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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窃子》 第61章 第 61 章 求而不得
扶观楹怔怔目视皇帝, 心跳声剧烈。
“朕给你两个选择。”
皇帝:“你欲谋害皇嗣,朕本该就地将你赐死,可此事未遂, 念你身怀皇嗣的份上, 朕可赦你死缓。”
“你”扶观楹深呼吸,让自己再度冷静, 孩子,皇嗣,皇帝怎会知晓她怀孕的事?除非在她到医馆时皇帝也跟过来,暗中探听, 要么
明明每回都饮用了避子汤, 可为何还会有孩子?春竹为人踏实,她办事扶观楹放一百个心,是以春早绝对不会背叛她, 暗中做手脚。
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避子汤被旁人动了手脚。
“玉梵京,是不是你?”扶观楹咬牙质问道。
皇帝抬起下巴, 冷声道:“是朕。”
“那不是避子汤, 只是朕特意给你喝的苦药。”
她不是喜欢吃药吗?那他就让人特意提了一份最苦的药给扶观楹,成全她。
“王八蛋。”扶观楹气得胸疼,没料到自己竟然被皇帝算计了。
玉梵京贵为天子,整个皇宫都是他的, 他想无声无息在避子汤里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可扶观楹已然够谨慎, 她细细思考,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扶观楹一个巴掌甩过去,却被皇帝扣住,她没有资格再对他掌掴, 他亦不会再容忍她的冒犯。
皇帝只道:“孩子还要打掉吗?”
“选罢。”冰冷的字眼从皇帝薄唇里吐出来,姿态高傲睥睨。
事到如今,孩子还打得掉吗?照皇帝这个态度,扶观楹想她但凡把孩子打了,他十之八九真会赐死她。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突然泄气,无力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扶观楹的沉默并不让皇帝满意。
皇帝扯动链条:“说话。”
“陛下如此胁迫,我安能有异议?自是留下。”扶观楹颤动嘴唇,妥协的言辞阴阳怪气,垂下目光打量自己被束缚的链条,后知后觉对皇帝产生一丝畏惧。
她到底招惹的是怎样一个男人?
他竟然用银链锁她?
扶观楹咬紧牙关。
皇帝冷峻的唇角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欣赏扶观楹此时的窘态妥协,他开口:“如何?”
“被算计的滋味可好受么?”皇帝说。
扶观楹低头,沉默的样子代表一切。
皇帝偏不满意,继续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朕。”
链条摩擦的声音在扶观楹耳畔回荡,她羞愤至极,却无能为力,压下心绪,扶观楹照皇帝的话仰头,和他对上视线。
皇帝的目光是那般的冷酷漠然,毫无怜香惜玉之意,里面流露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让扶观楹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
她从未在一个男人眼中见到过这般可怖的情绪。
扶观楹稍稍闪避他的眼神,思绪百转千回,非常迅疾,她顺了他的意:“不好受。”
“陛下,我知道错了。”扶观楹放低姿态,雪肤红唇,媚眼柔情,如无害的美艳狐狸一般抬起胳膊抱住皇帝的腰,闷声道,“孩子我会留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铸成大错,望陛下原谅。”
“我会和你回去。”目前这个局面,她只能把孩子留下来,那孩子要留,自是不能长期待在誉王府,以府里那几个眼尖的女眷在,稍有不慎就会被发觉,最好的法子就是和皇帝回去。
回去之后又当如何?
扶观楹想不了那么多,只求先解决眼前困局,不然自身难保。
皇帝能找来,那想必太皇太后最后是没镇住皇帝了。
扶观楹有准备,只没料到皇帝会来得如此之快,这才过了一个多月而已,他怎就阴魂不散?
天底下的女人这么多,他凭甚就死死缠住了她?
就因为她过去算计过他吗?那他的心眼可真小。
在心中腹诽了一阵,扶观楹难受的心口略微好受了一些。
对于扶观楹的话,皇帝不予表示。
她第一次说要和他回去,可从前种种,让皇帝无法再信任扶观楹分毫,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皇帝是想笑的,可他不知该怎么笑,他从来不是会笑的人,所以没挤出笑来,只觉喉咙里有份挥之不去的苦涩和闷意。
扶观楹揪住皇帝的衣料,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响起皇帝蓬勃的心跳声,口中喃喃:“陛下。”
“给我松开好不好?我会和你回去,你没必要锁着我,这链子栓得我手腕疼。”
面对扶观楹的服软,皇帝淡漠道:“这时候装什么娇气?从你私自逃离后你就该想到会有此后果。”
“此银链是朕特意托工匠为你打造,喜欢么?”
扶观楹抖着声音:“我以后不会再走了,我现在都有了你的孩子,还能去哪?自是跟着陛下。”
皇帝冷声:“适才你可还说要打掉孩子。”
“那我不都解释清楚了吗?”扶观楹委屈道,“以后我会听你的话的,陛下,你就给我松开吧,我真的不舒服。”
皇帝端详扶观楹的神色,冷不丁道:“可有后悔?”
“嗯,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皇帝明白这不过是扶观楹一贯的伎俩,她会真心悔过吗?不会,只要他稍微不注意,她就会跑,所以必须锁起来,牢牢困在身边时时刻刻看着才好。
“真的疼。”扶观楹说。
皇帝没说话,只是举起扶观楹被链条缠住的手腕,腕骨处的皮肤已然有了一圈淡淡的红印子,她的皮肤着实娇贵细嫩,这一点皇帝再清楚不过。
盯着手腕看了一会儿,恨怒交织,良久之后,皇帝掏出一张巾帕塞进链条里垫上,柔软的巾帕隔绝了冰冷咯骨的银链。
扶观楹抿了抿唇,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皇帝抱起来,扶观楹迅速用手臂环住皇帝的脖子,左手腕的细长银链垂落,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宛如蜿蜒灵动的银蛇。
而链子的尽头则栓着皇帝的左腕,两人由一条银链连接,宛如连理枝一般。
皇帝抱着扶观楹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急报折子翻阅,无论扶观楹说什么,一概置之不理。
他日夜兼程足足三天才赶过来,中间并未休息,一来就遇上扶观楹要去给玉珩之扫墓,见识了她对玉珩之的一往情深和思念依恋。
扶观楹坐了冷板凳,也不费口舌了,也怕又触及到本就恼怒的人的逆鳞,不情不愿靠在人家怀里。
真的要和皇帝回去吗?这好像是唯一的法子。
扶观楹心里的声音告诉自己,她不想回去
如今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扶观楹以为回去绝对不是唯一的出路,眼下先把皇帝稳住,她觉得还是有机会把孩子打掉的,若打不了,那就只能掩藏养胎。
她可以去尼姑庵里,可以去寺庙里,只要不在王府她就能把怀孕的事遮掩回去。
可孩子生下来后又当如何?
既然是皇帝的种,那就把孩子扔给皇帝去了,不要怪她狠心,她本来就不想再有孩子,全是皇帝暗中算计以至于她有了。
这个亏扶观楹认了,如今她和皇帝真的算是两清了。
扶观楹眼珠转动,想了很多很多的事。
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皇帝:“进。”
一袭黑衣的侍卫上前将加急的折子递给皇帝,彼时扶观楹坐在皇帝的怀里,手腕上还连着一条瞩目的链子,她着实没脸面对人,在侍卫进来后就将脑袋埋在皇帝怀中,心中恼恨。
皇帝面无表情接过折子,飞快批阅后把折子都交给侍卫,侍卫收起折子退下。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扶观楹探出头,胃部骤然一阵翻涌,她立刻要起来,皇帝拢眉,目光冷沉。
扶观楹捂住嘴巴,一脸不舒服,见状皇帝这才意识到扶观楹是有情况发生,立刻撤了手。
走到窗口吐是来不及了,扶观楹起身走了两步,链条在地上拖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紧接着她就弯腰干呕起来。
皇帝直起身,伸出手停滞在空中,半晌他又垂下来,等扶观楹干呕完,皇帝才开口道:“怎么了?”
扶观楹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垂眸道:“就是害喜罢了。”
他连这些都不清楚?
扶观楹无端有些生气,气这些症状能不能让皇帝去承受。
“怀孕了都会这样。”扶观楹抚抚胸口,还有些难受。
皇帝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把人抱起来来到八仙桌上,把人放在桌上,尔后倒了一杯茶给扶观楹漱口,接着用拿帕子给她擦拭嘴角。
“可有好些?”皇帝缓声道。
扶观楹说道:“不太好陛下,能不能请张大夫过来给我看看。”
“张大夫就是那个你抓住的那个老先生。”
张大夫人到底是过来了,被强行叫醒的,来时屋里的戒备十分森严,什么小动作也做不了。
顶着皇帝平静却可怕的目光,张大夫淡定地给床帐之内的扶观楹把了脉,说扶观楹是受了惊吓,有些害喜,因着扶观楹怀孕已有两月,正到了害喜的时候,此时应当务必保证人放松舒畅的心情,不然扶观楹的害喜症状会变严重。
张大夫给扶观楹开了药方子就被撵出去了,余光瞥见从床上蔓延下来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在皇帝的手里。
世子妃这是被囚/禁了?
扶观楹无奈,什么消息都没办法让张大夫带出去,不过好歹也是见了人。
而皇帝在看了眼张大夫的方子后,将其交给底下的暗卫,再吩咐人送来洗漱的用具。
皇帝拉着扶观楹一道洗漱之后,就说:“睡吧。”
两人躺在床榻上,皇帝紧紧将扶观楹抱在怀里,嗅闻熟悉的花香气,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追回来,他感到安心,慢慢闭上眼睛,多日奔波的疲倦袭来,脑袋很沉,可他却睡不着。
皇帝用力抱紧扶观楹。
扶观楹皱眉,低低嘶了一下:“疼。”
皇帝松了些许力道,默不作声,只把头埋在扶观楹的脖颈处,鼻尖抵住她的耳朵,深深嗅闻属于扶观楹的气味。
他细细品茗,才知睡不着是因为不安,因为求而不得的患得患失。
脑海里倏然浮现白日扶观楹去探望亡夫的情景。
当时的皇帝暗中窥伺,看着截然不同的扶观楹,妒火顷刻冒出来,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子里不住冲击,一下接一下洗涤他的理智。
他真想刨了玉珩之的陵墓,让这座陵墓再也无法在扶观楹眼前出现,把玉珩之这个人永永远远剔除在扶观楹心中,然后把自己填进去。
骗就骗了,为何不能欺骗一辈子?
第62章 第 62 章 藏娇
扶观楹醒来后发现自己坐在马背上, 头顶是灼热的太阳,耳旁是躁动的狂风,身前是皇帝温热的胸膛, 脚下是奔腾的骏马。
面上系了薄纱, 左手腕的银链不见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扶观楹仰头大声问。
皇帝道:“回京。”
扶观楹瞪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原先所有的谋划打算全被短短两个字眼打断。
麟哥儿怎么办?
春竹他们怎么办?
她这一走又如何和誉王交代?
扶观楹惊怒,想了很多事,压不住心头的恼火,用力攥住皇帝的衣料, 眉目间俱是忿意, 冷声道:“你怎么能这样?”
皇帝单手勒绳骑马,另一只手牢牢扶观楹的腰,蹙眉警告道:“莫要乱动, 你想摔下去么?”
骏马疾驰, 迎面的风如闪电一般掠过,以这般速度, 但凡摔下去, 轻则摔断腿,重则死掉。
扶观楹老实了。
“身子可有不舒服?”皇帝道,顾虑到她有了身子,皇帝降低了策马速度, 怕伤了她。
扶观楹烦得不想搭理皇帝, 知晓此事毫无转圜余地, 也不愿多费功夫,只实在忍不住那股郁气,用力掐他的手臂, 皇帝搂紧她的腰,专心策马。
奔波一日,中途换了两次马,顾虑扶观楹的身体,不时休息一阵,末了在夜幕降临时抵达驿站,皇帝先行下马,尔后要把扶观楹抱下来,却被她拒绝。
扶观楹推开皇帝的手,无视他的帮助兀自下马,皇帝没说什么,只捉住她踩住马镫的脚,另只手强硬地掬住对方的腰,强行把人拽下来带到怀里。
周围俱是随从的亲卫,扶观楹没说话,只挣扎表示自己的反抗不满,皇帝没有要哄人的意思,本来他才是需要扶观楹认错服软的对象,如今倒反天罡,她反过来给皇帝甩脸子了。
皇帝一路抱着扶观楹入厢房,放下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把银链套在她的手腕上。
扶观楹平静地瞧着沉甸甸的链子,缠住她手腕的这一端铐环里面垫了一层厚厚的细绒,比起第一次见识,如今的她好像接受了自己被链条栓住的现状。
侍卫送来饭菜。
扶观楹侧过身背对皇帝,没有动筷子的迹象,显然是耍性子了。
“吃饭。”皇帝说道。
扶观楹语气平平:“没胃口。”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一碗粥,用勺子舀了舀,便送到扶观楹嘴边。
扶观楹被热乎乎的粥烫到,登时皱眉后撤,捂住嘴巴道:“好烫。”
闻言,皇帝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睨眼扶观楹,继而默默收回手,他是头一回照顾人,已然是纡尊降贵,喂粥这种事皇帝着实生疏笨拙,也没注意烫不烫就直接喂过去了。
皇帝面无表情,待放凉了再次送到扶观楹嘴边,扶观楹却偏头:“都说了没胃口。”
“是没胃口还是不想吃?”
扶观楹已有一日未曾进食了。
“在马背上待了一日,屁股都坐疼了,哪还有胃口?”扶观楹说。
皇帝放下碗勺,叫人把东西都撤下去了。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无话。
过了一阵,扶观楹开口。
“我睡了几天?”扶观楹觉得自己睡得不正常,和皇帝同榻而眠的时候她很久才睡,不可能在上马后不醒过来。
皇帝:“一日。”
“麟哥儿和其他人呢?”扶观楹问。
“回王府了。”皇帝言简意赅。
扶观楹咬咬牙:“你就这样把我带走?”
“是。”皇帝看着扶观楹,反问道:“扶观楹,是你自己说要和朕回去。”
“是我说的,可这也太突然了,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下吗?”扶观楹竭力克制情绪。
皇帝握紧手里冰冷的链条,良久后淡淡道:“告诉你了,然后给机会让你盘算离开?”
“我还能去哪?肚子里都有你的孩子了。”扶观楹说。
“就不能让我见麟哥儿一面吗?”
皇帝不吱声,只盯着扶观楹,神色冷漠,适才皇帝展露的几分柔情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图穷匕见的残忍和漠视。
扶观楹心里难受,若不是这个孩子,一切都尚有转机,她这一走,起码要一年才能和麟哥儿再见,且再不不久就是玉珩之的忌日,她走了,还如何去祭拜玉珩之?
