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作品:《扑朔》 大年初七,东梁落了第一场春雨。
出使兀罗浑部的使团定在今日出城,茵茹的送嫁队伍也将在同日启程。天还未亮透,小佩便已起身,她一如既往地为茵茹梳理发髻。铜镜里映出茵茹恬静的侧脸,那支桂花金簪依旧簪在发间,只是又添了些珠翠,更显端庄。
不知怎的,一向聪慧的小佩今日的动作格外笨拙,发丝一紧,茵茹也随之微微蹙了眉头。
“小姐……抱歉,我……”
“不急,慢慢梳。”茵茹看着铜镜中慌张落泪的小佩,反而笑着抚上她的手,“若是不想去北地,我可以为你安排后路,不必非要陪我一同受苦的。”
“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豆大的眼泪震落下来,“我是心疼小姐!小姐,不管您到哪里,奴婢都誓死追随,绝不背弃!
奴婢什么都不怕,奴婢这一辈子,能和小姐主仆一场,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奴婢只怕小姐受苦,只怕您再不能回东梁……”
茵茹抚去她的眼泪:“傻姑娘,什么奴婢不奴婢的。这些年,唯有你在王府中陪着我,若是没有你,恐怕我早就撑不下去了。别哭了……以我之身,换父亲母亲的清白和两国和平,我也算是值了。
只是连累了你,同我一起去那苦寒之地。小佩,你我情同姐妹,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小姐,奴婢不勉强!能陪着您,小佩心甘情愿!北地再冷,只要能在小姐身边,小佩就不觉得苦!”小佩哽咽着摇头,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重新站了起来起来,拿起梳子,只是这一次,手稳了许多:“小姐放心,小佩定会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兀罗浑部的人看看,咱们东梁的公主,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茵茹看着镜中少女倔强的模样,眼眶也微微发热。她轻轻拍了拍小佩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坚定:“好。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你我姐妹同心,都要一起面对。”
小佩用力点头,她将最后一支嵌红宝凤凰步摇簪入茵茹发髻。
茵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
在铜镜昏黄的光影里,她恍惚看见了母亲。记忆里那庄重坚韧的神情仍清晰映在她的脸上,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
“茵茹!”
“母亲!您为何……”
茵茹转过身,她迫不及待地握住母亲的双手,确认着这是否是一场虚无的梦。那令人的安心的温度温暖着她的手心,她顾不得礼制华服,此刻她只想扑到母亲的怀中,狠狠地哭上一场。
王妃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浸湿了茵茹肩头的锦缎:“我的儿……是母亲没用,护不住你啊!说到底,都是爹娘连累了你……北地苦寒,路途遥远,你这一去……何时才能再回来!”
茵茹反手回抱住母亲,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头。
母亲早已老去,身躯早已不复当年的宽厚有力,可单薄的身体依旧稳稳托举着茵茹的重量。
她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呼吸着母亲的味道,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入睡,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如今总算能放下一切,像儿时一样,在母亲的怀里哭闹撒娇。
二人就这般紧紧相拥着,仿若回到了她尚未降世之时,母女骨血紧紧缠在一起,从来不曾分开。
她终于不用装作大人了。
“娘……您和爹爹要好好的,按时传书,千万不要让我担心……”半晌,茵茹抬起头来,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眼角,可她笑得是那样的灿烂,“娘,一家人不说连累的话。能活着再见到娘,茵茹已经很高兴了。
以后您和爹爹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劳累,今后若有急事,可以去找玉淑和时昀。女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服侍了……”
她已经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大人了。
王妃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好孩子,别牵挂我们。只要一家人都好好活着,我们总有团聚的那一天。好了,抬起头,挺直腰背。
你是我的女儿,是东梁的和安公主,你要勇敢,去闯出属于你自己的一片天,做给天下女子看看。娘答应你,一定等着我的好女儿回来!”
