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宋薇拉发呆地盯着正在工作着的输液泵，护士刚刚才换过一袋药液，离下一次替换还有很长的时间。


    宋薇拉此刻所在的，是圣缇斯都国立医院的一间VIP病房。这所医院是瑞兰国最好的医院，床位一向有市无价，再多的钱也未必能等来一张空床。而这间独立的单人病房，是宋不沉听到江既白是为救宋薇拉所以才背部被硫酸烧伤后，专程找到自己的一位老朋友，拜托她紧急协调出来的。


    救护车来的很及时，在救护车上时，医生用大量的生理盐水对江既白的后背进行彻底持续的冲洗，直到这时，宋薇拉才看见他受伤的部位—


    白皙光滑的皮肤像是被人用乱刀凿刻了成千上万刀，溃烂无比，红白色的肉狰狞地往外翻，甚至能看见皮肤底下的森森白骨。


    医生在用水清理江既白的烧伤处时，俯趴着的江既白眉毛紧蹙，神情痛苦地闷哼一声，隔着眼睑都可以看见他的眼珠正在快速翻动。


    “医生...要不要多打点镇定剂。”宋薇拉问道，看着江既白的惨相，她自己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幻痛，仿佛全身的神经都在抽搐。


    “他清醒时会面临更多的痛苦，所以等那时候再打会好些。”医生耐心解释道，他用盐水清洗完伤口后，用医用棉巾轻轻擦拭皮肤溃烂处，棉巾瞬间被鲜红血水迅速浸染，“不用太担心，他的伤口只有一小块，恢复起来很快，而且不在面部，到时候恢复好了做植皮手术，很快的。”


    医生轻声宽慰宋薇拉，宋薇拉心里却泛起排山倒海的后怕，仅仅是一小块肌肤被高腐蚀性液体，江既白便直接昏迷过去。


    如果...


    如果刚刚有更多的液体，被他承受...


    虽然宋薇拉此刻已经安全地坐在病房里，效率极高的警察也将她那赌徒舅舅抓获归案，可一想起那个如果，她的心便翻江倒海般久久无法平息。


    自问，如果有人向江既白泼高腐蚀性液体，她会这么不顾一切地相救吗？冒着被毁容、死亡的威胁？


    正是因为她知道她无法做到，所以江既白的举动，给了她很大的震撼触动，仿佛江既白此时并没有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而是悄无声息地在她心中下了一个蛊。


    可是，在心底的另一个角落，她又不断自虐似的回想起江既白对她所做的事，这个奋不顾身救她的江既白，又怎会是那个曝光录音的江既白呢。


    这一个晚上简直发生了太多事。


    渐渐的，宋薇拉眼皮耷拉下来，昏沉地在旁边的小床上睡了过去。


    在无休无止的黑暗中，她看见了前世的自己，因为值日打扫卫生，所以很晚回到寝室，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自己的舅舅，又出现了，他依旧抱着那个陶瓷器皿，不怀好意地走向宋薇拉。


    而一个陌生的男生救了她，那个人就是还没有遇见宋薇拉的江既白。


    那双清冷的眼睛，如同月光一般，给前世的宋薇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主人公，让宋薇拉分不清前世今生，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又一个温暖的、痛苦的气泡包裹着。


    前世发生了一样的事情，江既白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那为什么...江既白从来没有提醒过她呢？哪怕只言片语，告诉她,这个看似平静的校园里，藏着她那个落魄的赌徒舅舅，藏着一个人正在暗中算计着，要如何毁掉她的人生.


    一瞬间，宋薇拉的心又冷却下来。


    她实在是猜不透江既白的心思，他是她这十几年人生里，遇到过的心思最复杂幽暗的同龄人，相比起来，西维尔也只是装模作样了一点。


    因为疲惫和过山车似的思绪起伏，宋薇拉一觉睡到了天亮。


    睁眼之时，江既白正坐在晨光阴影处，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服，正费力地操作着烧水壶，盛满水的水器很重，他倒水时不得不手臂用力，而手臂用力，又会不可避免地牵扯着他后背的伤口处。


    宋薇拉道：“你先好好休息吧，要喝水把我叫起来就行。”