扶观楹感到无措,眼眶发酸,肩膀止不住颤抖,细微破碎的抽噎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一下下刺激着他的耳膜。
她的哭声好像在提醒皇帝,她是有多么不愿意同他回来,他是多么入不了她的眼儿,只是因为眉眼与玉珩之相似才会被选中借种生子,若他与玉珩之生得不像,亦或是有旁的男人和玉珩之长得一模一样,他定然不会被选中,会有更合适的男人和扶观楹行欢好之事,她会竭尽所能勾引那个男人,怀上他的孩子
皇帝切齿,胸口蹿出来的火几度将皇帝的肺腑烧穿,喉咙像是被一块满是焦味的骨头哽住。
脖颈浮出青筋,皇帝咽下杀人的冲动,努力平复心绪,隐而不发。
这个孩子来得太及时了,若不是孩子,他苦苦压抑的恼火定然会在见到扶观楹后爆发,他当真会杀了她吧
即便没有这个孩子,皇帝也会让扶观楹有个孩子,他要给自己找一个不杀扶观楹的借口,否则没办法和从前下定决心的自己交代。
从前的自己,怒的,恨的,妒的,怨的,恼的,酸的,各种各样翻涌激烈的滋味让他尝了个遍,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针刺荆棘般扎进他的血肉。
妄念成疾,执念难消,已成一条无解的死路。
听着扶观楹压抑的哭泣声,皇帝转眸,面色有些不自在,他忍耐着,控制自己欲上前的念头,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下贱。
他必须要承认一件事,他对扶观楹的哭泣声毫无抵抗力,她一哭,他就一点儿气都生不起来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扶观楹忽然转身,拉住皇帝的衣袖:“陛下,能不能把它解开?”
皇帝撩起眼皮。
扶观楹:“我想沐浴。”
皇帝叫侍卫提来热水,再抱着扶观楹入隔间盥洗室,放人下来。
扶观楹看着静立的皇帝,再打量手腕上和皇帝紧密相连的银链,他不肯解开,顽固到极点,看他的架势,估计是不会走了。
但链条的长度足够浴桶到屏风后的距离。
扶观楹:“陛下,我要沐浴了。”
皇帝寡言。
扶观楹:“你不出去吗?”
没有回应,既然人赶不走,那只好让他看着了。
扶观楹没有忸怩,兀自脱衣入浴桶,手腕上的链条也随之进入浴桶,有细碎的拖拽摩擦声袭来。
温水冒出的热气不多,扶观楹前脚泡在浴桶里,后脚就听到一阵窸窣声,回眸。
皇帝慢条斯理褪下自己身上的衣袍,袒露出自己精壮的躯体。
他身量颀长,着衣袍后看着清瘦,可脱下衣裳后的躯体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羸弱文瘦,反而非常有力量感,胸膛结实,冷白的皮肤裹着骨骼,在烛光的照耀下皮肤发出刺目的碎芒,像是冷玉。
腰身窄而有力,腹部的肌肉硬实紧绷,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块垒分明,沟壑深邃,好似能接住一汪汪丰沛的水。
在他的身上,扶观楹还看到了数道陈年伤疤,其中肩头处就有一团箭矢穿刺留下的伤口。
那正是扶观楹和皇帝的开始,若是没有这一道伤口,也许扶观楹和皇帝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深入的交集,他们只是陌生人。
扶观楹愣了片刻,疑惑道:“陛下,你要作甚?”
皇帝用行动回答她的话,兀自步入浴桶内,将扶观楹拉入自己怀中,扶观楹挣扎,可因皇帝的加入,原本的大浴桶空间一下子变得窄小,她根本没有逃离的后路,最后落入皇帝的手中。
扶观楹浑身僵硬,和皇帝一道沐浴还是头一遭。
“热。”扶观楹说,微微挣扎,“你松开我行不行?”
皇帝缓慢阖目,头靠在扶观楹的肩膀上,吐出一口气,平静道:“别乱动。”
扶观楹感觉到背后的动静,身体再度僵硬。
“你不准胡来,我有了身子。”扶观楹不放心,提醒道。
皇帝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沙哑平淡的嗯声,细长如修竹的手握住扶观楹缠着链条的皓腕,流连一阵,骨节清劲的手指往上插进她的指缝里,与之十指相扣。
沐浴时什么都没发生。
沐浴后扶观楹和皇帝便上榻安歇,明儿还要赶路,两人一夜无话,同床异梦。
扶观楹到底是睡了,她身心俱疲。
确定扶观楹睡下之后,皇帝这才微微抬头,克制的炙热思念以及痴迷渐渐显露。
他抚摸她的头发,轻吻她的发丝、耳朵、脖颈,吻了一遍又一遍。
再次奔波,扶观楹着实不好受,胃口愈发不好了,这回在驿站休息时扶观楹发现有开胃的酸梅子。
吃了酸梅子,扶观楹的胃口终于是好些了。
一路快马加鞭,一路换马骑乘,又经历几场雨,终于是在十二日后半夜回到京都。
扶观楹没有再住海棠殿,身边也没了心腹婢女,她一路被皇帝带入宫,住进和皇帝寝殿相连的侧殿,就此被皇帝金屋藏娇。
扶观楹不可置信,懵了一阵,皇帝竟真要圈禁她,她原先以为自己回来可能还会在太皇太后身边侍疾,然而现实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要软禁我?”扶观楹咬唇道。
皇帝兀自把链条栓在床头,扶观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禁锢在这一方床榻,觉得自己好像是牲口一般,任人欺辱宰割,人格和尊严被皇帝硬生生剥夺。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扶观楹委屈道,满脸的疲惫和屈辱,“如果你要坚持要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说着,扶观楹难堪地别过脸,竟是痛哭起来,晶莹的泪水滚过脸颊,落入脖颈。
眼泪反射出的光映入皇帝的眼眸里。
皇帝冷眼旁观,扶观楹哭到伤心处,胃部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她呕得难受,弯曲的背脊阵阵战栗。
皇帝内心翻涌煎熬,须臾,他过去,伸手去拍扶观楹的背,被她打掉。
“别碰我。”扶观楹抬头,明艳雪白的脸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泪痕,皇帝强硬地捏住扶观楹的下巴,用帕子擦拭扶观楹的嘴角,接着又用指腹抚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
“这不是你自讨苦吃吗?”皇帝平声说,指腹摩挲她削瘦的下巴。
瘦了。
可她这点疼和委屈抵得过那种肝肠寸断的滋味么?抵得过那种不甘心的恐慌滋味么?
一个女人,竟将他耍得团团转,将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个念想也不曾施舍过,偏他还甘之若饴。
扶观楹不想看他,直接闭上眼睛,皇帝把人抱起坐在床榻边,将扶观楹放在腿上。
“下回还跑么?”皇帝附耳道,没有丝毫不忍的情绪,眼尾冷锐。
扶观楹负气道:“就跑。”
皇帝心硬如铁:“是吗?那下回再跑朕就把你腿打断。”
此言一出,扶观楹惊愕对上皇帝的视线,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霎时间扶观楹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心下惊悚。
但她不肯认输,他要把她腿打断,那她也不会让皇帝好过,那就两败俱伤罢。
扶观楹没说话,怎么都不肯低头服软了,只是默默落泪,泪水好像滴落进了皇帝的心口。
皇帝动了动唇,低头亲吻扶观楹红肿的眼睛,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爱怜。
他舔干净扶观楹的泪水,尝到泪水的味道,是咸涩的,是温热的。
扶观楹抗拒,用手臂去推搡他的胸膛,下一刻皇帝的手就顺上来,捉住扶观楹的手腕,紧接着她就听到开锁的声音。
链铐被解开了。
皇帝解释:“朕看在孩子的份上不锁你。”
心中,皇帝笑话自己不争气。
扶观楹依偎在皇帝怀中,闭上湿润的眼睛,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掉眼泪这一招对皇帝是百试百灵。
有惊无险。
他真的是得了疯癫病,用链子锁她就罢了,最后还要把她关在这侧殿中。
扶观楹咬牙切齿,想到自己肚子里处理不了的孩子更是苦恼烦躁,照皇帝眼下的状况,若她真把孩子用强硬的手段流掉,还不知道皇帝会如何?
定会发疯吧。
扶观楹倒吸一口凉气,艰难地打消了这个想法,留下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坏事,但也绝对不是好事。
扶观楹抉择。
“你乖一点。”皇帝抚摸扶观楹的后背,注视她勾魂夺魄的面容。
睡前,扶观楹喝下皇帝让御药局熬制的安胎药,而皇帝没有陪扶观楹,而是回殿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当然,皇帝有留下宫女看着扶观楹。
这些日子的奔波以及应付皇帝已然让她疲惫不堪,皇帝走后,困意来袭,扶观楹环顾四周,只得接受自己再次回到京都的处境,然后阖上眼安歇。
另厢,盯着皇帝寝宫的人赶紧将皇帝回来的事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登时从榻上起来,稍作着装便去寻皇帝。
守在外头的邓宝德见太皇太后过来,行礼之后对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陛下刚歇息了。”
邓宝德可是知道如今皇帝和扶观楹正在里头,他自是不能让人进去叨扰。
太皇太后道:“哀家找皇帝有事。”
邓宝德为难道:“太皇太后,这奴婢也没办法啊,陛下真是歇息了。”
太皇太后:“他可是刚回来不久?”
邓宝德迟疑道:“是。”
皇帝是以微服出巡的借口离宫,此事保密,没有多少人知晓,恰好太皇太后知道,当然皇帝离宫的事太皇太后也是隔了好久才知道,不然她定然会派人去告诉扶观楹。
可惜
现在情况未定,也许皇帝没有犯疯症行悖逆之事。
第63章 第 63 章 请罪
“皇帝。”太皇太后忧心, 忍不住高声道。
邓宝德没法阻止,半晌后,殿内响起皇帝的声音:“请皇祖母进来。”
邓宝德开门, 太皇太后步入寝殿, 见皇帝缓缓踱步朝她而来。
“可有叨扰到你?”太皇太后自上而下端量皇帝。
皇帝屏退掉殿中所有宫人,说道:“无妨, 皇祖母深夜而来所谓何事?”
太皇太后:“皇帝,你这些日子去哪了?莫要骗哀家,哀家老了,禁不起诓骗。”
“你实话和哀家说, 你可有去找观楹?”太皇太后直言。
不怪太皇太后不放心, 着实是皇帝没能给她吃上一粒定心丸。
那日在报国寺,太皇太后到底是用长辈的身份将皇帝强行从歧路拽回来,太皇太后知晓能让守规矩的皇帝如此破例, 说明他真的栽了进去, 他说自己放不下何其正常。
皇帝也只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
太皇太后让皇帝在寺庙里足足反思忏悔了三日,最后皇帝败在孝道上, 选择成为孝顺听话的好孙子, 太皇太后松了心弦,又对皇帝生了些愧疚,当棒打鸳鸯的坏人不好做。
太皇太后不由思及自己年少时,和未婚夫青梅竹马, 两情相悦, 她本到了年岁便会嫁给未婚夫, 岂料世事无常,未婚夫家得罪朝中重臣,全家被贬, 门楣就此落魄,太皇太后家族见状立刻见风使舵,毁掉她和未婚夫的婚约,生生将她和未婚夫拆散,把她送进宫,自此她被深宫困住,而未婚夫终身未娶,郁郁寡欢,最后英年早逝。
未婚夫的死让太皇太后恨上母家,断绝亲缘,这一辈子都没提拔照拂过母家一次。
是以太皇太后可以理解那种和心上人分离的痛苦,若扶观楹对皇帝也有些想法,她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皇帝的性子太不讨喜了。
回了宫,太皇太后对外说扶观楹思乡成疾,遂准许她和玉扶麟回去了,而今她凤体安康,着实不用扶观楹侍疾了。
太后知晓此事第一反应是高兴,然敏感的太后总觉得扶观楹的突然离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奈何太后找不出证据,更摸不着头脑,只得作罢。
这厢太皇太后得知皇帝把海棠殿的人全部撤走,并将里头的东西一一烧掉,不给自己留下一丁点念想,她叹了叹气,感慨皇帝还是理智的。
迷途知返。
太皇太后落了心,自此深居慈宁宫养身子,对外头的事不管不顾。
宫殿回归冷清肃静。
起初太皇太后是想挑些姑娘进宫,也许皇帝身边有人便会慢慢淡忘扶观楹,然稍一深思,太皇太后打消了念头。
她插手的事已然够多,若是再横插一脚,恐得皇帝厌恶,遭到反噬。
一连一月过去,直到太皇太后知晓皇帝离宫好几天了,她登时大惊,她清楚皇帝的性子,若是没有大事,轻易不会离宫多日,思及此,太皇太后两眼一黑,心口止不住发慌。
此时,太皇太后面色凝重。
皇帝沉默,太皇太后的神色一变。
“皇帝你——”
皇帝:“皇祖母,稍等。”说罢,皇帝转头取来一条荆棘软鞭,鞭条不长,通身长满倒刺,一旦抽人必定见血,比那日的戒律尺更加血腥。
皇帝跪地,兀自呈上软鞭,以请罪的姿态道:“对不住,皇祖母,孙儿注定要违背您的训诫,让您失望了。”
太皇太后双手颤抖:“皇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面无表情沉声道:“孙儿甘愿受罚,请皇祖母惩戒。”
最坏的事如她所料发生了。
太皇太后:“惩戒?那回的惩戒还不够吗?可是依旧没能将里拉回正途,皇帝!你为何就不能听哀家的话?”
“是孙儿的错。”皇帝一字一顿。
太皇太后揪心不已,闭了闭眼睛,失望道:“再打又有何用?不过徒劳!观楹人呢?”
“哀家要带她走!”
语气重得让殿中的鎏金瑞兽香炉震三震,寝殿的动静传到了封闭的侧殿之内,扶观楹迷迷糊糊起来,捕捉到熟悉的声音,登时清醒,她立刻下床。
皇帝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怒极:“皇帝,你要忤逆哀家?当个彻头彻尾的不孝子孙吗?”
侧殿里头,扶观楹确定是太皇太后的声音,当即就要出去,却被宫婢挡住。
“您不能出去。”
扶观楹:“让开。”
宫婢没有退让,她们力气很大,也难怪皇帝会安排她们监视她。
扶观楹审时度势,知晓以自己的力量没办法出去,转念就要大叫,其中一个宫婢反应极快,一下子捂住扶观楹的嘴巴,另一个宫婢也及时反应过来,说了一声“得罪”就掬住扶观楹的手臂。
“唔”扶观楹怒视两人,两人垂首躲避视线,“请您息怒。”
宫殿里头,皇帝垂首,不肯退让,只道:“请皇祖母责罚。”
太皇太后捂住心口:“你这是要活生生把哀家气死吗?”