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一下又一下。
分别总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母女彼此注视着,她们都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母亲,茵茹走了。”
“去吧……好孩子。”
茵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发髻高挽,珠翠环绕,眉眼间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从容。
她轻轻推开母亲的手,缓缓起身,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拂动,宛如一朵即将迎风绽放的雪莲。
宫殿大门应声而开,她作为和安公主,要先前往皇宫向陛下辞行,而后再登上前往兀罗浑部的马车。宫道上早已铺设好红毡,两侧仪仗肃立,静候她的到来。
她踩着红毡,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古往今来,多少女子曾踏着这样的红毡,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她们或是为了家族荣耀,或是为了家国安宁,将自身的悲欢悉数藏起,披上一身沉重华服,扛起那看似风光却藏满辛酸的使命。
茵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将来会在史书上留下怎样的一笔,却依旧迈步向前,步履果决。她不惧前路遍布荆棘,只怕自己忘了今日这份决心与不甘。
她的命途,是自己选择的。她的故事,自然也要由自己亲笔书写。
不过只是输了一局罢了,走出东梁,又怎会没有另一番广阔天地?
圣上早早地等在宣德殿内,一切礼仪流程均按照了东梁最高的仪制。
鸿胪寺礼官引着她入殿,她身着公主的褕翟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步幅沉稳,依宾礼行三跪九叩之礼,礼容端肃,无半分卑怯。
按东梁最高仪制,赐锦墩于殿侧偏座,免其常朝跪拜,仅行君臣揖礼。内侍捧出制书册印,翰林学士当庭宣读册命,正式册封她为和安公主,赐金印紫绶与丹书铁券,再赐真珠玉佩、金革带、锦缎百匹、黄金百镒作为陪嫁。
茵茹接册谢恩,再行一礼,百官列班肃立,朝仪井然。
宣旻本有意设下大宴,可茵茹却不愿太过兴师动众。圣上也不愿为难,便准了她的请求,只命鸿胪寺在城外设便宴,为使团与送嫁队伍践行。
她退出宣德殿时,殿外已然备好送亲仪仗。数十名司兵手执镀金银水桶,一路洒扫御道,铺就水路,禁军沿路列队护送,尽显大朝威仪与东梁体面。
茵茹登车启行,送行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哭。茵茹回望宫阙,连片朱红都笼在朦胧烟雨里,竟和她印象中那吃人的牢笼判然不同。
到了分别的时候,无论曾经是什么模样,这一刻都显得格外温柔。
从踏出这宫门的一刻起,过往的一切便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是时候认真地告别了。
她轻轻放下车帘,将这淅淅沥沥的冷雨隔绝在外。今日使团使用的是皇家仪仗,她早特意叮嘱过一众好友不必前来相送,可行至城下之时,茵茹的心头还是不免泛起一阵酸楚。
万事都不能再回头,她只能大步向前。
茵茹静坐在车中,繁杂冗长的仪式仿佛与她无关。她的思绪似乎飘向了别处,只留下一个安静的侧影。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隔着帘子低声来报:
“和安公主,车队此刻即将从城南出发前往城北,一出城门,便要正式北上了。陛下特意命我来询问殿下,是否还要见见别人,是否还有心愿未了。”
“我……没有。”茵茹握紧了轿帘,精致的妆容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启程吧。”
“是。”
车轮碾过雨地,一声声马嘶穿透雨幕,落在耳旁格外清晰。茵茹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此刻的任何留恋都是对自己选择的辜负,她不能停下,不能留恋,哪怕只是一刻。车厢里暖意融融,可她的心却像被这外头的春雨浸透了一般,沉得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再次停了下来。外面的人声嘈杂起来,惹得茵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小姐!小姐!您快看!”
小佩压低了声音呼喊着,茵茹只得掀开轿帘,顺着小佩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门之下,那熟悉的身影正手持圣旨,挺拔地伫立一旁:
“陛下有旨,命本王为镇北宣谕使,负责护送和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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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北地,全权处置和亲事宜!”
