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分，应柏在一楼听到风岐的脚步声。


    她昨夜的紧张让他窃窃地生出一丝期待，他只能保证自己保有清醒时可以做到答应她的事，所以既然她那么担忧，她该亲自看着他。


    和他......寸步不离。


    她匆匆下楼，说今天店里有兼职店员转正，中午要先去和郑襄吃顿饭再一道过去。


    他皱起眉头，刚过一个晚上，她怎么能不看着他呢？


    或许是她忘了。


    这没关系，他可以提醒她，譬如......


    “我去你店里自习，可以吗？”


    “啊？”风岐一愣，幻想了一下那个诡异画面，有点儿尴尬，她拒绝。


    只不过看着餐桌上的饭菜，她心头的确生出了一丝愧疚。人家给她做了饭呢，她要出去吃也不先跟人家说一下......


    “没关系，”应柏双肩微微向内一扣，又望她一眼，对她笑了笑，“你去吧。”


    阳光自落地窗漫入，将他眼底带着落寞的笑意映照得宛若碎金。碎金扎得风岐大脑一片清明，她猛一推他：“应柏你又开始了！”


    人善被人欺这句话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他哪里真是个什么好人呢？


    应柏岿然不动，低头吻她：“不去自习，只去买几本书，好不好？不去太久，买好我就回来。”


    ——


    扫一眼应柏提来的框内的书目，张意心下了然：“跟我们老板找共同语言呢？”和前两天的那几本差不多，都是哲学相关书籍，只不过这次一口气三十四本。从柏拉图到海德格尔，从原典到《西方哲学词汇手册》，她看着都倒吸一口凉气。


    应柏点点头：“嗯。”按照他做的功课，需要买的书还有很多，但他决定分批，保证每隔一段时间都有进入相逢书店的理由。


    张意一面扫码一面回答应柏有关办卡问题：“我们家没有储值卡，”她把会员卡的牌子向他一对，“只有这个。”


    应柏眉头微蹙，这上面即便最高一档也不过99元一年，算是会员费，买书打七五折，可以免费坐自习区，茶水也免费——相逢书店提供几种简单的绿茶、红茶和乌龙茶，此外就只有矿泉水了。


    他悄悄回头看角落里的风岐一眼。


    她出门前和他说：“你五点半以后再过来。”


    那时候他吻她许久，打定主意，以后每天都要靠这个办法来确定她究竟还喜不喜欢他。


    身体是最骗不了人的。


    即便有了这样的想法，她的手握上门把手时，他心头还是空落落的，于是那句话又一次问出了口：“你还喜欢我吗？”


    她眉眼间迅速漫上一层不耐，但消散得也很快，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问：“是我没有给足你安全感吗？”


    之后她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应柏，如果我不喜欢你了，我会告诉你的，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人。”


    她那里临时有事，五点半就又改到了八点半。


    八点钟，他踩着月光出门。在巷口徘徊了一会儿，磨蹭到八点二十五，这才踏进相逢书店的院门。


    因为和风岐面对面坐着，应柏一进来郑襄就注意到了他。


    下午居委会过来一趟，区里有个阅读周活动想拉她们赞助，昨天还有个盆景艺术家想向他们租赁场地做场展览。风岐既然在家，索性拉来面谈。连带着给小段转正和卢沅那里的进展，中间六点多去隔壁吃了顿工作餐，现在才有空聊点私事。


    郑襄将手机里保洁的微信推给风岐，她觉得风岐回苏州一直住在这儿实属念旧。


    风岐读研前戚拏云就给她在园区买了套新房子，刚开盘就买的，装修好到现在快两年，家具家电早配齐了，一直空置着。那儿离她家隔两个小区，这是打算住进去，所以准备喊个靠谱的保洁先上门打扫。


    转过身，风岐打了个哈欠，看着不远处桌子上用扎带扎得高高的目测得有三四十本的书，她愣住了。


    她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应柏不管买什么都跟搞批发一样。


    不过也算他有眼色，知道先买好再等她，而不是要她等他慢慢挑。


    抓了外套拎了包向外走，应柏自然跟了上来。


    “风岐......”


    “又怎么了......”


    “饿了吗？想不想喝鱼汤？”


    她就又不明白了，秦思勉这真是打算每天来上贡还是成了应柏家的食材供应商？自己去钓了一下午鱼，鱼桶拎过来给应柏分了一半。


    ——


    连打很多个喷嚏以后，秦思勉还是把傍晚时分没说完的话汇总成一条消息发给应柏，应柏这次答应得很爽快。


    【明天陪你去。】


    秦思勉的拇指在屏幕上纷飞乱舞，打算找个足够有诚意的感谢表情包，对话框里又进来两条语音。


    好像哪里有点儿怪，他挠挠脑袋，应柏从来没给他发过语音啊。


    拇指点开，风岐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他这话里有bug啊你没发现啊他让你干嘛就干嘛啊你发来这庙里也没有后土娘娘啊你实在要拜你找个后土祠去好了啊。”


