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很重要，太重要了，钱是人在这个规则遍布的世界里能达成相对自主权与自由的首要条件。然而搞钱不完全等于搞事业，大部分人工作只是为了生存。


    但这就够了。


    对于千百年来被规训家庭至上的大部分女性而言，她并不一定非要有什么崇高理想或者宏图大业，只要她能意识到人生不只有男人孩子家庭，不只是锅碗抹布油烟，只要她愿意走出来敢于走出去，去为自己赚取哪怕一次旅行，一个去登山的周末，一抹在咖啡馆享受阳光的午后，一本书的歇息，一杯茶的闲余，一回说“不”的机会，一点说“想要”的勇气，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只要她能意识到人生是自己的人生，活着是自己在活着，人首先该珍爱的是自己。


    就足够了。


    至于爱情。不管爱情究竟是什么，姜与始终认为爱情该是美好的。你想啊，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大千世界相遇，因为动物繁衍本能基因相互吸引，然后又在荷尔蒙褪去后因为人类思想与感情的共振仍选择相伴在一起。多酷啊。童话般的爱情是爱情，现实的爱情也是爱情。欺骗、背叛、暴力、算计、控制、不尊重，那些不是爱情，也不是现实，是人类的劣性。


    爱情于姜与从来不是必需品，段野也不是她的救赎和点睛。他是今天的面包想抹杏子果酱，是汽水里偶尔加冰，是水龙头下换一个角度看见彩虹，是没想到抬头碰上白日焰火。爱情不是空气水，他，是她平淡无波里的锦上添花。


    “我确实不需要你。”没有谁真的离不开谁，她早就不止一次这样说过，“我不需要你但我想要你。”


    橙红色映照她认真的眸子。


    “我跟你在一起是我想。爱情不是必须，但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舍弃爱情。就算我健健康康事业做大做强，我遇到你还是会选择和你谈恋爱。你不是我人生的secondbest（退而求其次），你是我爱情里那个ripestone。明白吗。”


    他是独一无二的那颗熟透的灵魂。


    “Yes，Ma’am。（收到，女士）”


    她们在等她了。


    “我走咯。”她起身。


    庆功宴聚餐，今晚是女孩之夜。


    “我没有不选你哦。”她给他一个安慰的亲亲。


    “我知道。”他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玩得开心。”


    .


    .


    吃饭地方老早就定好了，烟火气很旺的大排档，楼下客满，她们坐到了二楼。人多老板给安排了个半包间，大卡座挂几串珠帘，勉强算是有点私密性。落座放下东西第一件事是去卸妆。换衣服拆头发，蓝序把皮肤上残余的颜料又好好擦洗了几遍，姜与也换了花裤衩和烂t恤，腿一伸，终于松快。


    “好久不戴隐形戴一会儿感觉都粘在眼球上了。”终于摘掉隐形眼镜的方煜阳红着两个眼睛吐槽。


    “太干了是吧，我这儿有玻璃酸钠。”


    “谢谢谢谢。”干涩得到缓解方煜阳换上框架眼镜整个人都好了。


    “喝酒吗？”蓝序在点菜。


    “肯定喝啊今天能不喝吗。”


    “我不喝我开车。”


    “你能喝吗你不是过敏了吗？”


    “你荨麻疹又犯了？”


    “是啊不知道怎么搞的这次，莫名其妙。”


    “会不会是光敏啊，我上学那几年就是，一到夏天就特容易起。”


    “后来怎么好的？”


    “吃药，但主要还是靠饮食运动作息，增强免疫。不过你要先搞清楚原因，我回头把我那医生推给你吧我觉得她挺厉害的。”


    “你们都不喝吗？”


    “我也不太想喝。”


    “不喝就不喝呗不勉强。有椰汁西米露你要不要？”


    “我看啊，那三个开车，你们一二，”蓝序点着人头，“那先来……”


    哗啦！


    突兀的一声玻璃脆响，周围食客纷纷循声回头。那桌几位老大哥，短裤赤膊，肚皮脖颈因为酒精泛着兴奋的解冻五花肉片红晕，这会儿正上头呢谁也没在意刚才推搡间打翻的杯子一地碎玻璃。


    “你丫怎么回事儿？不给我面子是不是？”黄短裤老哥仍举着杯子质问。


    “别别，兄弟，不是那意思。真喝不了了。”眼镜老哥眼镜腿儿在刚才混战中压折了歪歪斜斜架在鼻翼上。


    “哎我操是不是爷们儿？你还是不是男人？啊！？”黄短裤老哥气啊苦口婆心啊怒其不争啊。


    边上另两位微微劝微微拦，主要还是看热闹。


    “确实喝不动了哥，”眼镜老哥脚下趔趄，“下回！下回咱好好儿干！”


