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昱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


    那缕头发自他指尖轻轻滑落，云昱垂下眼睛，动作温柔地将她的秀发整理好，又若无其事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直起身时，他低头捻了捻手指。


    幽微的潮意在指腹晕开，过身借光一瞧，泛着若有若无的水光。方才并不是错觉。


    窗外细雨濛濛，隐约能听见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响。


    静谧的黑暗里，云昱站在床边，动作缓慢地垂下手臂，久久凝视着床榻里的少女。


    “盈盈。”


    他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用几乎气音的低声唤了一声，“你睡着了吗？”


    榻上人不答，呼吸平缓而安静，就连侧躺的姿势都没变一下，好像早就已睡熟了。


    可既然早已睡下，发梢上的水汽是哪里来的？


    云昱低头望她，心绪如麻。


    一瞬间，不知是不是今夜的酒意作祟，他竟产生了一种下意识的冲动——他想把她叫起来，当面向她问清楚。


    唤她起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这个时候，榻上的人忽然轻轻翻了个身，乌发再一次被揉乱，露出了半张睡得正香甜的睡颜。


    “......”


    他忽然想到，病着的这段日子来，她每夜不是难受就是乱梦，几乎从没有睡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好觉。


    今夜难得看到她睡得安稳的模样。


    云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叫醒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良久，他转身绕过屏风，像是来时一样，脚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直到听见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萧谙神这才睁开眼睛。


    “......”


    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她盯着头顶上的床帐，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抬起手臂，缓缓擦了把额角的冷汗。


    直到这时，萧谙神仍然悬着一颗心。


    听见庭院里传来动静，她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直到亲眼看着云昱的背影消失在坤宁宫门口，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险些腿脚一软跌倒在地。


    她是真没想到，云昱会在这个时辰过来看她......还偏偏是今晚！


    方才听说云昱要来，她连慌神的工夫都没有，迅速脱下了鞋袜衣裳、熄了灯火，摸着黑扑在床榻上扯好被褥，刚刚躺下，还没来得及拉下床幔，殿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


    倘若刚才殿内还有一丝光亮，他就会清晰地看见——她的外袍和鞋袜都是潦草扔在地上的，妆台上的梳子也在一片混乱中掉在了地上，寝殿里简直一片狼藉。


    萧谙神心有余悸地走到散落一地的衣裳前，将衣裳拾起收好，又回到床榻边坐下。


    她能够感受到，陛下没有向往常一样停留在屏风后，而是走到床前帮她掖了掖被角和头发，又在她床前站了一会儿，很快就离开了。


    但直觉告诉萧谙神，她并没有伪装得天衣无缝。


    刚才她背对着他时，总觉得自身后传来的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像是是被人一寸寸审视过。萧谙神思索了一会儿，云昱似乎......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倘若他真的相信了她已经睡着，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


    萧谙神的目光落在自己散落的长发上，伸手轻轻捋了捋，摸到了发尾一丁点儿未干透的水汽。


    心中突地一跳。


    他是只发现了她在装睡，还是......对她今夜的行踪起了疑心？


    黑暗里，萧谙神靠在床头，彻底失了睡意。


    -


    第二日白天，云昱散了朝，又来了坤宁宫。


    萧谙神昨夜想着心事，睡得浅，今日一早便醒了，蔫蔫地倚在美人榻上。


    听见他进来的通传，她心尖陡然一揪，有些紧张，又在心底暗暗盘算着，倘若云昱问起昨夜，她便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讲给他听。


    云昱独自一人进了屋，并没有像昨夜一样直接走到她面前，而是规矩地留在了屏风后。


    萧谙神抬起头，看着屏风后那道隐隐绰绰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云昱却似乎与她想到了一处，殿里竟然一时沉默了下来。


    隔着一重屏风，难捱的静谧在两人间蔓延开来。萧谙神深吸了口气，看着那道修长的影子，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轻声开了口：“陛下，怎么不走近些了？”


    屏风后的人顿了顿，缓缓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云昱低头看着她，目光一瞬间有些复杂：“昨夜朕过来时，你果然醒着。”


    萧谙神唇角弯了弯，“本来就眠前，陛下一出声，可不就醒了么。”


    说这话时，她双手隐在衣袖里，努力控制着不让双手发抖。


    云昱听了这话，却没搭腔。他垂眸握住萧谙神的手，在美人榻的边缘坐下来，像是随口问她：“昨夜宫宴上，朕得了好酒，你抱病在身不能与朕同去，实在是太可惜。”


    “......”


    萧谙神面不改色，“下一回待我病愈，再与陛下共饮。”


    “说到这个，”她朝殿外唤了一声丹朱，又转向云昱，“我今日，也有个东西要送给陛下。”


    丹朱很快便端着个漆盘走进来。盘中搁一只粉彩莲花盅，一揭盖清香扑鼻，盛着一小盏棠花银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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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羹。


    云昱有些意外，看向萧谙神：“这是......？”


    “我从前在家乡时，每逢夜落春雨，海棠花散，人们都会专门收集雨水和花瓣，制成的羹汤，乃是春末最时令的甜品。”


    萧谙神垂下眼，“昨夜我一直没睡着，索性起来收集了些雨水和花瓣，今日一早便亲自烹饪了一盅，陛下尝尝看？”


    原来昨夜她头发上的雨水是这样来的。


    明明她只是给他做了一盅羹汤，不知为何，云昱只觉得自己烦闷了一整夜的思绪豁然开朗。


    他不该对她疑心这么重的。


    他接过羹汤三两口喝尽了，又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她，“你身子弱成这样，怎么还勉强自己去给朕做羹汤？”


    他打量着她，“说起来，你今日脸色是不是好了些？身上还难受么？”


    ——还是难受，但相较于前几日，已经缓和太多了。


    提到她的身子状况，萧谙神眼神几不可查地闪躲了一下，点点头，又胡乱摇摇头。


    昨夜冷泉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光天化日之下，她感觉自己碎发下的耳廓都在微微泛红。


    云昱走后，丹朱推门进来，见萧谙神仍是怔怔地靠在美人榻上不动，面前的羹汤倒是被喝完了，连忙压低了嗓音问她：“陛下怎么说？”


    “放心，陛下不知道我昨夜去了哪儿。”萧谙神回过神来，笑了笑，“......多谢你今早帮我做羹汤。”


    丹朱道：“哪里的事。”


    总算过了陛下这道坎，丹朱也高兴起来。借着天光，她打量着萧谙神的脸色，问道：“说起来，那冷泉难道真的有奇效？殿下去过一遭，今日瞧着连病气都去了不少呢。”


    “奴婢回头再去安排下去，让殿下多去几次。”她兴高采烈道，“说不定过些日子，殿下的病就能痊愈了！”


    萧谙神面上一红：“你不懂医理，休要乱说。”


    不过到底没有制止。


    丹朱收拾了漆盘正要出去，突然又想到什么，转向萧谙神，“对了，殿下。”


    “奴婢今早替殿下煲汤时，尝了一小勺。清香微甜，还有馥郁花香，果然是京城没有的东西。”丹朱感慨道，“琅川的甜点竟然这般好吃！”


    闻言，萧谙神抬起头，笑了。


    “傻丹朱。”她叹了口气，“这哪是什么琅川的特色？不过是我为了瞒过陛下，随口编的食谱罢了。”


    -


    然而，还没过几天，“牵丝”的浪潮就滚滚再来。


    三天后的日暮时分，萧谙神装扮成宫女模样，再一次悄悄从偏门溜了出去，往冷泉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