    她顺势起身，在病房里自带的洗漱间刷牙洗脸完毕后，走到江既白病床旁，给他到了一杯水，江既白安静坐在床上，捧过纸杯，淡淡地观察着宋薇拉，抿了一口水杯里的水。


    “我让护士进来，给你打一剂止痛针。”宋薇拉撇开目光，打算去按墙上的金属按钮。


    “等等。”江既白阻止宋薇拉的动作，他观察着她，得出结论，笃定道：“你现在不开心。”


    宋薇拉心情不好的时候，从说话的语气里是听不出来的。只是她一旦安静下来，不再开口，两腮便会不自觉地微微鼓起，嘴唇紧抿着。


    “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能开心才有鬼了。”宋薇拉淡声说道，“不过也是有好消息的，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们两个人现在是安全的。警察说，等你身体好转后，去做个笔录。”


    “不，还有其他事，堵在你心里。”江既白笃定地摇摇头。


    一丝怒气在宋薇拉的黑色瞳孔里一闪而逝，但她又看了一眼江既白苍白的脸色，忍耐道：“有什么事，等你伤口好了再说。你之后还要做移皮手术，先好好休息吧。”


    “看来这件事，你很在意了。”江既白仿佛执意要与宋薇拉僵持，一意孤行地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他清冷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


    宋薇拉道：“既然你一定要现在问清楚，我就直接问了。”


    “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有个舅舅在艾西斯学院，并且对我怀恨在心，会做出这种事。”宋薇拉越说越激动，白皙的面容因情绪翻涌而泛起了红晕，一双眼睛愤怒地睁大，一字一顿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是在拿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开玩笑吗？”


    听着宋薇拉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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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指责，江既白微微侧头，全程很安静，但听得很认真。


    看着他风轻云淡的模样，宋薇拉真是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心里默念他是伤员、病人，这才把自己按在床上。


    她最大的疑问已经抛出去了，至于江既白的答案，她有预感，不会是一个正常人想出来的。


    病床陷入一室安静，江既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过了良久，他重新抬头，只是这次，眉宇间那股冷淡清冽的神色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摹的神态，哂笑、嘲弄、苦闷，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又归于平静。


    “不下这番苦肉计，你怎么会心甘情愿跟我绑在一起呢。”他淡淡道，黑白分明的眼底掠过一丝疯狂，又似怀念。“更何况，这件事,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让它不发生啊。”


    “什么？！”宋薇拉目瞪口呆地听着江既白的发言，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想让这件事发生？”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会愿意承受两次被高腐蚀性浓酸灼烧的痛苦？难道？他的脑子早就被烧坏了？或者说，他是嗜痛癖？


    一瞬间，宋薇拉觉得什么对江既白的共情都是白费，因为这个人的脑回路，已经脱离正常人的范围了。


    “是啊，也许你很难理解吧。”江既白坦诚地说道。他忽然扬起一抹和煦的笑容，像是春水融化了湖中的残冰，可那话语落在人耳中，依旧让人遍体生寒，“可是，如果不是那个恶心中年男人的行为，我们怎么会相遇呢？这就像结婚纪念日一样啊，我们必须去铭记它啊，铭记它的前提，是让它发生。”


    “...你真是个疯子。你又怎么能确定，他会按照你的意志行动呢？你这是拿我的性命在赌，赌你所谓的爱情吗。”宋薇拉皱着眉，说道，她脑子里一团麻，已经被江既白的非人思想打乱了节奏，只能抓着最关键的矛盾之处反驳。


    江既白挑眉，惊讶道：“警察没有搜出来吗，我在他身上放了监视器啊，他的一举一动早在我的监视下了。”


    说罢，他拿过柜子旁的手机，邀功似的点开其中一个软件，给宋薇拉展示：“喏，这都是我自己做的软件呢。”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里仿佛有暖暖的春水流动，可是宋薇拉脸色越来越差，她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披着人皮的毒蛇，而这条毒蛇，还是她亲自招惹的。


    见宋薇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江既白的笑意冷淡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关闭手机屏幕，忽然冷嗤一声，道：“我知道你理解不了，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的感情，向来都是不对等的。”


    不，宋薇拉在脑海里告诉自己，这不是感情对不等的问题，而是正常人与非正常人的问题。


    她突然丧失了全身的力气，她知道，她对江既白肯定是有好感，可以说是那种类似爱的触动，但是，她和他也许注定走不到一起，她和他的三观，实在是有太多差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