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屋道满回来了，而且是藤原显光先找上了他。”藤原道长的脸色出奇地凝重，保宪和晴明坐在他对面，不过前者正襟危坐，而后者虽说也坐得端正，但姿态仍然不自觉地显出几分骨子里的懒散来。


    晴明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膝盖，问道：“十分抱歉，不过，藤原显光是……”


    “是这位藤原大人的政敌。”保宪侧过头去看了看晴明，代替藤原道长回答了晴明的问题。


    “原来如此。”


    晴明向来都不关心这些朝政中的暗潮汹涌，因此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懒懒地支起了下巴，又问：


    “那么藤原大人您是在担心另一位藤原大人命令卢屋道满对您下咒咯？”


    “没错。”藤原道长苦笑，说：“确切地说，藤原显光应该是我的死敌才对。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为了除掉我，绝对会不择手段。”


    “这就麻烦了，卢屋道满的阴阳术不在我和晴明之下，若是他来下咒，恐怕……”保宪眉头紧皱，想了想又说：“依我看，不如叫晴明留在这里陪您同住，再加上我的话，卢屋道满多半不敢轻举妄动。”


    藤原道长笑了起来：“是要叫我躲在安全的地方等人来救吗？这可不合我的性子。”


    “那您的意思是……”晴明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抓得到藤原显光下咒害我的证据，那就对我们帮助很大了。”藤原道长慢悠悠捻着手指，明明很年轻的脸上显出几分老谋深算，他收敛起笑容，直视着保宪和晴明两人：“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卢屋道满和藤原显光成了同党，只要我除掉了藤原显光，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也能得偿所愿。”


    “……”晴明默然，在他看来，藤原道长的保证并没有什么价值，这种随口说说的承诺，随时都可以撕毁。


    不过目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们如果失去藤原道长的支持，那么就会连与卢屋道满相争的资格也一起失去了。


    “您的意思是，您要去做诱饵？”保宪皱眉道：“可这太危险了。”


    “不是还有你们吗？”藤原道长满不在乎地一笑，倒是颇有几分豪士风范：“我可是要做未来关白的人，若是连冒死的觉悟都没有，还怎么担当此任？”


    关白？晴明眉头轻轻一蹙，关白的地位仅次于天皇，这位藤原道长的野心当真是不小。


    而保宪则是身子微微前倾，恭谨道：“藤原大人您必能如愿登上关白之位。”


    藤原道长多少有几分自得地一笑，说：“你们不知道，我作关白这件事，是经过了神明首肯的。”


    “哦？”晴明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前些年，我陪着侄子射箭，曾暗暗祷祝过。”藤原道长说：“‘若是可以射中，我就可以做关白’，我是这样说的。”


    “当然，我射中了。”藤原道长笑道：“你看，连神明都站在我这一边，所以我非赢不可，如果有人胆敢阻挡我，那就是与神明为敌，我决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晴明微微点了点头，且不论向神明祷祝这种方法能否真的得到神明的支持，就单单从信心的角度来说，这显然是很有效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藤原道长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沉声道：“如果找得出藤原显光派阴阳师害我的证据当然最好，但若是找不出证据，那么就算是伪造证据也一定要除掉他。”


    “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二位陪我演一出戏。”藤原道长的手握紧又放开，眼神中仿佛带着刺：“在这世上，唯独藤原显光是我绝不能放过的，那是我的死敌，你们也同样有过这种感觉吧？”


    忽然之间，晴明从藤原道长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不知道藤原显光与藤原道长之间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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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样的龃龉，但是这种强烈的恨意似曾相识。


    那种……宁肯毁掉自己也一定要设法报复回去的、不惜一切的、浓烈的仇恨。


    他对卢屋道满所怀有的正是这样的仇恨，假如不是晴明生性正直，而且一直害怕牵连到贺茂父子，恐怕他早就化身白狐去杀死卢屋道满了。


    仇恨往往与情爱一样，被人深埋心底，却在不经意间蚀骨焚心。


    复仇几乎就是飞蛾扑火，在人完成复仇的一瞬间，善与恶都一同湮灭了。


    晴明深深叹了口气。


    仇恨啊。


    如果复仇不以染脏自己的双手为前提，那要怎样做呢？


    没人天性邪恶，但是如果命运的洪流推着我们走向罪恶，那又该怎么办呢？


    “按照我们先前谈好的，藤原大人。”晴明抿了抿嘴唇：“我不懂你们朝中的斗争，也不打算卷进来。但是如果是与阴阳术有关的事，此身任您差遣。”


    在看到了藤原道长的恨意之后，晴明就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尝试相信他，至少也要相信这种与他相似的仇恨。


    至少，怀着这种毫不掩饰的仇恨的人，应当也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伪君子。


    “十分感谢你愿意帮忙，晴明。”藤原道长朝晴明点了点头，说：“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事情发生，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受累。”


    “请您吩咐。”


    “我会尽量外出，给他们对我下咒的机会。”藤原道长徐徐说道：“我想请你暗中跟在我身边，但不要被人察觉到。”


    “如果有人对我下咒，只要不致命，你就不必管它。”藤原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阴翳，继续说：“若是咒术伤了我，到时候去天皇面前也好多说几句。”


    “只要能证明藤原显光和卢屋道满沆瀣一气，要扳倒藤原显光也就不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