皇帝下颌紧绷,面对长辈的质问和失望,他心中怎会毫无波澜?一个“孝”字重重压在皇帝的背脊上,让他无法喘息,诸般情绪蔓延,如潮水般涌向他。
“请皇祖母责罚,是孙儿不孝。”皇帝如是道。
太皇太后见状,胸腔剧烈起伏,满脸失望,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侧殿里头,扶观楹剧烈挣扎,嘴里呜咽着,宫婢感觉她有话要说遂抬头,对上扶观楹美艳的脸,晃了晃视线。
扶观楹上挑狐狸眼,用眼神示意两人松开她,她不会再胡来。
再三确认后,两个宫婢慢慢放开了手,扶观楹果然没叫,只是擦擦嘴巴,待宫婢放松警惕,扶观楹就大声叫道:
“太——”
后头的话尚未开始就戛然而止,被宫婢再次截断,不过“太”这个声音到底是穿了出去。
这一下音在安静的宫殿之内尤其响亮,奈何太皇太后正在气头上没有留意,没能分辨出扶观楹的声音,只疑惑道:“什么声音?”
皇帝沉默。
太皇太后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以为自己是气糊涂听出幻觉了。
稍微平息火气,太皇太后再度道:“人到底在哪?”
皇帝:“对不住,皇祖母。”
“你——”太皇太后顾不上仪态愤怒甩手,腕骨上的佛珠重重砸在皇帝身上,皇帝不闪不避,下颌骨重重挨了佛珠一下,泛出红印。
太皇太后痛恨道:“皇帝,你怎就如此执迷不悟,人家对你无意,你行如此强迫行径,无疑是禽兽之举!为天地不容,为天下不耻,会遭天谴的!”
皇帝握紧软鞭,只说:“孙儿知道。”
嗓音轻缓,像是不以为然,像是心甘情愿承担,又像是浑不在意任何东西。
不知从何开始,皇帝也渐渐不认识面目全非的自己了,自从遇上扶观楹,他就变了个人样。
先前,经太皇太后一顿斥责和惩罚,皇帝是有在好好反省,经过反反复复的自我挣扎,自我折磨,他决定舍弃。
可是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皇帝试着如扶观楹一样洒脱无情,学会放弃,学会更多的克制,然而
明知不该,还是着魔一般犯戒,他完全克制不住那股强烈的恨意,他要把扶观楹抓回来,将她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一切不受控制。
再见扶观楹之后,一切愈发不受控了,又一次步了重蹈覆辙的自己的后尘。
太皇太后见皇帝冥顽不化,拿他毫无办法,多说无益,无奈忿忿离去,回头邓宝德把太皇太后扔的佛珠归还给她,又另呈上荆棘软鞭给太皇太后,软鞭表示皇帝的请罪,无论何时他都接受太皇太后的惩罚。
皇帝跪地许久才缓缓起身,叫邓宝德进来后把佛珠和软鞭给他,吩咐邓宝德去办事后,皇帝回侧殿,就见被宫婢禁锢的扶观楹。
皇帝摆手,两个宫婢立刻放开扶观楹,从始至终,两个宫婢都没伤害扶观楹分毫,举止俱是小心翼翼,生怕动了扶观楹一根毫毛。
宫婢将经过告知皇帝,皇帝颔首,俩宫婢退下。
殿中寂静,皇帝缄默,只看着不老实的扶观楹,扶观楹自是心虚,她适才作为可是把先前的话全然推翻。
皇帝并未动气,似乎有所预料。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两厢僵持,气氛冷如冰,不久前他们还在榻上亲密无间,如今却和陌生人一般。
皇帝深深注视了扶观楹一阵,复而离去。
皇帝离去之后,扶观楹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她吸了一口气,回想方才听到的话,皇帝竟然为了她和太皇太后争吵,死不退让。
扶观楹一点点窥见了皇帝对她那偏执可怕的占有欲,她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只觉得匪夷所思,心下发怵。
处理完所有事,皇帝回侧殿与扶观楹同榻而眠,拔步床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
细长沉重的银链再次拷住扶观楹。
“你干什么?不是说好不锁我了吗?”扶观楹质疑皇帝不守承诺。
“不当哑巴了?”皇帝反问。
扶观楹抿唇。
皇帝:“夜里不锁,若你趁朕安歇时逃走了怎么办?”
扶观楹咬牙,她此在深宫,能逃到哪里去?
皇帝像是洞悉她心中所想:“去找皇祖母告状。”
扶观楹避开皇帝的眼神,着实心累,也不想去献殷勤了,太憋闷了,于是扶观楹也不管了,埋头就睡,不再理睬皇帝一下。
随他去了。
皇帝看了扶观楹很久,两人同在一张床榻上,明明只是咫尺之间,却让他生出两人相隔千里的错觉。
床榻太大了。
他想。
皇帝收敛思绪,默默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一手紧紧抱住人家的腰,一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感受她的体温和柔软,不安的心慢慢和缓。
第64章 第 64 章 怨愤
翌日, 皇帝不紧不慢将银链解开,银链哗啦作响,尔后他便离去, 留扶观楹一人在侧殿, 侧殿封闭,留下看守扶观楹的宫婢若非必要绝对不开口, 形同聋哑。
昨儿扶观楹企图叫唤太皇太后以此求救的话已然把两人之间那虚假的和平打破。
关于皇帝的出尔反尔,扶观楹知晓一味讨好大抵是没用了,环顾四周,内心生出一股无措感。
宫婢送来早膳, 然扶观楹没一丁点胃口, 午时皇帝没有回来,宫婢又端来饭菜,还有开胃的酸梅汤, 扶观楹瞧着四周, 闷得慌,便什么胃口都没了。
一日下来, 扶观楹没吃什么, 就喝了些水,不过好歹是没呕吐了。
这一日,扶观楹俱是在侧殿中度过,没人同她说话, 她欲绣花打发时间, 宫婢要去询问皇帝, 想看书,宫婢也要去询问皇帝。
最后宫婢没拿针线过来,只搬了很多书给扶观楹, 这些书没一本游记志怪小说,全是些正经的经书,看了会睡觉的程度。
皇帝是知道她不喜欢这些书,就故意让人送来恶心她吗?
扶观楹心生些许恼意,到底是勉强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看累了就假寐,不知不觉一日就过去了。
皇帝过来了,询问道:“为何不吃东西?身子不舒服?”
扶观楹没什么情绪道:“没胃口。”
皇帝打量扶观楹,招呼宫婢端来膳食,接着将人抱在大腿上,亲自喂开胃的果脯给她吃。
扶观楹抿唇。
皇帝拢住扶观楹的下巴,没用力,只说:“张嘴。”
扶观楹不张,皇帝挑起她的下巴,指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游离,继而低头封住她的唇,再淡声道:“要朕含在口中喂你?”
扶观楹张嘴了,想自己来,却被皇帝制住双手,他非要亲自喂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皇帝照顾起扶观楹来愈发得心应手。
吃了些东西垫肚子,皇帝问她今儿在看什么书?
扶观楹平静道:“送来的书没一本能看的。”
花了一日工夫,扶观楹勉强让自己接受现状,再生气再憋闷也无用。
“不喜欢?”
扶观楹反问之:“你说呢?”
过去在竹苑和扶观楹做夫妻的时候,他曾经带着扶观楹一道看书,明明不喜欢还要装作喜欢的样子,后来直接摊牌说不懂,就想着撩拨他。
皇帝的嘴唇微微上扬。
“那你喜欢看什么书?”他明知故问。
扶观楹却道:“你要让我再待到什么时候?”
“在这养胎不好么?外面很危险。”皇帝郑重道。
扶观楹顿了顿,神态骤变,对皇帝眨了下眼睛,狐狸眼灵动勾缠,携着若有若无的绵绵情意,如蛛丝细网,触之即会落入陷难以自拔,更会越陷越深。
她檀口一张,柔声细语:“我不想呆在这里。”
“陛下”她娇音唤道。
皇帝看着扶观楹,指腹摩挲她下巴上的小痣,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见状,扶观楹暗地冷哼,低头不再说话,皇帝却不允许,强硬挑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
扶观楹被迫仰头,脸上写着随遇而安的平淡,没什么笑容,更没什么好脸色,与方才勾魂神色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未久,皇帝撤手。
“该沐浴洗漱了。”说着,皇帝抱起扶观楹出侧殿,前往净室开凿的浴池。
沐浴时,四周安静,皇帝轻轻抚摸她的肚子。
扶观楹蹙眉。
共浴过后,皇帝亲自给扶观楹穿上他给她准备的鲜丽华美的衣裳,给她理头发,为她戴金簪。
在决定将扶观楹带回来前,皇帝重新给她准备了衣裳首饰,所有东西俱浸染他独有的香气,他还特意学了些手艺,没办法,从前扶观楹留在海棠殿的东西已经全烧了。
如今扶观楹从上到下俱穿着他准备的衣裳鞋袜,从里到外俱散发出他的气息,浓烈馥郁,缭缭绕绕。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扶观楹展露的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皇帝心里顿时涌上愉悦的满足感,稍稍填补了一点破损空虚的口子。
皇帝的心情难得不错。
而扶观楹也没反抗,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皇帝折腾,尔后皇帝揽着扶观楹一道看了一会儿书,他轻声诵读书籍,一句一句给扶观楹释义,嗓音如冷冷清泉般悦耳。
合上书,皇帝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扶观楹闭着眼睛靠在皇帝怀里,神容恬静安然,像是睡过去了,可皇帝清楚她没睡,顿了顿,他沉默着抱着人上榻,将两人手腕用链条相连后,皇帝这才阖目。
新的一天,宫婢拿来其他书,有游记、香料集、图册古籍等,总之不是什么枯燥乏味的书籍了。
后扶观楹提出制香,皇帝恐香料对她身子有影响,严辞回绝,扶观楹不放弃,皇帝亦是不退步,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扶观楹数了数日子,被关在这密闭的宫殿里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么看书要么发呆,要么就昏睡,一睡就是好久。
乍看在宫殿的日子是舒坦自在,初初扶观楹说服自己,可久而久之扶观楹逐渐有些受不了了,受不了被皇帝单方面圈养,每天待在这宫殿里,没人同她说话,日复一日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再这样下去,扶观楹以为这样的情况会摧残她的精神,她不能坐以待毙了,至少得出宫殿。
皇帝过来后扶观楹靠在他怀里,扯他的料子,低声主动道:“我难受。”
“哪里难受?可是又恶心了?”
扶观楹摇头:“心里难受。”
皇帝问:“为何?”
“整日待在这里,我真的要透不过气了。”扶观楹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皇帝自是会意,只他沉默了,没有表示。
扶观楹开门见山:“你别把我关在这里了,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我能去哪?你让我出去透透气。”
“就算你不让我透气,你也考虑一下孩子。”
皇帝不语。
“陛下”扶观楹乞求道。
扶观楹突然示弱,皇帝结合她先前作为,有理由怀疑她有打算,多疑的性子在这一刻发作,即便扶观楹有孩子他也不愿放人出去。
扶观楹身子柔软无骨,软声道:“我真的难受。”
皇帝抬手抚摸扶观楹的脸颊:“再等一阵。”
“那是要多久?”扶观楹说,面色冷静。
皇帝没说话,扶观楹目视他,不顺心的结果导致压抑的情绪窜出来,她攥紧了手心,变了脸色,冷声道:“你到底放不放我出去?”
倘若是从前,扶观楹不会变脸,她会非常耐烦,可如今她却没那么多耐心。
皇帝面无表情:“暂时不行。”
扶观楹哑然,烦躁不已,用力推开皇帝后起身到床榻上躺下,翻过身背对皇帝,察觉皇帝在看她,她起身没好气放下帐幔,隔绝皇帝的视线。
过了一阵,皇帝过来:“要沐浴了。”
扶观楹往里面靠:“别碰我。”
见她抗拒,皇帝不由分说捞起人,扶观楹剧烈挣扎,对此皇帝纹丝不动,只加重力道防止人掉下去。
闹腾了一阵,扶观楹有些累了,安安静静被皇帝抱进浴池内,沐浴的时候皇帝牢牢抱着她,抚摸她的小腹。
天气本来就热,这浴池的水也是温的,皇帝的身躯本来是凉的,进池子后和扶观楹挨着,这躯体就渐渐升温,他身上的热意蛮横地传递给扶观楹,让她感到闷热,不堪重负,热得愈发焦躁。
扶观楹蹙眉,开始不耐烦皇帝:“热,你放开我,别摸我肚子了。”
皇帝没动,表现出专横霸道的沉默。
扶观楹彻底不耐烦了,显露的情绪越来越多,手脚并用挣扎着逃出皇帝的桎梏,突然的一下,皇帝喉结滚动,冷声警告道:“别乱动。”
可扶观楹哪会听他的,挣扎得愈发激烈,锋利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臂,留下数道轻微的血痕。
浴池里水花肆意,层层涟漪疯狂荡漾。
皇帝不想放人,紧紧抿唇,克制隐忍的汗水自颊边滚落,他对扶观楹有欲,也是个尝过极乐滋味的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的男人,连日来与扶观楹赤裸相对,他岂会对扶观楹无感?
自抓回扶观楹,他就恨不得日夜占据她的身心,不过分别一月多,皇帝的身体和灵魂就饥渴到极点,是那种强烈的、焦灼的渴望。
可扶观楹有了身子,她呕吐难受的样子深深印在他心中。
太脆弱了。
遂皇帝始终冷着自己,他问过太医,女子怀孕后一般三月后才可酌情同房,此事因人而异,若胎象不稳,期限更要延迟。
皇帝终究是把人放开了,扶观楹一经解脱,立刻远离皇帝,睨了眼他,不管不顾,快速清洗身子后就穿衣出了池子,轻薄的衣裳勾勒出她丰腴妖娆的身子,因着胃口不好,扶观楹是瘦了,但瘦了并没有削减她的美,反而让她瞧上去多了几分柔软的美感,身影修长而窈窕。
烛光照得她赤裸的小脚白得晃眼,像雪一般漂亮晶莹,有水珠从她脚踝划过,折射出无端淫靡香艳的光。
地板上留下她湿润的脚印。
皇帝目送扶观楹离去,不曾阻止,目光自下而上,落在搭在木架上的主腰。
不知过去多久,皇帝若无其事从净室中出来,周身弥漫雾蒙蒙的水汽,眉目疏朗清冷,而扶观楹坐在榻上擦拭头发,见皇帝过来眼儿也不眨一下,自顾自动作。
皇帝扫过她赤裸的小脚,转而去取了东西回来,道:“手。”
扶观楹眼不抬一下,也不说话,转身背对他。
皇帝不多言,只强硬坐在扶观楹身边,扣住她举起的手拉到身边,用小剪子给她修理指甲。
剪掉锋利的指甲,皇帝半蹲在扶观楹身边,面色平淡认真,高挺的鼻梁骨侧边拢下一片阴影,他用干净的巾子擦拭她的足,修剪一番后,把木屐套在她脚上。
见状,扶观楹不配合了,故意踢掉木屐,脚踝精致纤细,足弓如月,肤色透白细腻,如出水芙蕖,脚趾圆润秀美,甲色淡似胭脂,如无瑕珍粉珠,她身上当真是无一不美。
皇帝目不转睛,眼神几不可察晃了一下。
这时,扶观楹抬脚,用脚狠狠踹皇帝的肩膀,以此发泄自己的怨愤。
皇帝皱眉。
扶观楹没丝毫收敛,用力踹了几下见没用,咬了下牙,抬脚积蓄力量准备用力踹他,却不小心偏移轨道,一脚踩在皇帝的侧脸上。
第65章 第 65 章 掌掴
至高无上的天子的圣颜被一个妇人的足玷污冒犯, 此妇人当真该死,而此刻妇人尚不知死罪,甚至作死到不收回脚, 而是居高临下注视半蹲的皇帝, 足心用力碾皇帝尊贵的脸颊。
皇帝探手捉住扶观楹作祟的足,平素讲究爱洁的他并未因为脸被踩而感到愤怒, 只指尖深深扣住扶观楹的脚踝。
扶观楹冷声道:“放开。”
“莫要胡闹。”皇帝说。
扶观楹警告道:“拿开你的手。”
皇帝勾起木屐,要给她穿好鞋,扶观楹不肯,用力甩足蹬腿, 企图挣脱皇帝的桎梏, 然而只是徒劳。
扶观楹高声道:“你放开我。”
皇帝可不惯着人家。
见状,盘旋在胸口的郁愤愈发浓烈,扶观楹终是恨声道:“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天底下的女人数不胜数, 你为何就强求我一个人?”