茵茹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嗡鸣,她几乎要站起身来——
时昀怎么会在这里?宣谕使又是怎么回事?
似是感应到了她的疑惑,宁逸王偏过头,对着马车中的茵茹灿然一笑。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平日里总是随便扎起的头发今日却格外的整齐,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中。
他的眼神明亮如星,穿透雨雾直直落在茵茹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温柔。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全然的认真。
茵茹的心猛地一跳,不等她反应过来,宁逸王已朝着她缓步走来。他步履笃定从容,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灼热滚烫,竟像是要催得春风提前渡到北地。
“茵茹,我来送你。”他站在车下,抬头望着她,“你我多年好友,我不能就这么撇下你。我总要……亲眼看着你去才能放下心。”
“这不是玩笑,时昀!”茵茹声音虽低,却难掩焦急,“快回去,那可是北地——”
“我知道。”
不等她说完,他便出声打断:“我陪你。茵茹,你说得对,我该长大了。”
“可……”
“有本王在,定让兀罗浑部那些蛮子不敢怠慢了你。”他忽然弯起唇角,眼底漾开熟悉的狡黠,“就让我陪你去吧。”
雨声淅沥,敲打着车辕。
她心里最后的那些恐惧忽而随着他的笑落了地,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平息。
茵茹望着时昀,郑重地点了点头,唇边绽开一抹释然的笑:“好。”
一个字,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时昀眼中笑意更深,他上前一步,看似行礼却低语着:“茵茹,看右边楼上。”
她顺着话音朝那边望去,一张挂满泪水的脸恰好落入眼帘。
苏玉淑小心地挥着手,她死死捂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可那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还是争先恐后地滚落。绿萝和石竹等人都守在她的身边,众人挥着手,与她无声告别。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滑落,茵茹慌忙抬手拭去,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仰起头,朝着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用力地挥了挥手。晶莹的泪光闪烁,可她的笑容却比以往都更加明亮——那是足击退这片阴霾的阳光。
苏玉淑将这一切清晰地看在眼中,心头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哭得愈发汹涌。她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哽咽,朝着楼下,回馈了一个同样饱含泪水却无比温暖的笑容。
她将手笼在脸颊旁,张大嘴巴无声道:“你要好好的!”
茵茹用力地点着头,眼泪落在她的笑里,却并不苦涩:“你也是!”
细雨消弭了周遭所有声响,唯有绵长的思念,在两人交汇的目光里静静缠绕。苏玉淑哭得几近抽搐,她再难控制,转身扑进绿萝怀里。
阴暗处有个影子一动,可却又踯躅着停下。
这一切都清清楚楚落在了茵茹眼中,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对着那处阴影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就把玉淑交给你啦。”
那身影点了点头,暗自道了一声珍重。
茵茹深深凝望着好友们的面容,像是要把此刻的她们牢牢刻进心底。既然此生怕是再难相逢,不如好好珍惜眼下的光景,就这样把这份记忆妥帖封存。
她绽开平生最灿烂的笑,最后用力地挥了挥手。
帘子毫无征兆地在众人面前落下,茵茹将自己深深蜷缩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任由泪水迷蒙了目光。
她紧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不让半点哭声溢出来,可锥心的痛楚却像潮水一般,一阵阵撞着心口,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只能放弃抵抗,任由自己失声痛哭。
宁逸王朝众人点了点头,这时候,只有他能替茵茹撑起这片天。
车轮再次前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连绵春雨中缓缓驶离了东梁都城,直到渐渐缩小,消失在烟雨尽头。
苏玉淑踉跄着站起身,双眼涨得发疼,载着茵茹的车队,在她的视线里越变越模糊。她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三两步跑下楼,任凭淅淅沥沥的春雨将自己浑身打湿。
“茵茹……茵茹!”
破碎的呼喊被风雨撕扯成哀鸣,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