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离九身上的伤势已然痊愈，经脉亦恢复通畅。


    她扫视一圈屋内，蹙眉问道：“我那弟子在何处？”


    钱榆抬手一指侧屋方向，“你背上那位女子，我已安置在隔壁，来医正在为她诊治。”


    两人正说着，屋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门外之人轻声道：“阿钱，是我。”


    小静在钱榆的眼神示意之下，蹦跳下床，踮脚凑近门缝，小心翼翼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红影闪入屋内，动作迅捷，医箱撞上门框，“哐当”作响。


    那女子束发为冠，身着一袭红色劲装，身形矫健，肌肤呈古铜之色，眉宇间英气逼人，倒不似寻常医者，更像久经沙场的武修。


    她大步踏入，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吐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渴死我了！……阿钱，那女子我救不了，这笔诊治费我便不收你的了！”


    她抹了抹嘴，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一把攥住钱榆的手掌，将纸张塞入其手心。


    “喏，你要的消息我带来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钱榆五指一收，攥紧手心的纸张，脸颊上飘上一抹绯红，低声道：“你要的上品灵石，我暂时……还拿不出，可否算我赊了一笔？”


    “赊账？”来医眉头一皱，正欲斥她，忽觉迎面飞来几道萤光，稳稳落入她怀中。


    她低头一看，正是三枚流转着灵光的上品灵石。


    石离九倚在床头笑道：“够了吗？”


    “够！够！够！”来医瞬间眉开眼笑，将灵石收入袖中，拎起医箱转身便走，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朝石离九抛来一记眼风，“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以后有这好事，还来找我啊！”


    她发尾潇洒一甩，人已消失在门外，只余下门扉轻轻晃动。


    钱榆轻声上前，双手将纸笺奉于石离九面前，“前辈，这是依你所留字条，动用七大执事之力搜寻到的消息。但因所涉皆为修仙中人，他们七大执事力量有限，也仅仅只了解到了一些皮毛而已。”


    石离九接过折叠的纸笺，轻轻摊开，纸上字迹清秀工整，应是出自于方才那位来医之手。


    “其一，我方探子潜入双青王朝，查‘俞汨’之名，耗时七日，遍探青冥剑派上下，皆无此人。诸仙门亦无记载，似此人从未存在。


    其二，所绘画像之人，为一散修，姓名不详，最后踪迹现于大元王朝边境，此后踪迹全无。


    其三，南域之事无法探查，烦请另觅高明。”


    石离九目光逐字扫过，指尖燃起一缕灵火，将纸笺瞬间焚为灰烬。


    她脑海之中“俞汨”两个字却始终回旋不散。


    洛英与俞汨的深厚情谊她虽难以亲身体会，可她知晓，俞汨此人正直如剑，嫉恶如仇，宁折不弯，若真死于赵丹波之手，实在可惜……


    可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她如今只剩一年之期。


    一年之内，想追上赵丹波的修为，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瞬，她脊背骤然一寒，汗毛倒竖。


    一股浩瀚的神识横扫而过。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眼前掠过一道黑影。


    半空中，一人凌空而立，波澜不惊地凝视着她，而立于一侧的钱榆不知何时被震晕了过去，软软倒地，不省人事。


    “阿英，为何不等为师，便自行离去？”九灭缓缓落地，一步一步朝床榻走来。


    石离九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安感来，她勉强露出一抹笑意，“师父，你前脚刚走，我后脚便晕了过去，是朋友将我救至此处，今日才醒。”


    “是吗？”九灭反问一句，目光却直直钉在她脸上。


    石离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仍轻轻颔首。


    九灭在三步开外驻足，神色平静道：“阿英十六岁拜我为师，我亲眼看着她从炼气期一步步踏入元婴。比起她那两位师兄，我与她更为亲近。”


    他顿了顿，“可方才……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虚空一抓，一道手腕粗的灵丝破空而至，瞬间缠上石离九脖颈。


    “说！你究竟是何人！……阿英又去了何处？”


    灵丝缠喉，石离九被勒得呼吸一滞，滞脖颈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她双目圆睁，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抓那缚于喉间的灵丝，却被灵光反震得掌心开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她艰难出声，声音嘶哑难闻，“我……我是洛英……师父……我是你的……弟子洛英！”


    九灭目光冷峻地望着她，五指微收，灵丝骤然收紧，收紧石离九整个人被提离床榻，双脚悬空，面色由红转紫。


    “阿英性子清冷，寡言少语，从不苟言笑。你与她不同……你眼神太亮，太坚定，充满了……对活着的渴望。说！你究竟是夺舍？还是幻化成了她的模样？”