    黄短裤老哥一把挥开他的手扭头一屁股坐下，“娘们唧唧的没劲我跟你说。你这人就，没意思。没品。”


    见兄弟扫了兴致其他人又开始哈哈哈圆场。


    “我今天为什么找你们出来？”黄老哥眼里有迷茫、愤懑、悲壮，看着也似不怎么清醒，“我就想见见你们。咱哥儿几个这么些年，谁容易？啊？谁他妈容易？我就想找机会跟兄弟一起喝顿大酒，说说话。”大哥逐渐哽咽，“除了你们我还能找谁说去？谁能理解我？”


    “是是是，我们都理解，大哥这些年心里苦。”终于围观人里有兄弟为大哥发声，“我们都明白你心里委屈，但这不都过去了么，孩子也成家了，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就是，咱哥儿几个难得一聚老陈你给哥一面子。”


    “别！”黄短裤突然大手一挥来了劲，“别给我面子我不需要他给我面子！我他妈谁啊？”老哥啪啪掴自己俩耳刮，“咱要脸。他的面子我可承受不起！”


    “不不不话不能这么说。”脾气好点儿那位赶忙上前把老哥揽进怀里安抚，“老陈上个月才做的手术是该悠着点儿，咱这把年纪都该悠着点儿，几十年过命的交情别为了这个闹的不愉快。”


    黄大哥赌气地在他怀里拧了拧。


    见此情景眼镜老陈双目迸发出毅然决然的赤红，他将酒杯往桌上狠狠一砸，鼻翼上的镜框也随之颤抖，“喝！兄弟待我不薄今天我这条命豁出去了也要陪兄弟喝尽兴！”话毕身上的五花淡粉色直接憋成了浓郁的猪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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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老哥猛然抬头瞳孔里有莹润震动。啥也不用说了，你懂我，感情都在酒里。兄弟一生一起走，这是双向奔赴的爱啊！


    一呼仨应，火热重新燃起！满上、举杯、碰撞，一喝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好一扎八度冰啤！好一出梁山好汉桃园结义！


    …………


    那边呜啦呜啦，其余桌该吃饭吃饭，服务员苦哈哈拿了苕帚去打扫破碎狼藉。


    “那先要半打吧。”蓝序看完戏回过头，“不够再说。”


    庆功嘛，菜上齐，先啤酒可乐橙汁西米露走了一波。聊了聊今天演出，聊了聊每个人近况。子晗如愿考上了政法，钢炮和民民研究生毕业，书清即将在北大读博，其他牛马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用力地活着。


    “欸文钢炮，你今天怎么没用’文钢炮’？”


    文钢炮在最后一刻将字幕名字的“文钢炮”换成了“文思静”。


    “你们都用本名这样会显得我很二。”文女士啃着串儿，“主要，我跟思静和解了。”


    文思静原来一点不喜欢思静这个名字，一来她不静，二是她偏偏姓文。


    文静文静。也不知道是求什么不来什么还是她天生叛逆，总之文思静本人从来跟文静二字无关。小时候跟往她身上扔青蛙的男孩儿打架，他们笑话她假文静；上学反击扯她辫子的男同学，老师各打五十大板还教育她斯文一些；长这么大她更是记不得有多少人直接称呼她“文静”的同时又评价一句“文思静一点不文静”。


    文静文静。这个名字像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标签，而她顶着这个标签简直就是个笑话。打记事起她就总嚷着要改名，可每次妈妈爸爸都会笑呵呵地说，思静多好啊。不好。一点都不好。


    文静文静。为什么女孩就要文静？所以除了身份证上印着文思静她在哪都不叫文思静。哪怕后来好像没那么讨厌这个名字了，她却仍像个别扭的小孩，心里堵着一口气。


    拿到学位证书那天她给妈妈爸爸发了照片，看着纸张上的名字她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给我取名思静？”。


    【思静是你太姥爷取的】


    这话他们每次都说。


    【你太姥爷原来是个教书先生】


    这话她也听得腻了。


    罢了也不是第一回了，她将手机揣进裤兜。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她最后一次走在林荫道上，这条路她就这样走了七年。


    快到校门口手机再次震动。


    【静处乾坤大，闲中日月长。若能安得分，都胜别思量。】①


    【你太姥爷说你的名字源于这句诗】


    澄思寂虑，宁静而致远，以不变应万变，方知万物本闲。


    摒弃杂念冷静思考，坚持本我不骄不躁不受外界纷乱干扰，知足常乐，心宁才通达才能领悟宇宙生命|道义。


    静观，思辨。


    她笑。她这记忆里未谋过面的太姥爷还真是，神神叨叨。


    【思静多好呀】


    他们又这么说。


    文思静回头看一眼，一步迈出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