闻声, 皇帝抬眸,淡淡睨了一眼扶观楹, 眼神令人捉摸不透, 似乎带了几分冰冷谴责的意味。
她有何底气质问他?
一开始是她强硬地、不怀好意地闯进他的世界,皇帝出身皇室,皇室亲缘素来淡薄,兄弟之间尔虞我诈, 弑父杀兄登上皇位更是家常便饭, 后宫妃嫔怀孕生子也不是因为喜欢孩子, 只不过为争宠,为自己为家族罢了。
皇帝和先帝太后并不亲近,形同陌生人, 唯一关爱他的长辈太皇太后也是在皇帝懂事后才让决定把人带在身边。
而太皇太后的慈爱关心亦是含蓄的,有限度的。
在压抑冷酷的深宫生存,皇帝冷淡的性子已然形成,无法改变,后来皇帝长大了,太皇太后放手,皇帝习惯了孤单,也不喜与旁人交际太深,寡言少语的他无法和任何人构建正常的亲密关系,对谁俱是疏远有礼。
直到意外发生,他失去记忆,一个叫扶观楹的女子堂而皇之进入他的世界,自称他的妻子。
变化来得太快,快到皇帝无法适应,而扶观楹可不管你适不适应,如霸道的匪盗一般,所过之处无一不是血雨腥风。
皇帝被迫适应了这段关系,接受和扶观楹亲密无间的关系,并渐渐跟吸食了**一般上瘾沉迷,而在这时扶观楹强行斩断。
三年后迟来的戒断反应过于严重。
得不到扶观楹的喜爱,那得到她的恨也不错。
皇帝咽下冷意,把木屐重新给她套好,才松开扶观楹的手,复而漫不经心抹了下被踩的脸颊,女子柔软温热的足底触感尚未全然消失。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眉弓略一下压。
“啪。”
木屐又掉下去,扶观楹扬眉,挑衅地看着皇帝。
不动声色掠过扶观楹的足,皇帝再次捉住扶观楹的脚踝,指腹不由自主在脚踝上摩挲。
扶观楹可没忘记当时在浴池里的事,加上她如今深谙风月事,又了解皇帝,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愤怒骂道:“下流。”
“无耻。”
“我可有了身子,你要敢乱来,就是禽兽。”
听言,皇帝松手起身,反唇相讥道:“朕何时乱来?倒是你自己,脑子里尽想些污秽之事,你莫不是——”
皇帝目光意味深长。
被皇帝颠倒黑白的刺激到,扶观楹安能不觉羞辱愠怒,想回击过去,然理智回归,她压下怒气,只不服气眈视皇帝一眼,尔后背对皇帝,懒得和他扯什么嘴皮子功夫。
这人现在就是个不正常的疯子,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他就是故意激怒她。
在这里待久了,人易怒又浮躁,都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
皇帝冷冷看着扶观楹冷漠疏远的样子,比起当下的扶观楹,他更喜欢方才同他生气的扶观楹。
今夜看书时皇帝并没有抱扶观楹,两人相对而坐,扶观楹看她的书,而皇帝则时不时觑扶观楹。
殿中静悄。
那股子欲念没办法根除,皇帝兀自去洗冷水澡,对于皇帝的离去,扶观楹没表示丝毫的兴致好奇。
到就寝时辰,皇帝合上书,见扶观楹没有下榻的打算,提醒道:“该安歇了。”
扶观楹不理人,皇帝过去要抱人上榻。
扶观楹呵斥道:“别碰我。”说着,她就用力打掉皇帝伸过来的手。
皇帝:“安歇。”
“我还不困,不想睡,要睡你自个去睡,别拉上我,而且你自己不是有床吗?为何非要睡我这里?”扶观楹不满道。
“你觉得朕占了你的床榻?”皇帝说。
扶观楹推皇帝,驱赶人,不耐烦道:“我不想和你睡,你回你自个殿去。”
皇帝耐心说:“扶观楹,你听话点?”
扶观楹一把摔了书,冷声道:“你放不放我出去?”
沉默半晌,皇帝冷笑一声,念及她的身子他先礼后兵,如今她不识抬举,自然无须征求她的意见了,皇帝懒得和扶观楹废话,兀自把人强行拦腰抱起。
她既不想他睡她的床,那就睡他的龙榻。
皇帝抱人穿过侧门,往自己寝殿走,扶观楹眼珠一转,痛声尖叫道:“啊,我的肚子。”
皇帝动作顷刻顿住,明显被这句话吓到,冷漠的神色罕见衔上紧张。
“怎么了?”皇帝面色严肃。
扶观楹:“肚子疼,你快放我下来。”
皇帝把人放下来的一瞬间后,叫疼的扶观楹趁机从他身侧逃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回到侧殿把门一关,再拉上门栓,彻底把皇帝拒之门外。
情况突然,皇帝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什么肚子疼,又骗他,就为了从他手里逃走,扶观楹可真是好样的。
皇帝启唇:“开门。”
扶观楹:“不开,你自己睡去,今儿我想一个人睡。”
皇帝重复道:“开门。”语气比方才要重。
门内的扶观楹不再回应,皇帝听到扶观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传过来了。
打量紧闭的门扉,皇帝淡定叫来邓宝德,让邓宝德去叫人过来。
不多时,原本紧紧闭拢的门就被硬生生撞开,嘭的一声,门栓断了,一扇门直接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皇帝站在门外和坐在榻上的扶观楹遥遥相望。
扶观楹咬唇,简直有病。
邓宝德带着手底下的人把现场收拾干净,紧接着领人退下,偌大的宫殿中就只剩下扶观楹和皇帝两人。
“过来。”皇帝命令道。
扶观楹装作听不到,烦不胜烦,见扶观楹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皇帝压抑的火气逐渐冒出来。
他信步进殿,扯走她手里的书。
“还给我。”扶观楹皱眉道。
皇帝不给,质问扶观楹:“不想和朕睡?嫌弃?恶心?”
扶观楹平静道:“你说呢?明知故问。”
明知故问四个字戳到皇帝痛处,他拧眉,一手抓住扶观楹的手腕,冷冷宣告:“此事由不得你做主。”
“不想睡也得睡。”
“放开我。”扶观楹看着被破坏的门,烦躁道,“本来就没睡意,眼下被你这么一闹,更不想睡了。”
“你若乖顺会有这些事么?”皇帝说。
扶观楹冷道:“那也是你逼的。”
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是谁的错已然说不清楚了,但两人都不是无辜者。
皇帝抿唇,克制住所有情绪,不再言语,拦腰把扶观楹抱起往龙床上走,扶观楹气不过,怨懑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响亮清脆,她是用了全力,皇帝被掌掴到侧了头。
眨眼间,皇帝的脸上就出现一道红色的掌印。
扶观楹扇得重,手心发麻,指尖微微颤抖。
皇帝不顾火辣辣的疼痛,鼻尖嗅到扶观楹袖口荡过来的清香,他不自觉嗅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气可消了?”
扶观楹:“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心甘情愿的时候。”皇帝道。
心甘情愿?那得是多久,扶观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若是如此,那她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宫殿,见不得光,一辈子都要当皇帝的禁脔。
什么时候他有时间就来看她,他忙政务的时候,她只能缩在这禁闭的一方天地,数着手指头度过无聊枯燥的时间。
扶观楹沉默,被皇帝放在龙榻上,“啪”的一声,又一下耳刮子落在皇帝的脸上,又快又狠,打得扶观楹掌心疼,手指也疼。
皇帝摸了下微微红肿的脸,受着,乌沉的凤目直直盯着扶观楹,没旁的反应,他看上去似乎是生气的,但什么都没做。
扶观楹察觉到他的目光,后颈生凉,但恼怒更甚,她讨厌他的目光,于是她再度抬手,却被皇帝攥住。
“朕皮糙肉厚倒是没什么,你这般娇气,手不会疼么?”皇帝眯了下眼睛,慢条斯理打开扶观楹控制不住发抖的手,看到那通红的掌心。
“适可而止。”他说。
扶观楹奋力挣脱开,狠狠把皇帝推开,兀自坐在床榻上背对他。
皇帝上榻,听到扶观楹平静的声音:“我想出去。”她讨厌受制于人,讨厌如金丝雀一般的处境。
她还不放弃。
皇帝只道:“安歇吧。”
“你滚——”扶观楹像是崩溃,突然怒声。
皇帝置之不理,尔后就敏锐窥伺到扶观楹低下头,肩膀颤抖。
皇帝不为所动,看着扶观楹颤抖得愈发厉害的肩膀,踌躇片刻,把人掰过来用手抹去她滚落的热泪。
扶观楹一边哭一边打掉他的手,明明很伤心,却对皇帝的关心不屑一顾。
皇帝握紧拳头,眼睑处拓下一份阴翳,心口发涩,他不会说什么关切的话,犹豫半晌,压制不住念头,双手捧起扶观楹的银盆小脸,低头凑上去啄吻掉她面皮上的泪。
刚吻去她眼尾将将滑落的一滴泪,扶观楹就给他一巴掌,力气比适才两巴掌的威力要小很多,跟棉花打在脸上一般无二。
哭泣俨然用去扶观楹大半气力。
她恼怒道:“滚。”
皇帝挨了一耳光,并未动怒,耐着性子又去吸吮她的泪,动作较为生疏,冰凉的唇贴住扶观楹通红的脸,唇追逐她掉落的泪珠,含住吞咽,如品茗上好佳酿,异样的舒爽感钻出来。
他无意识用唇磨她的脸皮。
“走开!”扶观楹推开皇帝,又给他一巴掌。
皇帝又一次吻上来,如此反复几次,皇帝挨打一次还不长记性,还要凑上来吻扶观楹,然后又被打。
他不恼,反而乐此不疲。
“你烦不烦?”扶观楹止了哭声,忿忿瞪着皇帝,“我不想看到你,能不能走开?”
默了一下,皇帝言:“不想看到朕,那就把眼睛闭上。”
扶观楹被呛得语塞。
话说女子哭泣,识眼色的男子应当让着女子,多说着好话安抚之,然到皇帝面前却截然相反。
说罢,皇帝无声吻去扶观楹一行清泪。
扶观楹疲惫不堪,眼眶发热,哭诉:“玉梵京,你不把我当人看。”
话语交织着蓬勃的愤怒和委屈。
皇帝冷脸反驳:“扶观楹,是你从头到尾不把朕当人看。”
第66章 第 66 章 太阳
夜深人静, 扶观楹被迫和皇帝相依而眠,手腕缠着银链,稍微一动, 链子便作响, 扰人清静。
她闭上眼睛,欲睡, 却是睡不着。
此后几日,扶观楹视皇帝于无物,不闻不问,皇帝如何对她, 她自是承受, 但一点儿反应也不给皇帝了,整个人旁若失去生机活力的枯花。
上回发脾气几乎耗尽扶观楹仅存的心力。
而今有了身子,又胃口不好, 扶观楹不间断头晕, 并心慌气短的症状,然这些她并未同皇帝言说, 整日整日昏睡, 有时连皇帝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当然她也不在意。
醒过来后扶观楹一个字不吐,就保持沉默,书也不看了, 日日卧在床榻上, 就像是没了骨头的蛇。
枕边人的变化皇帝全然收入眼里。
明明两人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近到连薄薄的纸张也插不进来,亲密无间到极点,可皇帝却明晰地感觉到扶观楹离他非常遥远。
他强行占有扶观楹的身, 却没办法触摸她的内心,拥有她的心意,她不看他,不对他笑,就连那恨意亦无法再捕捉到。
皇帝不受控制回想过去在竹苑里的日子,虚假却美好。
扶观楹的美,扶观楹的笑,扶观楹的大胆,扶观楹的主动
收敛思绪,皇帝徒觉阵阵彷徨无措,下意识抱紧怀中的扶观楹。
入夜之后,扶观楹再一次失眠,她睡不着,皇帝自然也没法安心入睡,她一点点的动静就能让浅眠不安的皇帝苏醒。
只他从不说什么,兀自保持沉默,静静打量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扶观楹,若非他听到她的呼吸声,他都要怀疑身边并没有人。
回想适才给扶观楹喂粥时的画面,前些日子他喂时扶观楹多少会吃几口,而今就尝个半口就不吃了,哪怕有开胃的东西也没用。
膳食俱是皇帝特意让御膳房给扶观楹安排的,其中还有药膳,用以扶观楹补身子,这些东西也是根据扶观楹的口味做出来的,可她真的都不看一眼。
倘若不强行喂食,扶观楹怕是一口都不沾。
皇帝明显感觉扶观楹的腰细了。
他清楚扶观楹不喜欢被关,她向往外面的世界,皇帝记得她在水里捉鱼的画面,她欺骗他,可那时的笑容不曾作伪,明媚雀跃,真真切切,如蓬勃的朝阳,与此刻枯萎的、被禁锢了自由的、像是被吸走生命力一般的扶观楹有天壤之别。
这时,皇帝感觉扶观楹的身子突然哆嗦了几下,不太正常,纵然有被诓骗的前提,他依旧开口:“怎么了?”
