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


    杀死伏托姆的时候，卡拉的手很稳。她的金发在真空中游离开，让她的面容变得模糊、看不真切。令她讶异的是，伏托姆仍然存有一部分活体组织，因此杀死人的方式，也能够杀死他。这让卡拉又一次想起上一个被她和她的小弟弟扼死的生命，毁灭日。


    伏托姆和毁灭日很相似。他们的外表截然不同，给卡拉的印象却相似。莫名其妙在宇宙中出现的生命，莫名其妙对氪星人抱有某种想法的生命，莫名其妙又短暂的生命。她不理解，也不打算理解他们的想法，卡拉想：我果然还是一个有点古怪的氪星孩子。


    她的爸爸妈妈在离开她前和她说，卡拉，你要爱着别人。但卡拉做不到，她总是带着一点莫名其妙居高临下的视角，对周围的一切抱有一种轻蔑的、包融在温和外表下的轻快讽刺。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弟弟，想要成为一个很好的姐姐，于是卡拉才会是卡尔见到的那个卡拉。


    她总是装出一副对一切都完全了解的样子，总是强行支撑出一副对氪星很了解的，长姐的样子。但她离开氪星时也才七岁呀，卡拉也还是个孩子呢，她怎么能了解太多呢？甚至连有些生僻的氪星词汇都是索尔教的，在卡尔和他的朋友们漫游的时候，卡拉和索尔互相支撑彼此。


    此刻，卡拉和卡尔漂浮在一起，伏托姆构造出的构造体随着他的死亡而逐渐消散。“我不明白。”卡拉忽然说，“我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就死了？我们所有人从地球上来，被告知要迎战第一位灯侠，我们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他就——”


    “——死了。”卡拉低下头，凝望着手掌中缓缓隐没的光点，“就这么死了。”


    “这不对吧？”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略带茫然的卡尔，“这不对！这是我们迎接的第一个世界级敌人，我们不能——他不能——”


    414.


    死是很轻飘飘的事情。人们总是把轻飘飘的事情看得很重，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和某种东西一起放上天平，然后宣布这一端永远也不可能翘起，仿佛这样就能宣判某种东西是如此之重。有时这里放的是良知、有时放的是道德、有时放的是法律。人们总是恐惧承认的：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其实都很无所谓，很轻、很轻。


    其实没有人的死会引起轩然大波，那可不是在水池里扔下一块石头。死就是……没有了，不会再见了，到此为止了。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如何搅风搅雨，死后也不过是一具尸体，成为道具，供别人搅风搅雨。卡尔一直都很明白，这世界上大部分矛盾、事情、问题，其实都很可笑，很无所谓。你不喜欢、你做不到、你不愿意，你总可以逃避的，你的手能掐住你自己的脖子，你的手也能掐住别人的脖子。


    所以，你瞧，死是很容易的，而活却很难。卡尔也一直都很明白，活就是很少很少的时候快乐，很多很多的时候痛苦，虽然克拉克——年轻的卡尔——对一切都抱有永无止境的爱，但对卡尔来说，他的故事最终仍然要落下来。童话翻到最后一页，读者抬起头来，只能面对现实。而现实呢？现实就是现实。


    你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的注意也是有限的，因此万事万物都很自私，他曾经会觉得这不对，现在也觉得这不对，但卡尔不会试着改变。这也是他和克拉克的不同：克拉克仍然精力充沛，会为不知道谁而痛苦、流泪，而卡尔的泪水已经流尽，他疲惫而老迈，正如曾经的拉奥。他没有再做什么的动力了，他只愿意说、听、在看到他朋友们鲜活面庞时稍微活过来几秒。


    “他可以。”所以卡尔说，他看着他许久未见的姐姐，“他可以，卡拉。他想要做一番大事业，他已做成一番大视野。他曾做过一番大事业，都不会让他拥有死后重来的机会。一个想要杀人的人，可能被社会压垮，可能走投无路，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无聊，想杀几个人玩。”


    “难道每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人都能走上舞台来跳舞吗？那这个世界也太可怜了。”他嘲弄的说，但既不是在嘲讽旁人、也不是在嘲讽自己，“就算伏托姆真的掀起一场巨大的战争来，那又如何？卡拉，那又如何？我们就是这么渺小的、无力的、只能接纳的，这不是什么坏事。”


    而卡拉说：“卡尔-艾尔。”


