条红线标注着陆路运输路线，其中一条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批注。


    妲己垂下眼，继续整理。


    她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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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午时刚过，傅恒回来了，脸色比早晨更凝重，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那份军报又放下，显然心绪不宁。


    妲己默默换了盏热茶，退到一旁研磨。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贴在窗纸上，很快化成水痕。


    “大人。”妲己忽然开口，“奴婢…奴婢能说句话吗？”


    傅恒抬眼：“说。”


    “奴婢瞧大人一直看着这地图，可是在为粮草的事烦心？”


    傅恒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奴婢老家在江南，靠近运河。”妲己低头研墨，“小时候常听跑船的叔伯说，漕运比陆运快，一船粮食从杭州到京城，顺风时只要半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冬日运河会封冻，且汛期水急，需提前备好纤夫。”妲己抬眼，“奴婢不懂军国大事，只是想着…若能将陆运与漕运结合，或许能快些？”


    傅恒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少女，又看向案上的地图，他昨夜想了半宿的方案，正是从江南调粮，走一段漕运再转陆路。


    可其中关键，正是妲己说的那两点。


    这丫头…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你怎么会懂这些？”


    妲己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妄议朝政！只是…只是见大人眉头紧锁，想起父亲曾说天下事，民生最重，粮草关系将士性命，奴婢才斗胆多嘴…”


    她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


    傅恒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起来吧，我没怪你。”


    妲己这才站起来，依旧低着头。


    “你说得对。”傅恒重新看向地图，眼神却亮了些，“漕运确实比陆运快。只是江南到西北并无直通运河，需在洛阳转陆路。”


    “那…不能走汉水吗？”妲己小声说，“奴婢听叔伯提过，汉水连通长江与渭水，只是河道狭窄，需用小船。”


    傅恒抬头。


    汉水！


    他怎么没想到？汉水虽然水浅，但冬季正是枯水期，若用小船运粮，再在郢都转陆路，至少能节省五日！


    他提笔在地图上勾画起来，眉头也舒展开来。


    妲己悄悄退到一旁，继续研墨。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