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医馆(3)
作品:《负尽狂名十五年》 医馆二楼,酒香弥漫。
姜别正把几撮叫不上名的药粉仔细撒入酒中,原本清亮的酒液渐渐浑浊,真像丁老先生患了翳症的双眼。
这间医馆临街而设,离苏籍上工的茶馆仅是街头街尾之隔,隐隐能听到那边的醒木和喝彩声。
苏籍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他给自己起了个江湖诨名,唤作“折笔点红”,又将他遇到姜霍二人之后的经历润色改编的,写成一部《鬼医情仇录》。这几日,他一边说书一边编,故事叫好又叫座,如今怕是全平仙渡爱喝茶听书的人都已成了“鬼医”的拥趸。
姜别耳畔回荡着街那头的喧嚷,手下动作却未停歇,不过片刻,面前便有五六坛药酒一字排开,姜别找来小酒杯取了一些出来,一一尝遍,稍作思忖后,又添了一些药材。
这些酒很烈,气味辛辣呛人,入口更是灼喉咙。姜别皱眉咳嗽着,在这几种药酒间来回斟酌调配,忙活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彻底配好。
霍无归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光景——
姜别斜靠在案头,双眼微阖,单手握拳撑着额角,脸上挂着很淡的酡红,一直弥漫到好看的眼尾和耳廓,像素净清淡的山水雪色里融进了一点朱砂,带着氤氲的清雅之意。
他面前摆满了空杯,散发出很浓的酒味。霍无归蹑手蹑脚上前,在鼻端嗅过,皱着眉放下。
——姜别这是醉了。
阁楼的地板陈年发腐,空气潮湿,隐隐有一阵霉味。在这环境里,姜别浑身的酒香就显得格外清冽。
霍无归脚步停了一瞬,把人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在手触碰到肩膀的瞬间,他就这样软绵绵地倒下去,霍无归下意识收紧臂弯,顺势将他整个人搂在怀中,一路抱着来到榻边,一手护着后脑,将人缓缓放躺下来。
撤身时,姜别仿佛嗫嚅了一声,一口满含酒香的温湿气息就在这么扑了霍无归满面。他额角的筋跳了一下,牙关也紧了一分。
这样不设防的姜别实在太过少见,霍无归不由多看他一会,再多看一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姜别,这张俊朗且昳丽的脸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像一首通透又晦涩的诗,反复研读也日新月异。
也不知过了多久,霍无归终于意识到苏籍快回来了,这才强迫自己站了起来。然而却没急着走,又或者是舍不得离开,便就这样静静伫立在床榻边,静静望着那人安稳的睡颜。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丁老先生一下下磨着药,又夹杂两声同样苍老沙哑的话语。
姜别呼吸清浅均匀,又嗫嚅了一句什么,使霍无归不由自主俯身去听,睡梦中的姜别也很给面子,又留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呓语。
霍无归无声一笑,停在了离他一寸的地方,呼吸也不由再轻几分。
离得越近,越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
从这个角度看去,姜别额头光洁,几缕碎发散落耳畔。温暖沉静的傍晚,光影温柔,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霍无归喉头滚了滚,最终还是直起上身。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快门被推开,苏籍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见屋里是他,有些意外:“霍兄?姜兄呢?”
他说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这才看见霍无归身后的躺着姜别,吃了一惊:“这才几时啊?姜兄这么早就睡了?”
霍无归指了指桌上空着的酒碗,苏籍走过去一闻,噗嗤一声贼兮兮地笑了:“姜兄要我找来镇上最烈的酒,我还以为他是要调配药酒呢,怎么自己吃醉了?”
他探头探脑地往榻上瞅,满面揶揄之色,霍无归也回头看了一眼姜别,然后朝苏籍招手,意思是先别闹了,他有正事要写给苏籍看。
苏籍立马正色,霍无归便把堆着酒碗的桌面推出一片空处,铺上白纸,将来意大致写了下来。
他写得言简意赅,是说最迟不过十日便会有人来接应,在此之前务必多加小心,既要保证安全,也万不可让赵澄落到曹炎手中。
苏籍在一旁歪着头看,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这意思是说你这几天不和我们一起吗?”
霍无归点头,继续往下写。
“……要在镇外留意会不会有冲着悬赏来的人?”苏籍皱了下眉,很快舒展开,“那你在哪里留意啊?……噢,就在附近还行,有什么还能接应一下……但我怎么找你啊?”
霍无归悬笔一顿,再次落墨。看着纸面上落下的“有事自会前来”,苏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霍兄也多当心,来的人估计都不是善茬。”
霍无归表示自然如此。
他本要收起纸笔,毛笔已丢进了笔洗,然而他目光往榻上扫了一回,又坐了回去,重新铺了一张崭新的宣纸出来。
“霍兄还有嘱咐?”苏籍问。
霍无归把毛笔抽了出来,刮去笔腹上多余的水,写完拿给苏籍看,苏籍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算了吧,他心思比谁都缜密,用不着我多嘴。”
霍无归也笑了,点了点头。
他走后,苏籍只听身后一阵窸窣,一回头就看见姜别坐了起来,一手撑在身后,身姿慵懒:“姜兄,你醒了?”
