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一份来自京城顶尖学府的邀请函，送到了红星机械厂。


    邀请他去做一场关于现代工业设计与技术创新的演讲。


    这是上级特意安排的。


    一方面是肯定陈登星的贡献，提升他的正面形象。


    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他，去激励当代最优秀的大学生，投身到国防工业建设中来。


    陈登星没有拒绝。


    他明白，想要铸造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剑，他需要更多的，同样锋利的钢材。


    而这些钢材，就隐藏在那些充满朝气与理想的年轻学子之中。


    出发去京城的那天，安妮也理所当然地跟了上来。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


    “陈先生，我是您的技术交流助理。”


    “您的任何公开活动，我都必须在场，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陈登星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许了。


    火车抵达京城。


    大学的校领导，给予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陈登星被安排在学校最好的专家楼里。


    第二天，演讲在大礼堂准时举行。


    整个礼堂，座无虚席。


    台下坐着的，是这个国家最聪明，最有活力的一群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陈登星站在演讲台上。


    他没有准备讲稿。


    他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了红星机械厂，如何从一个濒临倒闭的老旧工厂，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讲了新式火炮研发中的困难。


    他讲了材料学的瓶颈。


    他也讲了自己对于未来国防科技发展的构想。


    他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口号。


    有的，只是最真实的问题，和最迫切的需求。


    演讲结束，是提问环节。


    学生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一只只手臂，高高举起。


    陈登星耐心的一一解答。


    然而，就在活动即将结束，陈登星准备离开的时候。


    礼堂的后排，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小的争论声。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礼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对，你的计算模型有问题。”


    一个清脆，但无比坚定的女声响起。


    “炮管的自紧工艺，在理论上确实能大幅提升膛压上限，但陈总工程师的设计里，后膛连接结构的处理，明显是为了量产和成本做出的妥协。”


    “如果你只追求极限性能，完全忽略了现有的工业基础和加工能力，那你的模型，就只是空中楼阁。”


    紧接着，一个男生的声音，有些不服气地反驳。


    “可技术本身，就应该追求极致。”


    “如果一开始就因为条件限制而妥协，那还谈什么创新和突破。”


    “我们讨论的是技术的最优解，而不是生产的最优解。”


    陈登星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校领导的脸色，有些尴尬。


    他正想派人去制止。


    陈登星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后排走了过去。


    学生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争论的中心，是几个机械工程系的学生。


    他们围着一张画满了草图的桌子。


    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结构，据理力争。


    她的眉头微蹙，眼神明亮而专注。


    在她面前的男生，涨红了脸，似乎找不到更有力的论据来反驳。


    陈登星走到了桌前。


    周围的学生，看到他过来，都激动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争论的几个人，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到了陈登星。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你们在讨论什么。”


    陈登星温和地问道。


    那个男生看到正主来了，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道。


    “陈，陈总工程师，我们，我们是在讨论您那门155毫米火炮的后膛设计。”


    “我觉得，如果采用更高强度的合金，并且改进一下闭锁结构，它的性能还能再提升百分之五。”


    陈登星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女生。


    “那你呢。”


    女生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我认为，脱离了成本和可实现性的技术，是没有意义的。”


    “百分之五的性能提升，如果需要付出百分之五十的成本增加，以及百分之二百的生产工时，那这种提升，对于大规模列装的武器来说，是失败的设计。”


    她的观点，一针见血。


    陈登星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个女生，不仅有扎实的理论基础，更有许多实验室里的学生所欠缺的，宝贵的工程思维。


    她天生就适合搞武器研发。


    “你叫什么名字。”


    陈登星问道。


    “我叫林薇。”


    女生回答道，不卑不亢。


    陈登星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那张草图上，男生设计的那个“最优解”旁边，标注了几个数字。


    “你说的更高强度的合金，目前国内还无法稳定量产，进口价是现有材料的十五倍。”


    “你改进的闭锁结构，对加工精度的要求极高，目前只有不到三家工厂有能力尝试，而且废品率会超过百分之六十。”


    然后，他又在林薇坚持的那个现有结构旁边，写下了另一组数据。


    “这个结构，全国至少有三十家工厂可以生产。”


    “成本，只有那个理想方案的十分之一。”


    “而它所牺牲的，仅仅是那百分之五的，在绝大多数战场环境下，都无关紧要的极限性能。”


    他放下笔，看着眼前这群因为他的解释而陷入沉思的学生。


    “记住。”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实验室里的数据，永远是冰冷的。”


    “但我们工程师手中的图纸，是有温度的。”


    “因为它的背后，是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是成千上万工人的汗水，更是未来战场上，每一个士兵的生命。”


    说完，他看向了林薇，也看向了她周围的那些同学。


    他正式地，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红星机械厂，随时欢迎你们这样，敢于思考，敢于争论的年轻人。”


    “我们的工厂需要扩充，我们的实验室，需要更多新鲜的血液。”


    “我一个人，能力有限。”


    “这个国家的国防现代化，需要靠你们，也必须靠你们。”


    “我希望，你们毕业以后，能来帮我。”


    陈登星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礼堂后排，鸦雀无声。


    所有学生的眼中，都燃起了炙热的光芒。


    林薇看着陈登星，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一颗未来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不远处，一直默默观察着一切的安妮，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她发现，这个男人，不仅是一个可怕的技术天才。


    他更是一个，懂得如何凝聚人心，如何培养自己力量的，天生的领袖。


    这比他掌握任何一种先进技术，都更加让她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