扶观楹不说话。
皇帝拧眉,喉咙品味到难以言喻的涩味。
过了一阵,扶观楹猛然挣脱开皇帝,趴到床边剧烈干呕起来,呕着呕着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头重脚轻,扶观楹的身子不住往地上栽去,皇帝赶紧把人带回来。
呕吐之后,扶观楹神色恹恹靠在皇帝怀中,气若游丝,口中不时发出咳嗽的声音。
方才扶观楹的呕吐的场面历历在目,皇帝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心口,心口狠狠一揪,他不曾料想到女子怀孕会经历如此痛苦的孕吐反应。
紧了紧手指,皇帝轻柔地擦拭她湿润的嘴角,再轻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抚:“可好些了?”
喘了两口气,扶观楹无力地打皇帝的胸膛,艰难道:“我好难受”
声音沙哑微弱,喉咙里像是被刀片割破,听得让人心痛不止。
皇帝一慌,急急打量扶观楹越发削尖的下巴,小心翼翼把人放在床榻上,几乎是顾不上仪态飞奔出去,叫人唤太医过来。
来者是班太医,之前扶观楹在入住侧殿时皇帝便让班太医给她号过脉,安胎药便是班太医开的。
相隔重叠的帐幔,班太医给扶观楹号脉。
气氛凝滞,皇帝打破安静,开口道:“如何?”
“贵人近来情绪可是不定?另有失眠多梦,头晕胸闷的症状?”
扶观楹眼睫垂落,艰涩扯了扯皇帝的袖子。
皇帝回答:“有。”
“腹部可会疼痛?”
扶观楹勉强摇头。
皇帝:“不曾。”
班太医凝重道:“贵人这是气血失调,肝郁气滞,贵人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若持续动怒,有大波动情绪,恐会不利身子和胎儿,会增加早产抑或是流产的风险。”
听言,皇帝下巴紧绷。
“老臣会给贵人开药,但贵人也当注意放松心情,保证均衡饮食,孕妇忌怒。”
班太医走了,皇帝问:“从何时开始身子就开始不舒服了?”
扶观楹不说话。
皇帝沉声:“为何不告诉朕?”
扶观楹没有力气开口,只淡淡扫了皇帝一眼,许是难受,眼睛里没有什么愤怒,有的只是脆弱的哀怨以及委屈。
吃过药,扶观楹昏昏沉沉睡去,皇帝打量扶观楹的睡颜,指尖若即若离地在她脸上游离,动作轻柔到极点,仿佛面前的人是极为脆弱珍贵的宝物,磕不得碰不得。
脑海里响起太医嘱咐过的话。
皇帝闭了闭眼睛,一夜无眠。
今夜,银链被孤零零撂在一旁,无所用处。
翌日,碧空如洗,是个大晴天,也恰巧是休沐日,不过作为皇帝,手中亦有诸多政务要处理,从前的皇帝向来以政务为先,事事亲力亲为,今儿却搁下政务。
迷迷糊糊间扶观楹感觉身子悬空,她缓缓睁开些眼皮,目及乱折腾人的皇帝,怠倦疲惫,没什么表情道:“你作甚?”
休息都不让她休息了?
“洗漱用早膳。”皇帝说。
扶观楹别过脸。
皇帝淡淡道:“不吃东西怎有力气出去?”
此言一出,扶观楹愣了下,倦怠的眼睛徐徐清亮,须臾反应过来定定打量皇帝,目中有不确定。
“还想出去吗?”
扶观楹自然是想出去的,掩饰惊喜,她吱声:“你说真的?”
皇帝给她确定的回答:“是。”
“带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皇帝补充,“今儿太阳很大,暑气重。”
扶观楹却不介意,她宁愿去外面晒太阳,也不想在殿中面对冒冷气的青铜冰鉴。
皇帝拿过衣裳给扶观楹穿上,这回被伺候的她非常配合,还主动张开手臂。
给扶观楹穿衣这件事,皇帝如今轻车熟路,熟稔到不会出一点错。
穿好衣裳,扶观楹便洗漱,洗漱之后,皇帝端来粥食喂给她吃,约莫是心情好转,加上吃药休息一夜,扶观楹的胃口好起来,一碗粥吃了大半,最后剩下小半碗粥则是进了皇帝的肚子。
吃了朝食,皇帝给扶观楹梳头描眉,他梳头挽发的手艺不错,给扶观楹挽了个流云发髻,将一支青竹玉簪插在发髻上,用螺子黛给扶观楹描了远山眉,在她唇上涂抹一点胭脂,
红色的胭脂让扶观楹的气色好看许多。
扶观楹看着镜中的自己,风采照人。
皇帝:“好了。”
要出去了,扶观楹自是高兴,但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她身子有些虚,从侧殿到正殿大门是皇帝抱着她过去的。
至门口,光线明亮刺目,扶观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尔后道:“放我下来。”
皇帝把扶观楹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适应了光线,仰头眺望远方,巍峨的宫殿,耸立的城墙,以及蔚蓝的天空,灿烂的旭日。
明明也就十多日的工夫,扶观楹却好似十年没见过此般风景,她一时不免多看两眼。
须臾,扶观楹垂眸,犹豫了一下提脚,皇帝探出手欲意搀扶扶观楹。
门槛高。
扶观楹并未接受皇帝的好意,她可没有皇帝想象中那般脆弱不堪,下一刻,扶观楹正大光明迈出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了大门。
顷刻之间,心口的郁气就蓦然散了许多,炎热的风吹过来,将扶观楹几缕乌黑细软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如同蹁跹的细柳条。
刚走了两步,手腕就被后面跟上来的皇帝紧紧攥住。
皇帝带扶观楹去了西苑,属皇家离宫别苑,一般人等不得踏入。
其中山水秀丽,风景美不胜收,宫殿辉煌,金阙闪烁,雕栏玉砌,偌大的太液池上伫立三座岛屿,壮观辽阔。
扶观楹远望,得见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翠绿葳蕤,姹紫嫣红,此处的花不比御花园的花差,甚至更加漂亮。
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花,扶观楹感觉自己好像被抚慰,心情肉眼可见变好,起初还顾忌跟在身后的皇帝,举止收敛拘束,后来兴致高涨,实在忍不住对花的欢喜,蹲下身子欣赏绽放的花朵,嗅闻花香,抚摸柔软的花瓣。
真是太美了。
扶观楹一看就是好久,头顶的太阳晒得她周身暖烘烘的,面皮都红起来,止不住的热汗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发和衣襟。
扶观楹用手腕抹了抹汗,不经意间这才注意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抬头,是给她撑伞的皇帝。
她继续赏花,碰到不认识的奇异花种,未及她问,皇帝率先同她解释此花品种以及习性。
口齿流利熟稔,仿佛这些花是他亲自种植。
扶观楹没想到皇帝对花有所研究,她以为他就只喜欢那些正统的圣贤书。
走过花园,扶观楹委实热了,腿麻腰酸,体力渐渐不支,她清楚是有了身子的缘故,从前她的体力可没这么差。
见扶观楹步子缓慢,又喘着热气,皇帝上前,欲意把人抱起来,却被扶观楹拒绝。
“用不着。”
皇帝注视扶观楹,再无旁的举止,只给她撑伞。
又走一段路,扶观楹累得气喘吁吁,扶着树喘气。
“回去?”皇帝冷不丁道。
沉默了一阵,扶观楹摇头。
“去那边凉亭歇息,可要朕扶你?”
扶观楹不回答,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怨气,兀自强撑前行,步子虚浮,皇帝收伞,直接把人拦腰抱起。
扶观楹被迫靠在皇帝怀中,咬了下唇,热得不行,眼睫湿乎乎的。
到太液池边的凉亭里,迎面的风吹来,清凉宜人,将蔓延的炎热驱散。
亭中有水有瓜果点心,皇帝倒了一杯水给扶观楹,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根鱼竿,垂落的鱼钩已然接上了鱼饵。
皇帝把鱼竿递给扶观楹,她诧异不已。
犹豫片刻,扶观楹接过鱼竿,挑起来接住鱼钩,瞧鱼饵有没有固定好。
皇帝动了动唇,见她动作娴熟,“当心”两个字没吐出来。
确定好鱼钩鱼饵,扶观楹跃跃欲试,立刻甩竿将鱼钩抛掷出去,复忍不住询问道:“这池中都有什么鱼?”
皇帝如实:“不知。”
“哦。”
“能吃吗?”
“多是观赏,也可食用之。”皇帝一板一眼。
接下来一派安静,钓鱼讲究耐心,何况这太液池如此之大,等鱼儿上钩顾忌也要好一阵。
扶观楹在乡野长大,自是会捕鱼钓鱼,从前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后山溪流里捉鱼钓鱼,在山沟里挖螃蟹钓螃蟹
那时候钓来的鱼和螃蟹等东西并不是留给自己吃,而是去集市上卖掉,用换来的银钱补贴家用,当然偶尔收获丰富的时候,留一两条大鱼吃。
吃得最多的鱼是鲤鱼草鱼。
和娘相依为命的日子虽说辛苦,却温馨自在。
只如今她许久没钓鱼了,各方面不免生疏,静静钓了一阵,迟迟不见鱼儿上钩,扶观楹逐渐没有耐心,心中浮躁。
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鱼竿有了动静,扶观楹收杆,钓上来一条金鲤鱼。
收获让扶观楹喜不自胜。
久违的高兴。
浮躁的心情也慢慢放松,嘴唇不自觉溢出了轻快愉悦的笑声,笑声由低变高,如忘乎所以歌唱的黄鹂一般,笑容明媚,眼尾上挑,目光晶亮如宝珠。
皇帝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犹如实质,意识到旁边还有皇帝,扶观楹瞥了他一眼,下意识止住笑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笑容。
适才灿烂明艳的笑好像只是昙花一现。
皇帝岂会不知扶观楹收敛笑容的原因,正因为过于清楚,才会在意。
末了,皇帝低落垂眸,冷冷牵扯一下唇角。
这厢扶观楹并没有注意皇帝的情绪变化,她专心致志开始享受这宁静的等待。
钓过鱼,皇帝又带扶观楹坐船去太液池里的岛屿,沿途赏荷花以及周边景致。
游玩了好几个时辰,扶观楹疲累,闭眼睡了一个安稳觉,醒过来时天色昏暗。
皇帝提醒道:“该回去了。”
这一日过于自在美好,好到扶观楹忘记自己的处境,愣住须臾,她才回过神,思及要回那个封闭的地方,再度被皇帝禁锢起来,放松舒坦的心情顿时笼上阴霾。
扶观楹不想动,也真的不动了。
皇帝居高临下目视她:“怎么了?”
扶观楹转过脸,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神恹倦怠,好像提不起精神,脸色一下子变了。
皇帝视而不见。
二人坐船回去,一路无言,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压抑,一切回到原点。
漆黑的天际悬挂数不清的繁星。
上岸之后,皇帝牵住扶观楹的手腕往回走,高耸的树木假山、葳蕤的灌丛遮掩住两人的身影。
万籁俱寂。
突然皇帝止步。
须臾之后,扶观楹听到前路传过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声线熟悉,她登时一个激灵,忙望向皇帝。
皇帝面不改色。
扶观楹扯皇帝的衣料。
皇帝思及太医的嘱托,带扶观楹藏在树后。
未久,花园小径出现好几个人的身影,走在前头的是掌灯宫女,后面是是太后以及搀扶着太后的魏眉。
近来太后头疾发作,魏眉孝顺,遂进宫侍疾,期间没有再去找皇帝。
来西苑是魏眉提议。
太后犯病困在行宫,日子枯燥苦闷,而御花园也逛多了,于是魏眉提议去西苑。日落时分,太后和魏眉就来到西苑,在这里散散心。
“姑母,您小心些。”魏眉说。
太后:“眉儿,你当真要放弃了?”
魏眉垂头,掩饰伤心和失落,点了点头。
“陛下他无意于我,我再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自从那次之后,魏眉深觉自己再强求下去有失体面,忍受心如刀割的滋味,不得不放弃对她无意的皇帝,选择再择良婿。
太后:“再想想,眉儿,你当知道,在哀家心里,皇后的位置只有你最适合,也只有你能坐。”
不远处树后的皇帝听闻,面上没什么情绪,他低头端详扶观楹,安安静静,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除了适才。
没由来的,心绪逐渐失控。
若非太后和魏眉突然到来,扶观楹怕是一个眼神也不会给他,冷漠如斯。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牵动他的情绪和欲念,而他却没有能力去牵动扶观楹的情绪和欲念。
他和她之间是不对等的。
想必能牵动扶观楹身心的人只有玉珩之一个。
想到这些,淬毒的、无法消解的妒忌心跑出来,皇帝感觉心像是被什么挤压着,让他难以呼吸。
再回想今日以及近日种种,皇帝生出一种迫切的渴望,渴望攥住扶观楹的身心,让她只能看着他。
一个疯狂的想法恰在此时冒出来。
和扶观楹相处至今,皇帝安能不知什么才能调动扶观楹的情绪,控制她的身心?
