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苏家世景
作品:《邪恶魔头怎么会是白月光》 霖州的雨总下得黏稠。
曲高昂勒住马。
马匹从鼻孔喷出白气,前蹄在湿滑的石板上踏了踏,停住。那里有家茶铺,竹帘半卷,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模糊的人语声。
霍关风策马上前,与他并肩,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往下淌,成串地滴落,他侧过头,看向曲高昂。
“曲大哥,你怎么停下了?”霍关风问。他年纪比曲高昂小几岁,眉宇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但这种沉稳不显老气,仍有少年人那种明澈的锐气,看人时目光专注,不闪不避。
曲高昂没立刻回答,抬起手抹了把脸。
*
几天前,杜家宅院。
杜老三一行人在看清逢昭剑后自刎。
没过多久,金碧辉煌之下开始照耀一具具尸体,掏干他们的心肝,黄金便往敞油的肚子里面钻,将那肥肠砸得一干二净。
杜家那些打手护院逃的逃,散的散,只剩下一地狼藉。但后院不同,后院很安静,太安静了,连雨声都像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下一种不祥的寂静。
又仿佛包藏着无数只吃人心肝的鬼魅。
他们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里面挤满了人。或站或坐,或靠墙蜷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睁着眼,但眼睛里没有光,空荡荡的,他们不动,不说话,甚至不呼吸——不,呼吸是有的,很轻,很缓,像冬眠的蛇。
逢昭走进去,白衫在火把光下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剑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空洞的眼睛,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瞳孔收缩,然后眼珠转动,一点点,从僵直恢复灵活。灰白的翳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瞳仁——困惑,茫然,然后是惊惧,是痛苦,是……
记忆回来了。
被掳掠时的挣扎,亲人被杀的惨叫,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被灌下奇怪的药汤,神智一点点模糊,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然后是对杜家的恨。
滔天的恨,烧穿五脏六腑的恨。
第一个人动了,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眼睛赤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三息,突然嘶吼一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杜家打手——那仆人缩在角落,正瑟瑟发抖。
曲高昂记得那个场景。火把光下,人影幢幢,血溅在墙上,混着雨水往下淌。仇恨是种可怕的东西,一旦释放,就再也收不回去,那些人用拳,用脚,用随手捡起的砖石、木棍,甚至用牙齿,撕咬着他们能找到的每一个仇人。
逢昭没阻止,桃李也没动。胡凝想上前,被李止默拉住,李止默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胡凝咬唇,别过脸去。
曲高昂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这场复仇的盛宴。
杜家最后一个人倒下,尸体横七竖八铺了一地。那些复仇的人停下来,喘着粗气,身上溅满血,恨发泄完了,接下来呢?
他们看向逢昭一行人。
先是感激。有人跪下,磕头,谢救命之恩,有人痛哭流涕,说终于解脱了,有人茫然四顾,问亲人何在,家何在。
然后,有人看见了逢昭的剑。
但那个最先动手的络腮胡汉子,瞳孔骤然收缩,他指着逢昭的剑,手指发抖,嘴唇哆嗦。
“是……是逢昭剑!”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逢昭身上。那些目光里的感激、解脱、茫然,一点点褪去,换成惊恐,换成畏惧,换成……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他们后退,一个,两个,所有人都在后退。
曲高昂记得逢昭当时的表情。没有表情,平静的,甚至有点漠然,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踏过地上的血水,踏过尸体,像踏过一片寻常的泥泞。
但曲高昂不爽,非常不爽。他直起身,想开口,想骂人,想揪住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问问,没有逢昭,你们现在还像行尸走肉一样被关在这里!没有逢昭,你们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桃李先他一步动了。
她上前一步,挡在逢昭和那些人之间。
“看什么看?”桃李开口,“救你们的时候磕头谢恩,现在认出来了,就怕了?他是杀了人,杀的是该杀之人!你们自己想想,他剑下有亡魂吗?可曾听说过他杀害无辜的乡亲父老!”
那些人愣住。
胡凝也走上前,她拔出剑,剑尖斜指地面,意思很明白:谁再退,谁再说一句不中听的,她手里的剑不认人。
李止默挠挠头,嘀咕:“这都什么事啊……救了人还救出仇来了?”
但他也走过来,站在胡凝身侧,刀出鞘半寸。
络腮胡汉子看看他们,又看看逢昭已经走到院门的背影,再看看满地的杜家人尸体。他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然后,他狠狠抹了把脸,把脸上的血和雨水抹掉。
“我……”他开口,声音粗嘎,“我不是怕他。是……是江湖上都那么传,说他杀人不眨眼,说他……”
“江湖传言你也信?”桃李打断他,“你亲眼见过他滥杀无辜?见过他欺压百姓?”
络腮胡汉子摇头。
“那你怕什么?”桃李问,“怕那把剑?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杀不杀人,看拿剑的人。他拿剑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这把剑就是救人的剑,杜家人拿斧子砍你们,掳掠你们,那斧子就是害人的斧子。道理这么简单,不懂?”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络腮胡看看身边同样恢复神智的同伴,看看那些或茫然或羞愧的脸,最后看向院门口。逢昭已经走出去了,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忽然转身,朝院门方向,跪了下去。
“是我糊涂。”他说,声音久久回荡在雨里,“谢大侠救命之恩此恩必报!”