姜别用鼻音“嗯”了一声。
“你不是醉了?”
“……嗯。"
苏籍脑袋一歪:“不对劲,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你千杯不醉来着?”
当时是大年夜,苏籍已经吃醉了酒,但对于姜别说的这番话和后面给的那一袋金子确实记忆犹新,“你不会又骗我吧??”
那一次姜别真的没骗苏籍,因为百毒不侵的缘故,酒对他的影响几乎是忽略不计,所以确实是千杯不醉。
不过姜别却答非所问:“他刚写了什么?”
“别打岔!”苏籍不干了。
姜别索性翻身下床,余光扫过桌上叠放着的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六个字,行笔仓促,墨迹尤其之淡,笔意却无比郑重。
上书:要他务必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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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姜别每天在丁老大夫跟前守着,起初丁老大夫不愿意让他插手,但姜别就在旁边递针送药,也算是借着帮忙的由头将镇上的患者认了个大概。
今日这位患者是个中年男人,闪了腰动不了,趴在诊榻上喊了半天。
老大夫年迈眼花,施针时尤其吃力,看不清穴位,不好判断入针深浅,只能尽可能保守下针,本来要入针七分的地方,只入五分堪堪停住。
姜别趁着丁老大夫转身的工夫顺手一捻,针尖再入两分。那冷汗涔涔的中年男人瞬间舒了口气,惊异地回过头来,却见姜别抿唇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指了指一旁眯着眼抓药的老大夫。
“多谢先生,”中年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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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神会,知道他在照顾丁老大夫的面子,“前两天你治好了王姐的咳疾,她昨天来茶馆,托我给您道个谢。”
姜别笑笑:“愧不敢当。”
“真该让我家那混小子来听听先生说话,出口成章!”中年男人啧啧不停,眼神中满是欣赏,“先生模样周正,医术高明,人也谦虚,品德高尚……不知可曾婚配?”
“……”
“这是……已经成家啦?”
“……还没。”
中年男人见他神色不大自然,笑了:“那就是心里有人了?我们镇口有个寺庙,求姻缘灵验得很,镇上年年都有成了亲的去还愿,先生若有空,也能去求个长长久久。”
姜别弯了弯唇角:“多谢好意,不过我向来不信这些,去了怕也是徒劳。”
他笑意很浅,带着一点刻意的疏淡,中年男人只当他面子薄,也笑着把话题揭了过去。
施针还得有一会,医馆里又来了一位患者,丁老大夫去前堂接诊了。中年男人则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转过脸来枕在手背上和姜别闲聊。
“你是丁老先生家的亲戚?这几天总看你在这里帮忙。”
“不是,”姜别也坐下来,手边搁着一本上了年头的医书,一边读一边答,“我和友人客至此处,小友承蒙老先生不少照拂,老先生老无所依,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中年男人了然地“哦”了一声,又悲从心起,叹了口气:“其实老大夫有个儿子,也是学医的,到御京去之后再没回来过。不过也不能怪他,那一年我们这里走了不少人,没一个回来了的,还是地方太穷了,留不住人啊。”
翻书的声响蓦然停住,姜别抬起头:“您说当年……莫非是三十年前?”
“差不多,”中年男人努力回忆着,神情有些落寞,“我当年还小,只记得当时街上关了很多店,人也少了很多。”
姜别沉默片刻,轻声道:“人往高处走。”
“谁说不是呢,”中年男人又叹了口气,“记得那时候都说御京遍地是高门,从我们这出去的人,都说是去大户人家家里做工,挣得多,活也清闲。丁老先生的儿子就是上门给人家当府医去了,可谁知道竟一去不复返,连老父亲都——”
话至此处,二人一起看向正在前堂的丁老先生。他们说话的声音低,老先生又耳背,浑然不知两人正在聊他。
起针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姜别起身替中年男人除去金针,中年男人翻身坐起来,一边活动着腰背一边说:“我家在街头开了一家茶馆,这两天新来了个说书的小伙计,故事讲的那叫一个精彩,先生有空也来坐坐,不收您茶水钱。”
姜别:“您姓孙?”
中年男人一愣:“您怎么知道?”
“您说的那个小伙计,正是我的朋友。”
中年男人“哎哟”一声,笑了:“那您可真得来,这两天刚好讲到最精彩的地方,说那姜别啊——”
姜别动作一顿:“谁?”
“姜别!鬼医姜别呀!”中年男人活动自如了,翻出腰包掏出几钱银子来放在桌上,“那姜别可真是神了,连死人都能医活!他要是来我们这平仙渡,估计我老娘的眼病早就治好了!”
“……”
中年男人放下了钱,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免贵……姓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