第67章 第 67 章 幕天席地
今夜无月, 唯有繁星高照,夜色之下,树木草丛茂盛, 形成一簇又一簇的阴影。
阴影笼罩而下, 完全遮挡住树后隐而不动的身形。
因为前头太后和魏眉说着话,以至于她们未曾捕捉到侧方花丛树后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细微声响。
深沉的黑夜将一切见不得光的秘事遮掩。
虫鸣蛙叫, 此起彼伏。
扶观楹瞪大眼眸,身子不住战栗,顾念太后她们就在旁边,她根本不敢动, 更怕惹出动静被发现, 手无处安放,面上是惊愕的红。
她隐忍着眯起眼儿,浓密睫毛垂落, 瞳孔涣散, 目光失焦放空。
她倚靠着树干无声喘息,盖因力气被掠夺, 她连喘息的劲儿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软趴趴的红舌,急促颤栗的气息自胸腔掠过喉咙,从张开的檀口里呼出来, 灼热黏腻。
吐了两口气, 扶观楹彻底没力气站立了, 腰身塌陷,娇躯软绵,失重感袭来, 她一下子坐下来。
身子激颤。
扶观楹如同撞上滚烫的热浪,被灼热的浪风烧到表里皮肤,皮肤顷刻变黑,身体烧灼滚热,冒出焦味辣味,刺骨的痛感让扶观楹痛得撕心裂肺,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地咬牙,唇肉被咬得发白,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来。
此刻扶观楹体无完肤,身着的绸裤轻薄蹁跹,质地柔软丝滑,穿起来非常舒服,舒服到让人忘掉它的存在,可如今绸缎裤若即若离贴上她的皮肤,细细摩擦间带给她的不再是舒适感,而是痛楚。
难以言喻的痛。
与此同时,太后和魏眉缓缓踱步经过树干,清凉的夜风吹过树干前葳蕤的花丛,沙沙作响。
扶观楹心弦紧绷,试图放空,可疼痛感让她无比清醒,清晰地感觉到空落虚乏的身体里的存在感。
忽而,身体里难受的痛劲儿被皇帝深深地安抚。
扶观楹仰面,死死咬唇,“不成”两个字迫于形势无奈咽下,抻长的脖颈紧绷到浮现皮下的脉络。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才松开贝齿,张唇喘息,压抑的促而热,身体下意识紧缩。
滚热的汗珠自额头流下,浸湿扶观楹浓密的睫毛,几缕发丝也湿透了,紧紧贴住她的脸颊。
不只是头,扶观楹的身上热得也出了很多的汗,滴滴滑落,粘汗密布,过量的出水让扶观楹渐渐感到口渴。
嘴巴里很干,她没有水喝,只能舔唇缓解干渴,唇色被舔得湿红。
眼睛被咸涩的汗水浸透,弄得扶观楹眼很难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紧闭双目,眼尾通红,艰难挽手擦拭不适的眼睛,又抹去黏腻的汗,迷乱而浑沌。
不知何时,再也没有传来太后她们的声音,她们走远了。
扶观楹再也忍不住大口喘息,身子无力下跌,一点泪自眼角沁出来。
而出来的皇帝虚虚扶着她的软腰,让她安然坐在草地上,再细致缓慢为她整理裙衫。
扶观楹弱弱哼了两声。
薄薄的裙衫遮蔽她的躯体,隐约勾勒出她朦胧的身段,纤细的腰肢,并拢的长腿。
皇帝潮热的耳根归为平静,他顶着一张冷淡到淫靡的脸将柔软湿润的轻薄布料子从她裙中抽出来,无半分嫌弃。
扶观楹觉到动静,张开迷蒙的狐狸眼,见此情形,登时羞耻到发抖,用力并拢双膝,刚好夹住一截布料子。
一缕风吹来,膝盖觉到的触感是润泽湿凉。
下一刻,皇帝勾住料子轻轻一扯,扶观楹用膝盖夹住的白料子便被扯走了。
扶观楹气道:“还我。”
皇帝用正经的口吻回答:“穿不了了,脏了。”
听言,扶观楹脸热,别开眼,慌乱地想抢回来,却被皇帝一个后撤步躲开。
扶观楹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足弓紧绷,她恼声道:“那也是我的,你赶紧还给我。”
皇帝没说什么,修长的手指捏着湿料子,他太清楚这些是从哪里来的,他看了,碰了,随后皇帝抿了下唇,当着色厉内荏的扶观楹的面儿把一丝不苟把料子叠好,置入自己袖中。
扶观楹愕然,恼羞成怒咬唇道:“无耻,下流。”
疯了,真是疯了,玉梵京当真是吃错药了,他竟然那样对她就算了,还要拿走她的私物。
世风日下,下流之至!
虽是痛骂,却有气无力,毫无攻击力和杀伤力,就像是一只软绵绵的兔子在和食肉的猛兽叫嚣,不自量力。
因为兔子太过弱小,猛兽并不把兔子放在眼里,更勿论在意兔子的话了。
皇帝对上扶观楹的视线。
她正瞪着他,眉目间俱是风情妖冶,细腻如雪酥的肌肤上溢出细密的汗,透出水光润亮,浑身渗出一股受过滋润的妩媚娇态,散发出的香气经过水洗般馥郁浓烈,勾人心神。
整个人宛若艳鬼。
分明恨不得杀了他,可此刻扶观楹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事就是瞪他骂他,以此出出气。
而造成此等局面的人正是皇帝。
亲眼目睹扶观楹化为一滩汪水软地,皇帝喉结滚动,不由轻笑,紧绷的背脊也在这时放松下来。
如他所想,自己成功了,因着过往经验,没有生硬,而是不费吹灰之力进之,肆意开拓拨弄她的心绪欲望。
皇帝的笑声很淡,因着周围过于寂静,加之两人靠的近,所以扶观楹听到了那一晃而过的淡笑声。
她抬头,见皇帝唇角平直,但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皇帝的笑声在扶观楹的眼中无异于挑衅。
她脸色不好看:“你笑什么?”
皇帝垂眸,衣冠楚楚,端的是光风霁月,消了积攒的高涨余力,此时皇帝俊美的面孔携两分慵懒醉意。
他避而不答,只道:“好了,该回去了。”
嗓音沉哑,克制到极点的汗水自额角滚落到皇帝发红的眼皮,眼皮再湿润不过,说不出的绮丽。
皇帝缓缓靠近,将坐在地上的扶观楹拦腰抱起。
扶观楹用软塌塌的手推皇帝:“回答我,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皇帝睨扶观楹,目光幽深,颇有两分意味深长的韵味。
其口齿清晰,反倒是她处处难受。
扶观楹冒火,又苦于无力,只能骂道:“混蛋!”
冷不丁间皇帝道:“还有力气?”
此言一出,扶观楹身体骤然僵硬,不经意间掠过他坦然的脸,凌乱的冠发,留有湿迹的下巴,红润的唇,高挺的鼻梁,情态莫名的靡丽。
突然的,扶观楹面皮忍不住一红,咬了咬牙,指尖蜷缩。
紧接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开始浮现
谁能想到从前不解风情的玉梵京竟然变成如此这幅不要脸的样子。
过去的皇帝禁欲保守,排斥反感情/欲,非常节制欲望,也恪守礼教到极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毫无规矩可言,
皇帝再一次刷新扶观楹对他的看法。
不是第一回,但是头一回在宽阔的外面,幕天席地,上对天,下对地,没有遮掩,幸亏是在夜晚。
扶观楹对此气恼,却无可奈何,甚至被迫接受,受着受着就有些半推半就的成分,这场荒唐仿佛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合银。
她不是无辜者,而是被皇帝引诱后的共犯。
“你就不觉得害臊吗?”扶观楹质问道。
皇帝抱着扶观楹回去,闻言,面不改色。
害臊羞耻,皇帝好像没感觉到那些不必要的情绪,不过他对自己的举止确实有感到深深的不齿,可不齿之后,是兴奋,是蠢蠢欲动。
曾经皇帝已然向扶观楹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承了雨露,也曾背着太后和扶观楹行交/合之事,过去种种恣欲放纵的出格在无形中将皇帝恪守多年的底线规矩打破,打破得干干净净。
像皇帝这般往昔严守底线,禁欲节制的人来说,一旦底线被打破,那反噬来得比什么都要猛烈。
扶观楹是让他遭到反噬的毒药,也是让他恢复宁静的良药。
失去记忆初见,他的“妻子”有一张芙蓉面,一截杨柳腰,姿态婀娜过来,关切他,对他笑,笑容妩媚。
美得令人窒息。
故有前头经验,皇帝做起这种事来没什么心理负担,不齿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当然今夜的失控是突然的。
起初皇帝并没旁的心思,只是想带扶观楹回去罢了。
失控了,但结果是好的。
扶观楹安然受住了他的失控,并回馈给他硕果,抚平他心中焦灼,暂熄了连日压抑的焚火,填补了烧灼饥饿的胃部。
皇帝看着扶观楹,指腹摩挲她裙摆里的光裸小腿,淡声道:“你不喜欢?”
扶观楹不说话了,忿忿飞了皇帝一眼,玉梵京再也回不去从前,也不知是谁把他带坏了。
随后扶观楹感受肌肤相互摩擦,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亵裤,反应过来,涌出一股惊悸羞恼,悄悄环顾四周,没有人。
可是出西苑后,就有御辇,邓宝德以及旁的太监在此等候。
扶观楹颤了颤眼,觉得裙摆漏风,两条腿凉嗖嗖的,虽然天黑,可她心虚不安怕人瞧见,相比皇帝的好整以暇,堂而皇之端脸招摇,扶观楹想下来自己走,皇帝却是不允许,直接抱着人上了御辇。
所有人俱是低头,谁敢不要小命贸然抬头?
没有人敢。
第68章 第 68 章 隆起
路上, 御辇四周的垂帘随风晃动,扶观楹靠在皇帝怀中,绞着双腿, 心有余悸地抚摸肚子, 腹田酸胀,她闭上眼睛, 隐隐约约嗅到荡漾在空气中别样甜味。
身体骤然烧起来。
她烧,皇帝更烧。
扶观楹心里唾弃了一下。
反正什么都经历过了,被看了,被强迫了, 被强行吞了, 什么都不剩下,还羞耻什么?扶观楹低吁一口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回忆。
诚然她恼恨皇帝荒诞强势的举止, 但她的确是好过的且因感觉过于强烈刺激, 以至于差点溺了。
扶观楹臊得慌,若是没忍住, 那她的脸都要丢尽了, 她又不是孩童,而且后果不堪设想,她无法想象皇帝的表情
回寝殿后,扶观楹想自己下去, 奈何双腿发软, 只得被皇帝抱进了寝殿, 她干涸异常,立刻喝了大口的水。
皇帝目之,目冷唇红:“急什么?”
“慢些。”
扶观楹不听, 被呛了,皇帝轻拍其背脊。
沐浴时两人自是共浴。
皇帝帮扶观楹脱衣,尔后从袖中抽出叠好的白色小裤,触感湿温,略带了些皇帝的熏香味道。
扶观楹瞧他拿出自己的小裤,身子僵了一瞬,飞快迈入池中。
不多时,衣冠楚楚的皇帝缓缓褪去自己的衣袍,取下玉冠,那头被扶观楹抓乱的头发垂落而下。
皇帝信步踏入池中,池边烛台上点燃的蜡烛燃烧着,折射的烛光照在在皇帝冷白的面皮上,折射出晶莹的星芒,如闪烁的宝石。
皇帝终于想起来清洗自己,流水浇在他优越俊美的面庞上,洗尽了干燥的湿痕,晶莹水珠自分明的棱角坠落,没入水池里。
扶观楹懒懒伏在池边,水流冲洗她的身子,洗净了小腿的酸麻,也带走身子的不适感。
不经意抬头,扶观楹瞧见他高耸如峰峦般的鼻梁骨上缀着一颗剔透温热的水珠,形状姣好,颤颤巍巍,将落不落。
透明的水珠倒映出扶观楹的模样。
扶观楹移开目光,兀自用香胰子搓身子,轻轻揉了揉发胀的肚子,这么一块小小的地方孕育着一个胎儿。
等等,扶观楹后知后觉,她可是有个孩子,扶观楹顿了顿,手指莫名发烫。
洗了一会儿,脑子里不合时宜想到硌人的异样,小腿肚无端抖了抖,感觉有什么上来了。
扶观楹意识到不妙,眉心蹙起。
自离开京都后,扶观楹整个人淡如菊花,身体里的欲望荡然无存,后来随皇帝回京,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日日肌肤相亲,同榻而眠,她也不曾有过任何歪心思。
可今夜的突发事件却一把勾出了扶观楹压抑沉睡的欲念。
扶观楹抿抿唇,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然后抬头悄悄觑眼浴池另一头的皇帝。
锋利冷峻的下颌,冰凉异红的唇,挺直坚硬的鼻梁,眉目清冷如画,高不可攀的一张脸,以及显赫尊贵的身份地位。
扶观楹晃了一下神。
皇帝投来目光,扶观楹不偏不倚接上,再冷冷淡淡地别开眼儿,他手段如今愈发了得,叫扶观楹认清自己到底还是个世俗的普通女人,有欲有求,但那又如何?
扶观楹心硬如铁,没有为自己感到不齿,也并未动容,就破罐子破摔把这些事当作享受。
他自己要凑上来的,干她何事?
火花再度响起,但很快便又消失。
深夜降临。
“往日你若乖些,朕会不定期带你出去。”皇帝附在扶观楹耳边道。
扶观楹没说什么,心如明镜,他就是想控制她,虽说今儿扶观楹的确高兴,外出的诱惑很大,可她更不想被换皇帝操纵,让他顺心如意。
若非他禁锢她的自由,她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没等到扶观楹的回答,皇帝沉默片刻,道:“为何不说话?”
扶观楹拿掉皇帝搭在腰间的手,翻身背对他。
“没什么好说的。”语调不耐。
皇帝的脸笼罩在昏暗里,迟疑着探出手,再次伸向扶观楹,被她躲开,第三次伸手,克制情绪,用强势的力道把人拉入怀中。
他真恨不得治扶观楹一个大罪。
她委实是好得很,自己登顶春潮,成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快活神仙,待事了毕,就翻脸不认人。
该拿她如何是好?
扶观楹没力气挣扎,腰弓久了酸胀,腿也软绵绵的,后遗症很大,只能任由他去了,自顾自合上双目。
锁链缠在她手腕上。
过了这日,两人的关系回归原点,不过扶观楹的身体情况有所好转。
许是出去了一趟的工夫,扶观楹的胃口好了不少,头晕干呕的症状有所减轻。
但好景不长,扶观楹又开始不吃东西了,盖因日日面对皇帝,积攒起来的耐心被消耗,逐渐告罄。
她很烦躁,很想发脾气,可又抑制住了,她不想自己变成一个泼妇。
怕和皇帝搭一句话就要生气,故而扶观楹很少和皇帝说话了,两人之间的交谈少的可怜,寥寥无几,一般是皇帝主动询问,抑或干巴巴找话题聊,而扶观楹置之不理,心里嘲笑他。
扶观楹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她大抵能觉到皇帝的心情不会太好。
他本就寡言少语,如今更是沉默。
扶观楹心里爽,她当过婢女,自是通晓察言观色,纵皇帝喜怒不形于色,也叫扶观楹在长久相处感应到他的情绪。
比起被骂被打,皇帝更不喜她的冷漠无视,每当她这样对待他,他就会强硬地抱住她,力道很重。
扶观楹好笑地啧了一声。
抽丝剥茧,她又拿住皇帝那根叫情绪的线。
她不好过,那始作俑者玉梵京也不能好过,相互折磨就相互折磨,看谁熬得过谁。
扶观楹冷笑。
又一日,扶观楹昏睡时感觉身后有动静,皇帝无声靠过来,伴随淡淡的酒气。
她闭眼装睡,感觉手腕再次被缠上了坚硬稳固的银链,紧接着被皇帝带入他怀中。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
倏然,耳边浮出细细密密的痒意,是皇帝在啄吻她。
过了一阵,他不知收敛,变本加厉,扶观楹伸手捂住耳朵,银链拽动,皇帝的吻落在她手背和指节上。
“楹娘”他低低呼唤。
好烦,皇帝烦,这手腕的链子也烦。
扶观楹装睡。
“朕知道你没睡。”皇帝揭穿她。
扶观楹如老僧入定。
“为何不说话?”
死寂。
皇帝闷声:“为何?”
他不知厌烦重复发问,听得扶观楹耳朵起茧子了,她想睡觉,不想应付皇帝,于是随意晃动手里的链子,轻飘飘道:“我现在就是你豢养的宠物,宠物不会说话。”
皇帝哑然许久,唇瓣擦过冰冷的锁链,回答:“胡言。”
“不是么?”