他身后,其他人互相看看,一个接一个,都跪了下去,跪了一片。
曲高昂当时看着那场面,心里那点不爽才散了。他咧嘴笑了笑,走过去拍拍桃李的肩膀:“行啊,嘴皮子挺利索。”
桃李甩开他的手,瞪他一眼,转身追逢昭去了。
胡凝收剑,李止默也收刀,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后来呢?后来那些人各自散去,有的回家,有的寻亲,有的……加入了长风武行,说要在芙蓉城盯着,绝不让第二个杜家再起来。
他们在杜家宅子里又转了一圈,在地下密室又找到些有趣的东西。
再后来,那个黄袍少年找上门,准确来说,只偷偷找上曲高昂一人。
官道旁的茶棚,少年坐在最里面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曲高昂进来,他抬头,笑了笑。
“前辈。”少年说,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请坐。”
曲高昂坐下,没碰那杯茶。
“你这几天一直悄咪咪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有话直说,没话的话,有屁快放!”
少年也不绕弯子:“我知道你在找吴钩。”
曲高昂青筋一紧。
几年前,他又把吴钩挖了出来,重伤,在一个破庙里醒来时,刀不见了,他不要命地找了好久,音讯全无。
“它在白练门。”少年说。
曲高昂盯着他:“证据?”
少年笑了笑:“要什么证据?前辈不正有此意想要去白练门……晚辈这算是给你带来意外之喜吧?”
“你为什么告诉我?”曲高昂问。
少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可奉告。”
曲高昂没再问。江湖人,谁没点秘密?他只要确定吴钩的消息是真的就行。
……
“曲大哥?”
霍关风的声音把曲高昂从回忆里拉回来。雨还在下,茶铺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曲高昂吐了口气,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没事。”他说,“想起点旧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霍关风:“在这等我。”
他走进茶铺。铺子里人不多,三两张桌子,客人要么是躲雨的行商,要么是本地闲汉。曲高昂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正拨着算盘。
“掌柜的,向你打听一个事。”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客官请讲。”
“霖州城里,以前有没有一户姓苏的人家?祖上应该也是江湖人,家里传下一把宝刀,刀身有七个孔,每个孔里嵌着宝石。”
掌柜的皱眉,想了会儿,摇头:“没听说过。客官是不是记错了?霖州姓苏的倒是有几家,但都是读书人,或者做小买卖的,没听说有练武的。”
曲高昂没意外。他又问了几桌客人,得到的回答都一样:不知道,没听说过。
他走出茶铺,雨势稍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霍关风牵着两匹马等在檐下,见他出来,递过一个油纸包。
曲高昂接过,咬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胜在热乎。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那个残废刀客不知多大年纪了,那时候曲高昂他爷爷可能才刚出生,这些尚且年轻路人就更不知道了。
要找,得找年纪大的,亲眼见过苏家风光的人。
他沿街走,遇到年纪大的就上前打听。问了几十个,都是摇头。直到走到街尾,一个摆摊卖竹编的老汉,头发花白,背脊佝偻,正低着头编一只竹蜻蜓。
曲高昂蹲下身,拿起一只编好的竹蚱蜢看。
“手艺不错。”他说。
老汉抬头,笑出一脸皱纹:“客官喜欢?三文钱一只。”
曲高昂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却没拿竹蚱蜢。他问:“老丈,跟您打听个事。霖州以前,是不是有一户姓苏的江湖人家?家里有把宝刀,刀上有七个孔,嵌着宝石。”
老汉编竹蜻蜓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仔细看曲高昂,看了很久。
“你……”老汉开口,声音沙哑,“你找苏家做什么?”
“受人之托,来霖州看看。”曲高昂说,“总觉得看看不好,还是要带点东西过去的。”
老汉放下竹片,拍了拍手上的竹屑。他看向街对面,那里现在是一家布庄,门面崭新,招牌亮堂。
“苏家啊……”老汉喃喃,“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苏家当年在霖州,可是响当当的门户,一手七星刀法名震江湖。那把七星刀,就是你说的,刀身七个孔,嵌着七种宝石,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削铁如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惜,多前,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宅子烧了,人杀光了,刀……也不见了。”
曲高昂心脏一紧:“一个活口都没留?”
老汉沉默片刻,摇头:“也不是完全没有。苏掌门有个独子,那年才十七八岁,据说逃过一劫。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也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谁知道呢。”
“那苏家公子,”曲高昂声音有些干涩,“当年是什么模样?”
老汉眯起眼,追忆。他想起来了,他是见过世景的,世景当时还和他学编蚂蚱,还教他怎么用编出来的蚂蚱斗蛐蛐。
“模样啊……挺俊的一个小子,眼睛亮,性子野,爱爬树掏鸟窝,被他爹追着满院子打。我记得他左眼角有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跟着往上扬,特别好看。”
曲高昂忽然别过脸去。
雨丝落进眼睛,有点刺,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霍关风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此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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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步,问老汉:“老丈,苏家旧宅还在吗?祠堂呢?坟地呢?”
