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秦枫是被一声裂帛般的剑鸣从睡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声响尖锐得像是有人拿刀片在耳膜上划了一道。


    他眼皮都没睁开就猛地坐了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后背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叮叮当当的，频率极快，像是有人在打铁，又像是无数枚铜钱同时落在地上弹跳翻滚。


    他系好衣带，一步踏出，身影直接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演武场上，两道白色的身影正在青石地面上交错翻飞。


    李问雪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


    无邪剑在她手中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剑尖刺出时带着一往无前的劲头。


    每一剑都直指对手的咽喉、眉心、心口，狠辣得毫不留情。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都绷着一股锐利的气息。


    莫雨寒穿的是另一身白袍，袍角在晨风中翻飞如蝶。


    她的剑是秦枫没见过的一柄旧剑，剑身窄而长，通体泛着一种温润的青灰色。


    她的剑势与李问雪截然不同，


    不狠，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但那温柔之下藏着东西，剑锋每次与无邪剑相撞。


    都会发出一声沉而闷的震响，像是两块石头在水底撞击，声音传上来时已经被水层柔化，力道却没有消减半分。


    秦枫落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栏上。


    刚才一听说两人在切磋，可把他给吓坏了。


    两个帝圣境的强者切磋，那不得化身二哈，直接把整个宗门都给拆了？？？


    幸亏只是比拼剑术，不动用一点灵气。


    要不然可就悬了......


    场中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李问雪一剑刺向莫雨寒左肩，剑尖带起的风压将莫雨寒鬓边的碎发吹得向后飘起。


    莫雨寒不闪不避，手腕一翻，那柄旧剑斜斜地架了上来，两剑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无邪剑顺着旧剑的剑脊滑下去，擦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李问雪眉头微拧，抽剑后撤半步，脚尖在地面碾了一下。


    莫雨寒没有追击，而是垂下剑尖，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诚恳的探究。


    “你的剑很好，但我总觉得你每一剑都留了力，为什么？”


    李问雪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目光像是无意地扫过演武场边缘石栏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又很快收了回来。


    隔了三个呼吸，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了一度：“我没留。”


    “你留了。”莫雨寒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刚才那一剑，如果全力刺过来，我现在左肩应该已经受伤了。”


    “但你的剑在碰到我剑脊之前收了三分势。”


    “那是战术。”


    “不是战术，是你不想伤我。”


    李问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枫注意到她握剑的手换了一个角度，拇指搭在剑格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剑尖，声音比刚才更冷了：“继续。”


    莫雨寒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藏了多少情绪。


    片刻后她微微点头，旧剑重新举起，剑尖遥遥指向李问雪的眉心。


    “那这次我不留了。”


    秦枫靠在石栏上，看着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像一条被突然抽直的绳鞭，腰身一拧，整个人便贴着地面掠了出去。


    剑在她手中拖出一道青灰色的尾迹，剑势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而且那种温润的、柔和的质感也随之变了。


    变成了一种暗流汹涌的，像是河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巨力在翻搅的劲道。


    李问雪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横剑格挡，无邪剑与旧剑相撞。


    李问雪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靴底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看着莫雨寒，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举起了无邪剑。


    然后两人的剑势在晨光中再次交叠在一起，比刚才更快，更密，像是两团白色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互相追逐、缠绕、撕咬。


    剑刃碰撞的声响连成了一片，从叮叮当当变成了一种绵密的、不间断的金属振动声。


    青石地面上开始出现细碎的划痕，像是有人拿着银针在上面画一幅极小的地图。


    秦枫蹲在石栏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场中两道白色身影同时顿了一瞬。


    李问雪没有回头，但她收剑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犹豫的弧线，然后缓缓垂了下去。


    莫雨寒倒是转过头来，那双红眸在晨光里弯了一下，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旧剑：


    “你要不要也来？”


    秦枫摇摇头，从石栏上跳下来，靴子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左边的人抱着剑看地面，右边的人歪着头看他。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左边弹了一下李问雪的剑鞘，右边拨了一下莫雨寒的剑穗。


    “一大早就打这么热闹，也不叫我。”


    李问雪终于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叫你做什么，你睡觉又不让我们吵。”


    莫雨寒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们才到演武场来打，没有在院子里打。”


    秦枫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看李问雪，又看看莫雨寒，晨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涌上来。


    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伸了个懒腰，衣袍下摆被晨风吹得掀起来一角。


    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往浩气楼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早饭吃不吃？”


    李问雪把无邪剑插回腰间，没有回答，但跟了上去。


    莫雨寒走在最后，慢悠悠地把旧剑收入剑鞘，剑穗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


    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浩气楼前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廊道里。


    秦枫翻了个白眼：“改天再打吧，先吃饭，我真的饿了。”


    东厢方向传来蔺敏敏的声音，隔着两道廊一道月洞门，朦朦胧胧的：“谁饿了？粥刚煮好——！”


    三人纷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