    石离九强撑意识，脑中飞速运转，忽而咧嘴一笑，血迹从唇角溢出，“洛英十八岁那年，师父只是随口提了句‘想吃荷叶鸡了’，她便在破晓前独自闯进深山。攀着湿滑的岩壁追跑山鸡，脚下一滑时，指尖险些抓不住崖边的藤蔓，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


    话音一顿，她喉间又涌上腥甜，却仍固执地继续道：“洛英一百二十四岁那年，师父忽然爱上了酒，她便放下剑，跟着山下的农户学酿酒。从选粮到控火，从封坛到窖藏，日复一日亲手打理，一酿便是二十年……还有她第一次随师兄下山历练时，是师父亲手为她炼的护甲，她逢人总说，那是她这辈子最暖心的护甲。”


    九灭缓缓松开五指，缠在石离九颈间的灵丝消散。


    石离九重重摔落在地，猛烈地咳嗽起来，她啐出一口血沫。


    她仰面躺着，目光却直直望向屋顶。


    “你……为何知晓我与阿英之间的事？”九灭声音低沉下去。


    “因为，”石离九喘息一口，气息微弱却坚定，“我就是洛英，洛英就是我。”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竟变了调，模仿着洛英惯有的清冷声线，“师父，我与宗门弟子暗生情愫，可这情意，被世俗所不容。我一次次推开他，拒绝他的靠近，只盼能护他周全。可那一日……他入了魔，一剑捅穿了我的心口。可我不愿看他被同门诛杀，被亲友唾弃，便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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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牙，拔出了自己的剑，刺穿了他的丹田。我说，既然人界容不下我们相守，那便一同赴地府吧，做一对比翼鸟，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颤抖着抬起手，努力朝九灭伸去。


    那姿态就像当年洛英闯祸后，满身狼狈地扑进他怀里撒娇那般。


    九灭缓步立于她身前，单膝微屈，俯视她，“所以，你便趁她神魂消散之时，占了她的身躯？”


    石离九垂下手，指尖轻轻扣在地面，“我并非夺舍。她赴死时，识海未碎，是自愿将这躯壳托付于我。而我，只是暂借她的身躯完成未尽之事。我也曾立誓，她未尽的因果由我来承负。”


    九灭忽而闭眼，脑海中闪过洛英闯凌霄苑救洛丝亭的身影，那身影同他记忆中阿英的身姿一般挺拔、倔强。


    修仙界夺舍之事屡见不鲜，原主在被夺舍之时会选择粉碎识海，与夺舍者玉石俱焚。


    可洛英的识海完好无损，记忆清晰，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自愿赴死，将余生托付于眼前之人。


    再睁眼时，他眸光渐渐黯淡下来。


    “你本可以一直伪装下去，为何如今，偏要将真相说与我听？”


    石离九缓缓撑起上身，脊背挺得笔直，认真道：“因为，我要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九灭下意识反问，眸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先前你在外界感知到的龙气，便是由我身上溢出的。”石离九淡然地逝去唇角的血迹。


    “什么？！”九灭瞳孔一颤，心头狂跳，“你……你来自万龙界？”


    石离九站起身，背脊倚着床柱，唇角微扬，“我并非龙族之人，但我曾与某位龙族子弟并肩而战，生死相托，他便赠予我一件龙族至宝护身。”


    九灭眉心蹙得更紧了，脸上的那抹狂喜之色渐渐敛去，“那你究竟是谁？”


    “我来自天界大渊城，”石离九抬眸直视九灭，“但如今魂穿下界，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人界被搅得一片乌烟瘴气，亦不会看着太平宗众人被有心之人当作棋子、白白送死。”


    九灭眸光一凝，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道：“你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石离九轻笑一声，声音却愈发轻了下来，“你以地仙之身，护我周全。而我……则会为人界劈开一条飞升之路，让所有渡劫者，皆可登仙！不再有飞升之难！”


    九灭怔住，“仅此而已？”


    “是，仅此而已！”石离九静静望着他，“你如今修为已至地仙之境，却始终无法飞升天界，并非你不够强，而是连接通道被封。你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人界吗？还是愿意与我并肩，斩仙使，重开天门，踏上那天界土地？”


    九灭喃喃：“击败奉天仙使，打通人界与天界的连接通道……你可知奉天仙使使何等存在？即便你我联手，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石离九却笑了起来，“我知他们强，所以我才寻你。你已塑仙躯，非赵丹波之流散仙可比，若你们相斗，他必败。古丽王朝老祖虽强，如今也已化作黄土一抔。这人界，唯你最强！”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当年洛英在山巅邀他共饮时那般，“师父，你可敢，与我赌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