“旧宅早就烧成白地了,后来被人买下,推平重建,就是现在那家布庄。”老汉说,“祠堂……好像还有一点遗迹,在城西郊外,荒了好多年了,估计也塌得差不多了,我越来越老,力不从心,又无子孙后代,也只能除一除草,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坟地倒是有,苏家祖坟在城外五里的落雁坡,怕是荒草丛生,连墓碑都找不到了。”
霍关风谢过老汉,将他篮子里的都买下,拉着曲高昂走到一边。
“去坟地看看。”霍关风说,“再去找找祠堂遗迹,既然来了,总该祭拜一下。”
曲高昂点头,两人先去铺子,买了纸钱、香烛,供品……霍关风想得周到,连酒都买了好几坛,说是祭酒,还有许多热乎的吃食。
又去杂货铺买了铁锹、镰刀——坟地荒了多年,肯定要清理。
出城,往落雁坡去。雨渐渐停了,天色依然阴沉,乌云低垂,压着远处的山脊路是泥路,被雨水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陷下去一个个深坑。
落雁坡是一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坡上散落着些坟包,大多数已经塌陷,墓碑东倒西歪,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们在坡上转了很久,才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片相对集中的坟茔。
坟茔很旧了。
墓碑上的字是阴刻,沟槽里积着雨水,长着青苔。他弯腰,用手去抠那些青苔,指甲缝里塞满湿黏的泥。
霍关风已经开始清理周围的杂草。他动作很快,也很仔细,割完草,又用铁锹把坟头的土重新培了培,把塌陷的地方填平。
曲高昂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直到霍关风清理完周围,把香烛纸钱摆好,点燃。
纸钱烧起来,火光跳跃,映着墓碑上斑驳的字迹。
曲高昂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宝石。
这是那个残废刀客留给他的。当时那把刀上只有最后一颗宝石了,也是曲高昂后来重返故乡时,才知道刀客其实还留了一颗,塞进了给曲高昂买的小柜子里……到死都没告诉他。
他把那颗蓝色宝石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把土推回去,又把随身携带的从刀客坟前刨的土一起埋在墓碑下,填平,压实。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退后两步,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霍关风也揖了一礼。然后打开酒坛,把酒慢慢洒在坟前,酒香混着纸钱烧焦的气味,飘散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
祭拜完,两人又去城西郊外找祠堂遗迹。
确实如老汉所说,只剩一点残迹了。在一片荒地里,几段残墙,墙砖已经风化得厉害,爬满藤蔓。正门的位置,地上倒着一块匾额。木头早就朽烂,只剩下半截,上面的字迹磨损得几乎看不出来,只能勉强辨认出“世景”二字的一小部分。
曲高昂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去匾额上的泥土和青苔。木头酥脆,一碰就掉渣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霍关风从马背上取下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在匾额前摆好,点燃。这次曲高昂也动手了,他和霍关风一起,把纸钱一张张投进火里。
风起,吹动纸灰,打着旋儿升起来,飘向阴沉的天际。
远处,城西一座废弃的钟楼屋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另一个,正是那个黄袍少年。少年站在黑袍人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黄袍少年看向远处荒地里那两个祭拜的身影,目光复杂。
“主上。”少年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顺从,“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消息透露给他。”
黑袍人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你也算卧薪尝胆了。敢隐姓埋名,缩骨易容,接近逢昭,接近我,不愧是烈帝的血脉。”
黄袍少年低下头,更恭敬了:“全赖主上栽培。”
“栽培?”黑袍人轻笑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也配。你心里清楚,我留你到现在,是因为你还有用,但如今,你能用的地方不多了。”
“属下明白,请主上为了我最后一点用武之地,让属下回该回的地方去。还求主上……别忘了答应属下的事。”
“放心。”黑袍人说,“你求的抱负,我会帮你实现,烈帝血脉重掌江山,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少年深深一揖:“谢主上知遇之恩。”
黑袍人没再说话。一股无形的力道撞在少年胸口,少年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起,从钟楼屋顶直直坠下。
三层楼高,摔下去不死也残。
但在坠落途中,少年猛地提气,身体在空中硬生生一拧,脚尖在墙壁上连点数下,卸去大半力道,最后滚落在下方一堆废弃的木材上。木屑纷飞,他咳了两声,撑起身,抬头看向屋顶。
屋顶已经空了。
黑袍人消失得无声无息,像从未存在过。
少年坐在木堆里,喘着气,胸口剧痛,嘴角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血迹,看着指尖那抹猩红,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
与虎谋皮?他当然知道。天下之大,似乎只有这人能帮他实现抱负——重振烈帝血脉,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江山。但他又怎会天真到完全相信?这人用他,他何尝不是在借这人的势?
凭什么他不能再卧薪尝胆一回?凭什么他不能利用这人的野心,反过来成就自己的大业?
他慢慢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木屑灰尘,动作从容,甚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然后抬头,看向远处荒地——曲高昂和霍关风已经祭拜完,正牵着马离开。
少年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