银链碰撞的声响尤其清脆。
“你想让我和你说话?”扶观楹反问。
皇帝沉默。
扶观楹道:“你若想,就把链子给我解开。”
皇帝埋头在她颈窝里。
未久,动静乍响,扶观楹手腕上的链子被解开抽走。
皇帝:“楹娘。”
扶观楹诧异摸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尔后“嗯”了一声。
“扶观楹。”他改口。
扶观楹:“嗯。”
不得皇帝再开口,扶观楹赏他一句:“困了,我要安歇了。”说罢,沉入梦乡。
从此皇帝夜里没有再锁着扶观楹,然这对两人的关系进展没有丝毫帮助。
扶观楹依旧是如斯冷漠,不过会偶尔回皇帝一两句话了……
到请安的日子,皇帝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因为扶观楹的缘故,太皇太后不待见皇帝,皇帝也自知羞愧,无颜面对太皇太后,更不想惹老人家失望不高兴,不敢来见太皇太后。
而太皇太后到底是长辈,衡量再三,决意再劝劝皇帝。
她老人家几次锲而不舍召见皇帝苦口婆心劝阻,然皇帝不知悔改,跟头倔驴似的十八条绳子也拉不回来,气得太皇太后心口疼,在佛堂念了好几日的经文忏悔。
后太皇太后试图同皇帝交心,抑或是询问扶观楹的情况,而皇帝像防贼似的戒备,一个字也不吐出来,只道:
“对不住,皇祖母。”
皇帝此番行径,太皇太后不意外。
这孩子就是如此。
太皇太后知晓皇帝这是对她有难言的怨意,手心手背都是肉,太皇太后下意识倾向弱势的一方。
皇帝不肯退步,想改变他的想法难如登天,太皇太后也不免感到棘手,又不敢动用强硬手段,怕弄巧成拙。
太皇太后没想到皇帝对扶观楹的执念如此之深,俨然到入魔的地步。
如今太皇太后是举步维艰,五味杂陈。
听宫人道皇帝来访,太皇太后起来着衣。
“皇祖母。”皇帝作揖见礼,“孙儿特意来给皇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不必多礼,坐吧。”
皇帝端坐而下:“皇祖母近来如何?”
“你倒是有心关心起哀家的身子了?先前怎地不见你关切?”
皇帝沉声:“是孙儿的错,请皇祖母责罚。”
责罚责罚,责罚什么?
太皇太后扶额,开口道:“观楹如何了?”
皇帝沉默。
“皇帝。”太皇太后审视皇帝,凝眉道,“你多少让哀家知道观楹的情况,她可是珩之的遗孀,是哀家对不住她,你若再欺负她,日后哀家到了九泉之下都没脸去见珩之了。”
皇帝:“她”
皇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言辞突然匮乏。
太皇太后道:“她怎么了?”
“你有心事,皇帝,莫非是观楹她出什么事了?”太皇太后敏锐觉出皇帝神色隐约不对劲。
皇帝踌躇,最终道:“她有了身孕。”
太皇太后惊住,半晌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大惊失色:“什么?”
“她、她怀孕了?”太皇太后不可置信道。
“是。”皇帝道。
太皇太后犹疑道:“你的?”
皇帝对上太皇太后的目光,肯定道:“是。”
“混账!”太皇太后起身,撂下手中的佛珠就砸到皇帝的脸上,“混账东西!你!你竟然让她怀孕了!”
皇帝缄默。
太皇太后见状眉心一跳:“皇帝,你不会是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吧?”
“孙儿不敢蒙骗皇祖母。”
“你个混账东西!你让她怀上孩子,那以后观楹如此自处,那孩子又当如何?皇帝你就没有考虑过之后的事吗?你从前不是这样没分寸的人。”太皇太后痛心疾首一阵,语气转为失望。
“皇祖母息怒,孙儿所做之事的确不光彩,但孙儿想过。”皇帝说,目光平静有力。
闻言,太皇太后微愣。
皇帝言简意赅:“朕欲娶她。”
“你、你要立她为后?”
“是。”
太皇太后目光一变,询问道:“你想清楚了?”
皇帝颔首。
太皇太后:“你想娶她,那你可知这中间会遇到多少阻碍?”
“孙儿知道。”
“你可知会遭多少人的指摘?”
皇帝面色如常:“谁敢嚼舌根,朕便割了他的舌头。”
身为一国之君,地位崇高,手握天下大权,他日理万机,对政务不敢有丝毫怠慢,亦为社稷鞠躬尽瘁,从宽御下,克己复礼,玉梵京自问当皇帝已做到极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所以如今他有了私欲,欲成全私欲又如何?
不就是娶表兄的遗孀吗?他是皇帝,有何不可,德行浅薄又如何?
什么礼法伦理,什么纲常人伦,什么寡廉鲜耻,他通通不在意。
谁敢冒犯他阻扰他,不肯满足他的一点私欲,那他亦不会让此人吃好果子。
太皇太后心惊。
“为何?”太皇太后不解。
皇帝思量,许久后平声道:“非她不可。”话语轻缓,听不出什么起伏,可分量极重。
太皇太后了然了,一时半会无言,许久问道:“此事你可有告知观楹?”
“不曾。”
“她可是不愿接受你?”
皇帝默然。
“你如今将这些事告诉哀家是想作甚?让哀家理解你?成全你?还是支持你?”
皇帝郑重道:“孙儿请皇祖母莫要再插手孙儿和她之间的事。”
“哀家若同意了,你叫哀家如何面对观楹?”太皇太后惭愧道。
皇帝告诉太皇太后:“皇祖母,她也并非是彻底的无辜者。”
“此言何意?”
皇帝:“这您得问她,但的确是孙儿强迫了她,而她对孙儿也无意。”
说着,皇帝垂眸,眉目间突然有了两分落魄。
太皇太后哪里见过皇帝这般模样,心情复杂,再者皇帝不会诓骗她,那照皇帝所言,他和扶观楹之间的事许有隐情,只扶观楹没全然把事情告诉她。
“皇祖母,您可否答应孙儿的请求?”皇帝道。
皇帝长至今儿,可从来没求过太皇太后任何事,他遇到事始终独立解决,用不着她来操心,但而今懂事的孙儿请求,太皇太后叹息,一番纠结,末了无奈点了点头。
皇帝继续道:“多谢皇祖母。”
太皇太后愧疚,拒绝道:“勿要谢哀家。”
“现在你可否告诉哀家观楹在哪了?”
“她就在孙儿寝宫内。”
太皇太后沉默了,静静看着皇帝,他竟然玩起了金屋藏娇的路子。
皇帝道:“皇祖母。”
“怎么?”
“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太皇太后:“何事?”怕是现在才是正事了。
皇帝:“她如今身子已快三月了,胃口不好,也不喜欢待在宫殿里,孙儿打算将她安置在您身边。”
“等等,你说什么,三月?”太皇太后一震,“孩子都快三个月了?”
“是。”
“你把她关在殿里?”
皇帝不言。
太皇太后痛骂……
“你说什么?”扶观楹以为自己听错话。
皇帝耐心重复:“朕会安排你去给皇祖母侍疾。”
“你没开玩笑吧?”
“五日之后。”皇帝道。
扶观楹看着皇帝,皇帝淡淡道:“到了皇祖母身边,安心养身子。”
“安心”两个字耐人寻味,既是叮嘱扶观楹保重身子,也是在警告她安安分分。
扶观楹听出来了。
五日之后,扶观楹回到再次病倒的太皇太后身边,对外说是紧急召扶观楹回京侍疾。
再见太皇太后,扶观楹行礼,太皇太后忙扶住她的小臂:“你如今行动不便,免礼,快快来这边坐下。”
“多谢太皇太后。”
“谢哀家做什么,是哀家对不住你,哀家没用。”太皇太后愧疚。
扶观楹安慰道:“这不是您的错。”
太皇太后无奈摇头,关切道“让你受苦了,皇帝他可有欺负你?”
扶观楹一言难尽,面色凄婉屈辱。
见状,太皇太后不免痛骂皇帝,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扶观楹拉住太皇太后的袖子:“太皇太后,您老人家切莫动气了,都过去了。”
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口中歉疚道:“是哀家对不住你,对不住”
至此,扶观楹出得金屋,如愿回到阳光之下,且身边有了个能说话的太皇太后,是扶观楹在这宫里的依仗。
太皇太后知晓扶观楹受了很多苦,遂拼命地补偿人家,生怕扶观楹再受苦,除了衣食住行方面优待,太皇太后还拉着扶观楹一道吃斋念佛,为其平定心绪。
她老人家想的多,恐扶观楹想不开,经常开导。
在慈宁宫的日子比待在那侧殿里要好上百倍千倍,扶观楹胃口好了,头不晕了胸不闷了,瘦下去的肉很快长回来。
日子算是自在的,除了夜里要应付皇帝。
皇帝白日一般不会来叨扰扶观楹,但入夜之后他会过来,名义上是探望太皇太后,但其实是找扶观楹。
太皇太后清楚,不仅没法把皇帝赶走,还要助纣为虐,竭力为皇帝遮掩这段私情。
有时候在太皇太后面前,皇帝不再掩饰什么,直接拉住扶观楹的手。
在膳桌上,皇帝又给扶观楹夹菜,很多时候,扶观楹对他夹的菜俱是不吃的,纯粹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儿上才偶尔吃个一两口。
太皇太后没眼看。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
太后又一次来探望太皇太后,刚好瞧见扶观楹在给太皇太后喂药。
“母后。”
太皇太后点点头,面色憔悴。
太后送上自己准备的药材,和太皇太后说了些嘘寒问暖的体己话,又;唠起家常。
扶观楹适时退下。
太后的目光掠过身段妖娆的扶观楹,没忍住皱起眉头,对扶观楹再次回宫侍疾这事极是反感,奈何太皇太后坚持要扶观楹侍疾,太后也说不得什么坏话,只能看着。
不知为何,太后总觉着扶观楹愈发妩媚风情,而且身段好像比从前更加丰满她那肚子也隆了起来,明显比之前要大。
第69章 第 69 章 忌日
过了三月, 扶观楹的肚子逐渐显怀,好在不是很明显,可过四个月后, 轻薄的衣裳逐渐无法遮掩她隆起的肚子, 恐人看出端倪,扶观楹就不曾见客了。
为此太皇太后带着扶观楹搬去了寿宁宫, 言曰要潜心静养,不再让旁人探视。
整个寿宁宫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帝安排的宫人,宫里内外密不透风,一点蚊子声都传不出去。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一晃眼就是秋季, 落叶缤纷,菊香绵延。
九月初旬,临近玉珩之忌日。
扶观楹无法回去祭拜, 遂撰写一份家书寄回去, 同家人报平安,也寄托自己的哀思和无奈。
她写信时皇帝就在身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扶观楹突然梦到了玉珩之去世那日, 他亲吻她的嘴巴,说心悦她。
画面一转,扶观楹梦到过去和玉珩之相处的点点滴滴,思念之情骤起, 扶观楹呓语:“世子”
“珩之”
扶观楹忘了自己和皇帝同床共枕, 她第一句呓语唤醒皇帝, 皇帝听她微弱声音,以为她不舒服,起身凑近, 正要检查扶观楹,耳边倏然聆听到她的梦语:
“珩之”
端的是情意绵绵,思念留恋,念念不忘。
皇帝深深注视扶观楹,想起邓宝德说过的话,太皇太后那边吩咐人去准备祭拜用的东西,并约见报国寺的僧人。
祭拜?太皇太后要祭拜谁?
皇帝这才想起来这不快到玉珩之的忌日了。
九月十一日。
每年到这时,太皇太后会让报国寺的僧人为玉珩之诵经祷告,祈愿玉珩之有个好的来世,保佑其平安。
太皇太后召皇帝过来,言明意图,玉珩之忌日将近,打算带扶观楹一道去报国寺斋戒净身三日,为玉珩之祈福祷告。
皇帝看向扶观楹。
扶观楹道:“珩之忌日,作为他的妻子,我自当祭奠,以示缅怀尊重,还望陛下通融。”
妻子,多么亲密的字眼。
通融,多么生疏的话语。
皇帝沉眉注视扶观楹,缓声道:“可。”
他补充道:“表兄忌日,朕也自当前往祭奠,以告表兄在天之灵。”
太皇太后:“你也要去?”
皇帝颔首。
扶观楹不免望向皇帝。
和皇帝商议之后,太皇太后便和扶观楹收拾东西前往报国寺斋戒三日,皇帝并未同行,只在玉珩之忌日那天会前往报国寺祭奠。
明知太皇太后曾经帮助过扶观楹,皇帝还是让她们陪伴去报国寺,护卫两人的侍卫如常,没有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绝佳的逃跑机会,然而扶观楹这三日都非常安分,专心斋戒准备祭奠。
而斋戒的这三日,没有皇帝在身边扶观楹别说有多么自在了,舒坦放松。
当然扶观楹不是没想过趁机逃跑,太皇太后的一番话点醒她。
皇帝之所以如此放心她带着扶观楹去报国寺,一来是信任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会出尔反尔,二来是他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安插了无数人守卫,扶观楹逃不出去,三来也许是皇帝的试探。
露出破绽,试图扶观楹会不会逃,试探太皇太后可会心软再出手。
姜还是老的辣。
太皇太后拉着扶观楹的手让她安心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事到如今,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而在这其中有太皇太后的私心,起初得知皇帝让扶观楹怀孕,太皇太后痛心自责,后来她老人家想孩子生下来也好,起码皇帝留下子嗣,否则以皇帝那般性子,不知何时才会成家繁衍后代。
是以深思端量之后,扶观楹收敛所有心思,静心斋戒。
期间,她没想到太皇太后手里会有玉珩之的画像,此是意外之喜。
当太皇太后将画像拿出来,画中人栩栩如生,扶观楹差点以为自己见到活生生的玉珩之站在她面前,一句“世子”便要脱口而出。
下一刻,扶观楹回过神,知晓只是画,玉珩之早就去世多载了,蓦然之间一股忧伤怅惘涌上心头,紧接着扶观楹垂首,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忽然羞愧,无地自容。
她曾答应过世子要为他终生守节,可是她却背叛这个承诺,世子一定很失望吧。
扶观楹眼眶发红。
太皇太后:“怎么了观楹?”
“没事,就是想珩之了,这画得太传神了,我以为珩之真的站在我面前,我我有些愧疚。”扶观楹别过脸,不敢再看画像。
太皇太后知晓她在羞愧什么,立刻宽慰道:“莫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都是皇帝造的孽。”
“你当心身子,保持好情绪,切记动了胎气。”
扶观楹犹豫道:“我可以摸一摸这画吗?”
“当然可以了,你若是想,这画哀家便送你了。”
扶观楹一喜,又推脱道:“不可,这是太皇太后您私藏的,我怎能夺去?”
“比起留在哀家这里,哀家以为这画最好的归宿便是在你那,便当作哀家给你的赔礼可好?”太皇太后说。
扶观楹:“您没做错什么。”
太皇太后摸摸扶观楹的头,叹息道:“拿着吧,好孩子。”
扶观楹接过画像,指尖轻轻抚摸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口中喃喃:“珩之”
深深注视画像,扶观楹愈发坚定自己的内心,待孩子生下,她无论如何也要离开。
她要留在誉王府,当一辈子的世子妃,此为她的承诺,世子对她恩重如山,她焉能背弃诺言?