    “这就是个景区！景区啊！这么大点儿地方你还要应柏陪？几岁了丢不丢人你！”


    秦思勉自动忽略了她的后一句，对着前一句颇不服气：风岐怎么能预设他没有做过功课呢！


    这话第二天见着风岐他就说了出来，苏州又没有后土祠，他是打算北上找个后土祠。但应柏不可能陪他出远门，想来想去主意还是打到了楚天阔身上——他现在看楚天阔愈来愈亲切，尽管楚天阔比他小，但他总觉得她成熟稳重得能当他姐。


    这话他是跟楚天阔私聊的，楚天阔隔了一晚上回他说可以，但是得等她休年假，到时候就当出门散心去。


    风岐站在殿外，皮笑肉不笑：“你别稀里糊涂又踩哪个坑里。你自己掉进去我不管，别害我姐。”


    秦思勉膝盖都发软：“姑奶奶，这话能在这儿说吗？呸呸呸，别胡说了。”


    话罢，人匆匆进去，跪软垫上连磕好几个头，嘴里叨叨的都是些“小孩子不懂事儿，神仙勿怪”的。


    风岐颇感稀奇，在木门边探出个脑袋看秦思勉叩拜，直觉他瞬间从她的同龄人接连上升了好几个辈分。


    应柏无奈地看她一眼。


    风岐昨晚答应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外，她那时耸耸肩对他说：“在家里太闷了，你不觉得欺负秦思勉很好玩儿吗？”


    他不觉得。


    但是既然她高兴，他还是愿意陪她出来欺负秦思勉的。


    只不过她也就答应了来这间土地庙，至于去太湖，她说：“有毛病呐那个人说句话他就得照办，他是打算在太湖边搭个帐篷还是每天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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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啊？”


    “要我说就把那老头儿捆了天天带身边，应验了再放他走，他说一句话你就得颠颠儿地照办，这不是傻吗？”


    “真的是有病，天天东算西算有什么好算的？你觉得他们这种人有真本事吗？真有本事不去报效国家就天天扎人堆里兴风作浪？”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扎人堆里吗？你觉得他们给你算命给你找到的破解的法子真是为你好？”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看你慌，喜欢看你们求他，喜欢看你们痛哭流涕。他们看你们这样就享受，懂吗？”


    她心里有气，其中一部分应该算是借题发挥，不算她的真心话，他听得出来，毕竟按照这个逻辑，连宋玄羲也一并骂进去了。


    无论如何，她这话也只在家里也只在他面前说，等秦思勉起身迈出门槛，风岐的语气还是软下来：“行了行了，踏踏实实上太湖边上钓鱼去吧，等个奇遇，祝你好运啊秦大少我们走了。”


    话说完，风岐牵了应柏的手就向外走，秦思勉落在后头，忽地叫住她：“哎我晓得个人家红烧杂鱼烧得特别好你吃不吃？一道去啊，就在我经常去那边上。”


    风岐的步子顿了顿，还是没回头，向后摆摆手：“过两天再说。”


    这间土地庙边的停车场不算小，边缘绕一圈儿花圃，东南角停着几辆车，前头都贴着景区的内部工作牌。


    他们的车一道停在西侧，现下黑色沃尔沃开远，灰扑扑的高尔夫看着有些孤单。


    四周空荡荡的，偶有风拂过树枝的声响，伴着远处阵阵雀鸟叫，秦思勉边从口袋里掏钥匙边向车边走，心里还算着日子。他妈后天要回苏州的工厂，在那之前得去把车洗了，省得见了面被念叨。


    揿下车钥匙，他看到挡风玻璃前像有什么动了一下，他快步走近，一只胎毛还没褪尽的黑色小奶猫颤颤站起，小尾巴竖得高高的，细声细气冲他叫。


    “喵！喵！喵！”


    秦思勉呆若木鸡，直到身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才能动作。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再木偶般嘎吱嘎吱扭头。


    “哎这你车啊？”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风风火火跑来，“刚有狗在追她，我把她抱起来的，借你车用下谢谢啊，你不着急走吧？”


    女人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冲了冲手，又倒了一瓶盖水凑去小猫嘴边，搭话搭得相当自来熟：“好像没大猫，就她一个，叫得撕心裂肺的。哎你本地人吧？带回去养吗？”


    女人说了一连串话才因一个喷嚏停下，揉揉鼻子，给他分了张纸巾：“你怎么哭了？”


    小猫吧嗒吧嗒地舔水，秦思勉背过身去擦了眼泪，一把把猫捧进怀里，直到跟年轻女人一道去门卫处要了个不要的纸箱子把猫装进去，他才呆呆问道：“你放心我吗？你要不要上门来看看我家......”


    女人大喇喇地一摆手：“你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出宠物医院时已近黄昏，秦思勉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本能地给应柏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掐断，很快信息进来了，看口吻，只能是风岐。


    【要不你还是找个班上上吧。】


    发完这条消息，风岐把应柏的手机改成静音，扔去一边沙发。


    她坐在他身上，手按在他肩前，俯身去咬他喉结，说：“应柏，别再拒绝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