    “我是。”他回答，“怎么了，卡拉？”


    她注视着卡尔的蓝眼睛：“你不像你了。”


    “这——”卡尔笑了，他耸耸肩，“这没办法，姐姐，我做不到十全十美。氪星和地球都出现过地上天国，可天国的生活，难道不是压迫天国之外的人而获得的吗？”


    “宇宙是有其极限的，哪怕是你我，也是有极限的。它就——这么大，没办法了，它就能给出这么多。”卡尔说。在这个宇宙中，最好不要提及卡尔-艾尔的名字，正如在基督教的教堂中，也不要直呼耶和华的名字一样。于是卡尔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不可能让所有人幸福，至少我可以让所有人都——”


    415.


    生活。


    布鲁斯叹了一口气，他把头悄悄贴上莱克斯的肩膀，他们两个之间的高度差不太适合这么玩，但布鲁斯喜欢，那就没办法了。他贴着莱克斯的耳朵，悄悄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莱克斯没好气的回答。


    “外星人。”布鲁斯眨眨眼睛，“虽然我们一直和克拉克开外星人玩笑，但对他来说，我们才是外星人吧？”


    莱克斯短促的吸了一口气：“我们刚和一个试图毁灭世界的疯子打架，大约五分钟前才胜利，现在还在等他的构造物全消掉。”


    “嗯？”布鲁斯歪着头。


    莱克斯忽然卸了力气，他说：“那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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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用我们和他开外星人玩笑？”


    “不，我就是……”布鲁斯的眼睛转了个圈，“忽然想说。”


    “好吧。”莱克斯又翻了一个白眼，“忽然想说。”


    416.


    上抵无垠深空，下缀广袤大地。


    卡尔和卡拉又说了些什么，他们谈论、争论、争吵，直到时间已近。卡尔又将隐匿，而卡拉上前去扯住他，说：“让我看看你。人类的视觉是看不见你转移的样子的，但我可以，我是氪星人，我和你一样。让我看你。”


    “你看了也没什么用。”卡尔说，“你知道的，有的时候地球重力很坏，但你不能消除它，因为有的时候地球重力很好，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需要依靠它。”


    “我知道。”但卡拉说，“我想看。”


    于是卡尔-艾尔的身形化开，他离去的姿态并不古怪、诡异、甚至算不上多“超能力”，只是融化，像水一样化进真空中，很快便不知去往何处。随后，从真空中又一次析出了卡尔-艾尔，他好像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好像是克拉克·肯特。


    所以卡拉明白了，浓度。卡尔的比喻有不恰当的部分，但在另一部分却又很恰当。但要卡拉说，她会将卡尔比作盐，现实维度比作水。大部分时间里，盐完全融化在水中，只有超过了最大溶解量的一点点暴露在外，这一点点就是构成克拉克·肯特的人格和记忆。而在少部分时间里，由于某种原因，温度骤降，盐的溶解度猛然降低，大量盐分析出，构成克拉克·肯特的那些部分就从主体变成极少极少的一小搓，整体便是卡尔-艾尔。


    417.


    “这个世界不知道刚发生了什么，”超人严肃的说，“世界壁忽然变得很脆很脆。”


    “你有把握带着我平安冲进去吗？”蝙蝠侠问。


    超人依旧严肃的看着蝙蝠侠，蝙蝠侠也严肃的看回去。过了几秒钟，超人说：“没有。”


    “那就别打岔！”蝙蝠侠用尖尖的手指着超人，“你不如过来帮我看看我有没有算错。我觉得地球计算器在宇宙级别的计算上应该不能用天文学的‘数量级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尤其在载人穿越宇宙的项目上。”


    “哈！”超人活泼的翻了个白眼，他叉着腰飘过去，弯下腰靠在坐着的蝙蝠侠身边，“别拿我当超级电脑用，堡垒里可真有一个超级电脑，需要我给你密码吗？”


    “你觉得你哥哥不会给我密码吗？我甚至有单独的用户名。总有一天我要把超级电脑改名蝙蝠侠电脑，再把孤独堡垒改成蝙蝠堡垒。”蝙蝠侠没有回头，超人温热的胸膛就抵着他的后背。超人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我突然有把握了。蝙蝠，你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带的行李吧？”


    蝙蝠侠转过头来，顿了一下，自然的双手抱上他的脖子，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