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太大胆，也太危险。


    一旦失败，死的就不仅仅是“过去”，而是全部。


    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神猴的记忆每时每刻都在侵蚀他属于“苏铭”的部分。


    今天强行苏醒神性，那种被另一个意志注视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寒。


    再拖下去，他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八九玄功，魂炼境，神魂分身……”


    苏铭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左眼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右眼则是一片死寂的灰。


    他双手结印，心神沉入识海。


    背后的虚空微微扭曲，一个与他面貌别无二致的少年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他的神魂分身，八九玄功第六层凝聚而成，此刻安静地盘坐着，眉眼清晰，皮肤下隐约有赤龙纹路流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


    他只是苏铭神魂的一部分，没有独立意志，更像一件神魂器具。


    “现在……该你了。”


    苏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


    一股灰败、枯寂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死之意境。


    空间开始凝固，光线黯淡下去，连“光”本身，也在走向终结。


    苏铭闭上眼，全力运转死意。


    这一次，他不是将死意用作攻击，而是……作用于自身。


    作用于那个名为“苏铭”的现在。


    “斩……”


    识海中，那具神魂分身猛然一震！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从苏铭本体的神魂中剥离，疯狂涌向那具分身！


    小雨躺在病床上，苍白着脸，对他笑：“哥，我不疼。”


    周芷雅觉醒S级异能时，那双复杂又疏离的眼睛。


    李洁最后化作光点，那句“你杀了李洛，今日又要弑师”。


    涂山瑶的红剑刺来，蚩媚沉默的注视。


    与米亚初遇时，那红发女子眼中的自己。


    背面战场，眼睁睁看着苏雨被巨手抓走的无力与疯狂……


    还有……神猴的记忆碎片，破碎的星辰，染血的战甲，背对星河手持长戟的孤傲身影，以及那声跨越时空的怒吼！


    “踏平神庭！”


    太多了。


    情感、记忆、因果、执念……属于“苏铭”的一切，还有那些不受控制、疯狂侵蚀的神猴记忆，全都在这一刻被死意剥离！


    “呃啊！”


    苏铭本体弓起身。


    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神魂被活生生撕裂的痛。


    冰洞外，血蚀抬头，惊恐望向洞口。


    他感觉到一股死寂气息从洞里弥漫出来，那气息甚至让他这个虚境血族的神魂都在颤抖。


    “他……他在干什么？！”


    血蚀手脚冰凉，不敢靠近，只能瞪着眼睛看洞口。


    洞内。


    苏铭七窍开始渗血。


    不是红色的血，是暗金色的，带着一丝神性的光泽。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而对面，那具神魂分身，却在这海量记忆与情感的灌注下，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


    那神采很复杂，有苏铭面对妹妹时的温柔，有面对强敌时的狠厉，有背负叛徒之名时的冰冷，也有神猴记忆带来的、属于古老神祇的暴戾与桀骜。


    分身的皮肤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开始凝实，长出真正的血肉、骨骼、经络……


    他正在从一具“神魂分身”，向着真正的“肉身”转化！


    但这个过程，显然承载不了全部。


    苏铭感觉到，当那些属于“苏铭”的情感和神猴记忆涌入分身体内时，像是一个容量有限的容器被强行灌水，很快就满了。


    有大部分情感，对小雨最深的牵挂、对力量的纯粹渴望、以及神猴记忆中那些最暴戾的记忆，无法完全转移。


    仍然顽固地留在苏铭本体的神魂深处。


    “只能……一部分么……”


    苏铭咬牙，嘴角的血混着金色的光点。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死之意境配合八九玄功，加上神性在濒死时带来的那一点“创造”契机，强行完成了这次“蜕皮”。


    但“过去身”终究是“过去”，无法承载“现在”的全部重量。


    能剥离部分情感和神猴记忆，延缓被侵蚀的速度，已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换来的侥幸。


    “够了……”


    苏铭嘶哑着说，双手印诀一变！


    “封！”