留在誉王府,是扶观楹对玉珩之恩情和情意的回应。
那厢暗卫每日俱会将扶观楹的一言一行报告给皇帝。
皇帝目及手中的信。
早起扶观楹洗漱用膳,同太皇太后在供奉玉珩之画像的佛堂为其诵经,午时歇息同太皇太后出来散步,午睡起来梳洗听报国寺高僧念经,夜间抄录经书,于次日烧给玉珩之,态度虔诚认真。
其中扶观楹还会在夜间去佛堂,定定注视画中人,在佛堂里待有半时辰才离开。
这三日俱是如此,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皇帝收起信。
扶观楹惯来会演戏,保不准又勾起太皇太后的恻隐之人,让老人家动容,皇帝太清楚扶观楹了,而今她看似认清现实待在他身边,可是她的心里定然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
皇帝的怀疑合情合理。
她就像一块捂不化的顽石,用强硬的手段折不断,用怀柔的法子也没办法捂热她的心,纵然是他低头取悦,她的心照旧不为所动,瞧着柔弱,实际心硬如铁,有棱有角,又如斯狡猾善变,最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蒙骗他人。
皇帝想,放她和太皇太后去报国寺,只要她敢起心思,那暗地里无数精锐的暗卫会教她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会再给扶观楹一次深刻的教训,彻底让她臣服。
可是她竟然没有,老老实实,好似接受她的处境,可她对皇帝的表现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是孩子绊住了她,她从未屈服将就,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早成了一抷黄土的人。
幸好
九月十一日,已至秋日,天气转凉,萧萧冷雨落下,雨势不大,天地被朦胧雨雾罩住。
皇帝伸手接雨,冰冷,冷得能冻住人的心,用巾帕擦拭干净手中雨露,一阵莫名的阴风袭来。
他着一袭素白衣袍前往报国寺,看到三日不见的扶观楹,面色红润,着素缟,头上亦是用一根白色的束带缠头发。
看到他,扶观楹福身,恭敬道:“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道:“既然来了,先给珩之上一炷香罢。”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皇帝给玉珩之赔罪。
皇帝颔首,随太皇太后步入佛堂,只见雅致庄严的佛堂正中央供奉一张画像和牌位。
牌位上是画中人的名字:玉珩之。
画像上的人眉目柔和俊逸,形类皇帝,唇边带笑,气质温和,画这副画像的画师技艺了得,将画中人久病缠身的神态韵味都描摹出来,恍若真人再临。
这幅画像皇帝眼熟,是他曾经向太皇太后用来一观的画像,只此一副。
皇帝记起这三日阅过的信笺,里面俱提到扶观楹时常盯着画像出神。
世子妃观画,神态悲戚怀念,目光沉重,似有千言万语诉说。
睹物思人。
目之暗卫形容扶观楹的样子,且这言辞还是暗卫润色过的,现实定当比信中的形容更加浓烈。
余光瞥见扶观楹进来,目光定格在画像上。
皇帝注视画像,扎在心口的那根刺越来越深,几乎要把他的心脏贯穿,心脏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嚎叫。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玉珩之,比不过一个死人?
是比不过,还是不配
没由来的,皇帝尝到一种陌生古怪的情绪,一番翻来覆去的体会,他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后悔。
后悔什么?
悔当初将画像还给太皇太后,悔未能深谋远虑将此画销毁。
皇帝抿唇,尝到从喉间溢出的腥味,面上神情很淡。
他又盯着画像,思绪流转,轻蔑地想,不过一个死人。
紧接着思绪再度变化,他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轻蔑,留下一团燃烧的毒火。
一个疯癫的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
皇帝目光冷冽如寒刀,到底是什么都没做。
眼前的画中人是扶观楹刻在族谱上的正牌夫君,而他则是什么?和扶观楹无媒苟合的情人?不被扶观楹接受的男人?强迫扶观楹的专制者?抑或是扶观楹和玉珩之之间不道德的插足者?
不管是什么,他都是这场对决里的胜利者。
皇帝拿上三炷香,看着画中与他血脉相连的表兄,淡淡启唇:“表兄。”
皇帝对扶观楹的亡夫躬身三拜,插上香。
他告诉黄泉之下的玉珩之,从今以后他会好好照顾扶观楹,如今她更是有了他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上章的“溺了”的溺 在文言文中读niào,属书面表达,意思如读音。
第70章 第 70 章 寺庙
目睹皇帝给玉珩之上香, 扶观楹莫名觉得古怪。
太皇太后看着画像,又打量皇帝的样子,心中感触, 禁不住感慨道:“看着你, 哀家仿佛瞧见了珩之若珩之还在——”
“皇祖母。”皇帝失礼打断太皇太后的话,目光沉静, 太皇太后对上皇帝的眼神,自知失言,现今皇帝将扶观楹霸占若珩之还活着,扶观楹不是寡妇, 兴许就没这些闹腾的事了。
太皇太后如是想, 叹了叹气。
这时皇帝道:“逝者已去,望皇祖母节哀,另朕和表兄再像也非同一人。”
言语间皇帝抬起下巴, 当着玉珩之画像和牌位的面儿, 淡漠的视线光明正大落在扶观楹的身上,扶观楹自是觉到皇帝的视线, 心下顿时生出一种想法, 他这话像是对她说的。
无聊。
扶观楹当然分得清皇帝和玉珩之了,正因为如此她从未把皇帝当作是玉珩之的替身,不然她早就主动了。
扶观楹面色淡淡。
与此同时太皇太后愣了下:“哀家知道。”说着,太皇太后也注意到皇帝在看扶观楹, 心下咯噔, 一个荒唐的念头跑出来。
就算玉珩之在, 皇帝恐怕也不会收敛,保不准会做出君夺兄妻的悖逆事出来。
太皇太后低喝:“皇帝。”其言下之意是让皇帝注意些,眼下可不是在宫里, 也非夜晚,现在可是青天白日,他如此不知收敛着实失礼。
皇帝敛目。
太皇太后:“你可有好生请罪?”
皇帝颔首。
上完香,三人前往宝殿和报国寺的僧人为玉珩之祈福祷告,扶观楹的肚子如今有四个月了,肚子凸起明显,然她穿着宽松的短袄和马面裙,今儿又下雨,她更是披上了一件披风,叫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无人知晓她是个身怀六甲的女子。
皇帝和太皇太后走在前面,而扶观楹走在后面,有宫人搀扶她,有太皇太后在,皇帝到底不能全然随心所欲,只能和扶观楹保持距离。
其实俱晓得他和扶观楹的干系,但太皇太后偏要这般多此一举,欲盖弥彰。
避嫌?避谁的嫌?在遮掩给谁看?
祈福一祈就是整整一日。
宝殿之上,玉珩之的画像悬挂在刻满经文的墙壁上,供桌之上摆放玉珩之的牌位,
太皇太后恐扶观楹受不住,让她去歇息,然扶观楹坚定摇头,说是要走完这一过程,这是她的职责。
太皇太后幽幽感慨,这是何苦。
祈福祷告会持续整整两日。
皇帝定定将这些收入眼中,又一次见识到扶观楹对一个死人的在意。
傍晚,雨俨然歇止。
今日祈福圆满,僧人散去,皇帝等三人入禅房用膳,用膳时极为安静,皇帝给扶观楹夹菜。
扶观楹敷衍嚼了两口。
皇帝又一次给扶观楹夹菜,她小声道:“不用了。”
皇帝凝她,只见扶观楹面色冷淡,不耐敷衍,全然无白日对一个牌位来的热情真挚。
可笑。
皇帝没再夹菜,气氛死寂,说不出的微妙尴尬。
局势已定,太皇太后对皇帝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惜还是没能让皇帝回到正途,现在她再火冒三丈也对皇帝无可奈何。
老人家本心不想伤害任何人,手心手背俱是肉,她想皇帝和扶观楹都好好的,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只目及扶观楹的态度,她就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可孩子都有了,皇帝死也不肯放手,还能如何?太皇太后对两人都心疼,事到如今,她委实不想看到两人之间闹得太僵硬,对彼此都无好处。
可太皇太后又不是神仙,使不出法子改变两人的念头,只好尽自己的力,努力缓和两人的关系。
于是,太皇太后分别给皇帝和扶观楹夹了菜。
扶观楹回礼,给太皇太后夹了她老人家喜欢吃的豆腐,又贴心地给老人家舀了半碗热汤,接着将太皇太后给她夹的素烧鹅片吃了。
报国寺的斋菜一流,味道极好。
太皇太后和蔼道:“都安心用膳。”
扶观楹和皇帝俱是点头。
“皇祖母。”说着,皇帝也给太皇太后夹菜,对此太皇太后受宠若惊,这可是皇帝头一回给她夹菜。
“您尝尝。”
太皇太后点头,睨了皇帝一眼,低头吃饭。
一顿安静却温馨的斋饭用完,太皇太后叫来小沙弥,让沙弥带皇帝去早就安排好的禅房,然皇帝却道:“不必。”
“你不住寺里?”太皇太后疑惑。
皇帝转眸望向扶观楹。
太皇太后瞬间会意,神色不太自在,寺庙安排的禅房只有一张床,他这是要和一个孕妇挤在一张床上?
“你去叨扰观楹作甚?”太皇太后反对道。
扶观楹没说什么,对太皇太后福身告辞,皇帝同太皇太后行过礼忙不迭跟随上去。
想到什么,太皇太后叮嘱皇帝:“莫要欺负人家,好生照顾着。”
皇帝:“朕知道。”
望着两人的背影,太皇太后扼腕心累,忍不住长叹。
两人一路回房,皇帝主动道:“这几日可好?”
扶观楹:“挺好的。”
接着皇帝就看着扶观楹取出笔墨纸砚和佛经,开始抄录佛经,火光镀在扶观楹脸上,将一张脸映得红光满面,照亮她专注用神的眼眸。
皇帝吩咐外面的邓宝德,让他又拿来一盏灯。
寺庙用的蜡烛没皇宫里的好,烧出的火光略微黯淡。
皇帝将这盏烛火放置在桌上,两盏灯的灯火汇聚,一下子把桌面照得明亮。
扶观楹抬头,皇帝已经转身端坐于榻上,邓宝德领人抬进桌案,摆好笔墨,再呈上折子供其批阅奏折。
邓宝德呈上折子,又给皇帝磨好墨遂悄然退下,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四周寂静。
夜深之后,皇帝揽着扶观楹安寝,耳边是她轻缓的呼吸声。
一个念头蓦然冒出来,他这算不算是鸠占鹊巢?
思及此,皇帝微微扯动一下唇。
“累不累?”冷不丁间,扶观楹听到皇帝的话,默了默她道:“不累。”
“你觉得朕和他像吗?”
扶观楹想睡觉:“我好困。”
皇帝:“回答朕的问题。”
“你作甚要折腾我一个孕妇?”扶观楹埋怨道。
皇帝:“只不过一个问题。”
扶观楹只好道:“初看是像的。”
皇帝:“还有么?”
扶观楹不说话了,迷糊道:“真的很乏”
两日后,祈福告一段落,太皇太后将玉珩之的画像收好交给扶观楹,然回宫后扶观楹却发现画像不见了。
谁会拿玉珩之的画像?
扶观楹强忍着气到夜间,见到皇帝过来,她立刻上前:“画像呢?”
“既然你觉得朕和他生得像,那从此看朕便好,无须再注视画像睹物思人了。”皇帝淡淡道。
皇帝的话变相说明就是他把玉珩之的画像拿走了。
扶观楹咬牙:“什么看你,那是太皇太后给我的画像,皇宫仅此一份,极为珍贵,你怎能把画拿走?你这是窃取!”
皇帝上前扶住扶观楹:“不过一张画像,何必动气?班太医说过你现在不能动气。”
说着,皇帝轻轻拍打扶观楹的背脊为其顺气,扶观楹却不接受他的好意,直接打掉他的手,捂住起伏的心口道:“陛下,把画像还给我,不然我不好向皇太后交代。”
她拿出太皇太后。
皇帝:“朕知道画像弥足珍贵,会好生保管,你放心。”
扶观楹强调:“陛下,那是太皇太后给我的。”
“嗯,朕知道。”皇帝面色平静,无一丝心虚愧疚。
“你太过分了,不经过我的同意拿走珩之的画像。”扶观楹忍不住控诉。
皇帝:“朕与你早就不分彼此。”
扶观楹下意识道:“那是你单方面以为,我从来没那样觉得。”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死寂。
皇帝心口犹如被一根根锋利的针一下下刺进去,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心口发出求救声。
见皇帝无动于衷,扶观楹改口:“陛下,我求你把画像还给我。”
皇帝没说什么,只招呼宫人上来,端过盘中的补药:“下回忌日朕会给你,现在安心吃药。”
扶观楹气结,转头道:“不吃。”
皇帝不曾废话,将勺中的药水含入口中,再强势捏住扶观楹的的下巴,迫使其张开嘴,复而低头封住扶观楹的嘴巴,把药汁渡进去,紧接着皇帝高高抬起扶观楹的下巴,好让她把药水咽下去。
扶观楹被迫咽下了补药,皇帝撤开嘴,又要舀药重复举止,扶观楹擦擦嘴巴,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碗,一口口把药汁喝下去。
吃过药,扶观楹冷冷睐了皇帝一眼,不再搭理人,上床安寝,皇帝去净室洗浴,出来后着一袭雪青圆领袍衣,撩开帘子上床。
扶观楹装睡。
皇帝强硬地掐住扶观楹的人把人抱在怀里,口中念道:“不过一副画像,有朕在你面前还不知足?”
扶观楹说:“小偷。”
皇帝蹙眉。
扶观楹睁开眼睛,推搡皇帝:“你松开我。”
皇帝不放,扶观楹这时才瞧见皇帝没着明黄寝衣,而是穿了件紫色衣裳,与威严尊贵的龙袍不同,这套紫袍削减皇帝周身的压迫感,以及凤目携带的锋利冰冷,衬出来人芝兰玉树,清雅淡漠。
瞧着真有几分玉珩之的神韵,且眉目几乎和玉珩之一模一样,扶观楹怔然,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玉珩之在世。
皇帝不偏不倚对上扶观楹的视线。
忽而,扶观楹觉到什么,抚摸衣袍,觉得手感有点儿熟悉,再把人推开,自上而下打量皇帝穿上的衣袍,衣袍的撞色样式以及袍面上绣的纹样俱是熟悉,扶观楹眨了眨眼。
世子平素便是穿紫衣,因为刘王妃喜欢紫,所以世子也喜欢紫色。
扶观楹看着皇帝,瞳孔骤锁,眼中盛满惊愕:“这是这是珩之的衣裳?”
皇帝不语。
不语便是默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