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栈道横亘于翻涌的云海之中，尽头赫然矗立着两道瘦小身影，此刻正冷峻地锁定着这两名外来之客。


    石离九率先踏上栈道。


    钱榆落在身后，迟疑一会儿，终是紧紧跟上。


    “叮——叮——”


    破空声穿云而来，一道带着灵光的袖箭自尽头激射而至，丝毫不差地钉入石离九足尖前三寸之处，箭身落在栈道上震颤不已。


    一道清冷女声自栈道尽头传来：“来者何人？”


    石离九不语，抬眸看向那两名虎视眈眈的女修。


    栈道尽头两名女修并立，一人着红袄，一人着绿袄，两人容貌相似，显然是一对双生姐妹。


    但奇怪的是，她们脚踝之上各缠着一道白色光链与栈道相连，仿佛将姐妹两人的活动范围束缚于这方寸之地。


    钱榆忽地从石离九身侧抢出，却在瞬息间敛去所有情绪，俯身行礼，恭谨道：“明珠大人，宝珠大人，我等乃食膳坊奉命上呈的采办弟子，特来收集老祖近日所嗜之物。”


    红袄女修瞥向钱榆身后的石离九，指尖扣住第二支袖箭，声音微冷道：“你身后那名宫女为何不回话？”


    石离九眸光一凝，肩头微动，体内灵力悄然运转。


    这两姐妹仅是元婴期修为，均不是她的对手。


    若非此地处处透着诡异，她早已动手了。


    钱榆却低首敛目，轻声道：“大人明察，我这位姐妹近日染了风寒，喉脉受损，声音嘶哑难听，恐污尊耳，故而闭口不答，还望两位大人海涵。”


    “撒谎！”那红袄女修厉声大喝，手中的袖箭蓄势待发，“她分明……”


    绿袄女修却忽然出声打断，“妹妹！”


    她扯了扯红袄女修的衣袖，眨了眨眼。


    两人本是双生，心意相通，即便不用言语，也能立马领悟对方的意图。


    红袄女修皱起了眉头，思忖片刻，终是未再询问，松开了手指，冷哼一声，退后半步。


    钱榆暗舒口气，将冷汗涔涔的掌心藏于袖中，快步朝栈道尽头走去。


    石离九目光在那两名双生女修间来回扫视，她虽前行，心中却未放松警惕。


    方才那一箭，速度虽快，却非杀招，更像是试探。


    经过栈道尽头之际，绿袄女修神色如常，微微侧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清晰传入钱榆耳中，“老祖如今居于常丰殿中……”


    钱榆轻轻颔首回应。


    石离九则悄然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地底，方才她自踏上此地，便感知到了不寻常，空中游离的灵力波动与外界截然不同。


    此处似乎是……一片空间域。


    空间域是混沌初开时衍生的隐秘空间，散落于各界之间，数量恒定不变，每一域皆自成一方世界，蕴含独特法则。


    石离九虽未进入过阳翊的空间域，但她深知，空间域通常掌控在天界大能之手。


    但这空间域，怎会出现在下界？


    钱榆见石离九神色有异，脚步一滞，回身问道：“前辈，为何在此处停驻？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


    石离九神情凝重，逼近几步，将几枚护身符箓和一枚纸鸢塞入钱榆掌心。


    “此处非你能涉足！听我一言，速速寻个蔽身之处，待我传信于你，你再现身。”


    钱榆微微一怔，此刻后背上的冷汗已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在这空中别苑之中，处处皆是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不过刚入筑基初期，石离九的提议确实更为稳妥。


    她轻叹了口气，垂首敛袖，躬身一礼，“对不住了，前辈，是我未曾思虑周全。”


    石离九袍袖一卷，云雾自虚空中翻涌而起，将钱榆轻轻托起，隐入一片雾霭之中。


    “藏好，莫动，莫言。”


    她扯下身上那袭碍事的宫女裙摆，随手掷于路旁，缓步朝那巍峨仙宫走去。


    正殿门口挂着一副匾额，上书“凌霄苑”三字，字迹间流淌着细小的银芒。


    殿门大开，却无一人把守，静得反常，石离九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抬步而入。


    正殿之内，柔和的光线散落在金砖之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香气，初闻似是麝香，十分醉人，但细嗅之下，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别苑深处不时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


    石离九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未循声而去。


    她低语一声：“阿晴，出来。”


    虚空中泛起涟漪，一道娇小身影浮现，阿晴鼻尖微动，嗅了嗅空中，眉心微蹙，好似嗅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片刻后，她小手指向了右手边的偏殿，接着身影化作点点光斑，迅速躲回幻神殿内。


    石离九脑海中只留下阿晴一段清脆的话语：“小九，此处不对劲！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眼底寒光乍现，五指攥紧了衣角，一步一步朝偏殿迈去。