    嗡！！！


    灰白色的死意与金色的神性光芒在洞中轰然炸开，交织成一个巨大的茧，将那具正在蜕变的分身彻底包裹！


    茧壳表面，流光溢彩，时而浮现小雨的笑脸，时而闪过神猴破碎的战甲……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其中流转、沉淀。


    最终，所有光芒内敛。


    茧壳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上面盘踞着清晰的赤龙纹身。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扒住裂缝，向两边一撕！


    茧壳彻底破碎。


    一个“苏铭”，从里面站了起来。


    他睁开眼。


    左眼漆黑，深处有属于“苏铭”的复杂情绪流淌。


    右眼金黄，瞳孔深处倒映着星辰崩毁、神庭倾塌的幻影，属于神猴的暴戾与桀骙。


    两个意识，两段记忆，在这具新生的“过去身”中诡异共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盘坐在对面、气息虚弱、七窍渗血的苏铭本体。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少年古老的叹息。


    苏铭本体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恢复了纯粹的漆黑，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挣扎、痛苦、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剔透的冷漠。


    情感被剥离了一部分，神猴记忆也被分割出去一部分。


    现在的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


    但也前所未有的……空。


    “你承载了过去。”苏铭本体淡淡说道，“大部分情感，大部分神猴的记忆，还有……那些因果。”


    过去身点了点头，右眼的金光微微闪烁，“我……记得。”


    声音很怪，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你的存在，延缓了侵蚀。”苏铭本体继续说，“但你也知道，你是不完整的。我也一样。”


    过去身沉默。


    他确实感觉不对。


    这具身体里塞了太多东西，两股意识在争斗，记忆碎片杂乱无章，情感时而汹涌时而枯竭。


    就像一个勉强拼凑起来的陶罐，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崩溃。


    但他也清楚，这本就是一次冒险的切割。


    能成功，已属侥幸。


    “接下来……”苏铭本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痕。


    “你去亡骨冰峡，找文青子。”他看着过去身，“用我的身份，接上血族那条线。你现在有我部分记忆和情感，能演好‘苏铭’。”


    过去身左眼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右眼的金芒跳动了一下，似乎对“演戏”这个词有些本能的抵触。


    “那你呢？”过去身问。


    “我去寻找。”苏铭本体看向洞外，“我.....妹妹的事情，我并不放心他们，我借助这个机会，去做一些事。”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找到彻底解决神性侵蚀和神猴记忆的方法。


    樱给的胚胎种子，大弥山的线索，还有……右万年那条“蜕皮永生”的路，都值得探究。


    现在的苏铭，更方便行动。


    过去身明白了。


    他是过去的影子，是明棋，是火光，也是维系与主民派、血族联系的桥梁。


    而本体，将隐入暗处，走向另一条更危险、也更孤独的路。


    “风险很大。”过去身说，左眼流露出属于苏铭的担忧。


    “一直如此。”本体回应。


    两人对视了片刻。


    没有更多的话。


    这本就是一次向死而生的分割，没有温情，只有最取舍。


    苏铭本体转身，走向冰洞深处。


    过去身站在原地，看着本体的背影消失在黑暗。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真实，温度温热。


    脑海里，无数画面翻腾。


    妹妹的脸，敌人的血，老师的消散，同伴的注视……还有星辰破碎的轰鸣，神庭倾塌的怒吼。


    “我就是苏铭。”他低声说，左眼漆黑，右眼金黄。


    “我也是……斗战。”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冰洞。


    洞外，血蚀正焦躁不安踱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顿时僵住。


    “苏……苏铭大人？”血蚀颤抖，眼前的少年气息有些古怪，眼神更是复杂得让他心慌。


    过去身看向他，嘴角扯起一个与苏铭平日无异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带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去亡骨冰峡。”


    血蚀一个激灵，连忙低头：“是……是！”


    他不敢多问，只觉得这位“苏铭大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刚经历死战，气息不稳吧。


    血蚀化为一团血雾在前引路。


    过去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寂静的冰洞。


    然后，他纵身而起，跟着血蚀，投向北方那片更加混乱、也更加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