    偏殿殿门大开，一眼望去，陈设竟较正殿更为奢华。


    地面铺着的并非寻常金砖，而是打磨得温润的养魂石，每一块都泛着幽幽萤光。


    原本摆设书架之处，竟立着一根粗壮木桩，桩上铁链缠绕，层层叠叠，锈迹斑斑，却仍可见其上凝固的暗褐血迹。


    铁链尽头，空荡荡地垂落。


    石离九正欲上前细察，身后却忽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穹顶的梁柱上缓缓垂下数条银丝，银丝上串串珍珠莹莹泛着冷光。


    “师父……”


    一声轻唤，自高处飘下，尾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石离九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与洛丝亭有七八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诡异之调。


    她扬首望去，梁柱之上趴伏着一道身影，苍白的脸颊上一双澄净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张面容是洛丝亭的面容，整个人却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生机的傀儡


    “小亭，快下来哦，莫吓到别人了。”


    又一道娇柔的女声从珠帘后传出。


    珠帘轻响，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缓缓掀开帘幕。


    霜月从珠帘后缓步而出，唇角微扬，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憎恨与疯狂。


    趴于梁柱之上的“洛丝亭”闻言，飞快沿着珠帘滑下，落地无声，面无表情地立于霜月身前。


    石离九眼眶泛红，咬牙开口道：“我徒儿在何处？”


    霜月眉峰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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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条斯理地将鬓边碎发拢于耳后，“你徒儿？……我面前这位，不就是你徒儿吗？”


    那“洛丝亭”身形笔直，指尖微垂，一滴水珠自腕间滑落，砸在养魂石上，发出“哒”地一声轻响。


    但那并非水珠，而是一滴褐红色的血珠。


    石离九一步踏前，额角青筋暴起，“你对她做了什么？”


    霜月轻笑一声，指尖轻抚“洛丝亭”的后颈，动作十分亲昵。


    “做了什么？你不是亲眼所见吗？……她如今成了我最完美的傀儡。”


    她抬眸，语调渐扬，“你知道吗？她每日不停喊着你的名字时，声音有多凄厉？……而你洛英，又在何处？”


    “洛丝亭”的睫毛忽地颤了颤，可那双眸子依旧空洞。


    石离九心口一痛，死死盯着那张熟练的脸，仿佛要从那已然僵硬的轮廓中，找出一丝不同之处来。


    “不会的……她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却骤然抬眸，冰冷的目光射向霜月，“你抽离了她的神魂？”


    霜月嗤笑一声，广袖一挥，拂动那排珠帘，叮咚脆响，“是又如何？她的神魂被我置于灵火之上，日夜炙烤，痛楚不休，这样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石离九倏地抬手，掌中寒光一闪，一体通体漆黑的发簪已抵至霜月咽喉前三寸。


    可她眼前虚影一闪，霜月竟凭空消失，原地只余“洛丝亭”挡在身前，双臂微张。


    霜月再次被“洛丝亭”护在了她身后，她咯咯直笑，“这可不是寻常傀儡，而是我以‘锁心引’剥出她的神魂，与我的神魂紧紧捆绑在一块。只要我心念一动，她便能立即回应。”


    石离九手指扣紧发簪，声音颤抖，“锁心引？你竟会上古禁术？”


    霜月轻笑，“这世间，合体期修士未必无敌，禁术也未必不可用。当初她洛丝亭当众忤逆我时，可曾想过今日？我不过，让她还债罢了。”


    她再次抬手，五指微曲，一道血丝自“洛丝亭”眉心渗出，径直牵向霜月掌心。


    “洛丝亭”身躯一震，双膝一软，几欲跪倒，却硬生生被一股无形之力牵扯住，仍笔直站立。


    石离九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之中。


    霜月似察觉到了她心神动摇，笑意更浓，指尖不停扯着那血丝，“她每痛一次，我便快意一分，你每看一眼，便多痛一分。我要让你们一个生不如死，一个痛不欲生，永世不得解脱！”


    “闭嘴！”石离九怒喝一声，玄簪再度刺出。


    “洛丝亭”本能抬臂格挡，手腕微转，动作竟带着几分往日的习性。


    石离九攻势一滞，不得不强行收手。


    而霜月已趁机后退，她眸光一冷，指尖继续拨动那血丝，“小亭，给我杀了她！”


    “洛丝亭”仰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双目暴睁，眼白泛红，七窍缓缓伸出血丝。


    石离九缓缓闭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无悲戚，只剩下一片决绝。


    她持簪而立，被微风卷起发丝，眼中却燃起比星辉更烈的光，“那你可知……她为何日日喊我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道，“因为她知道……我迟早会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