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临故地

作品:《猎杀名单上的未婚妻

    索莱斯继续往前走着。


    十二座星塔的压迫感太强、太可怕了,不用那个声音指出,他都知道,自己必须前往科尔庭王国,那座被【愚人】颠倒的星塔之前。


    只有在那里,他疲惫的身躯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即使,他会永远长眠于此——所有幸存下来的【身份者】,都会在承受重压的情况下前往科尔庭王国,就像一群甘愿奔赴仪式的祭品。他们会在那片宁静美丽的平原展开厮杀,献出自己的生命,换取最高的那个声音降临。


    一切都在走向不可避免的深渊。更坏的一种情况是,他会在路上就死去,死于突发的山洪爆发,死于夜晚发生的地震,死于饥饿、寒冷,或者疲惫。或者,在路上遇到一个像他一样饥饿的同类,直接被同类吞食掉——就像伊莲安娜那样。


    如果真遇到那样的事,他也没有力量反抗。


    他太累了。


    他的眼皮、眼睑都灼灼发烫,眼睛疼得睁不开,因为一睁开就要面对十一座星塔的注视。那视线能透过身体,直直地望进他的五脏六腑里去。肉.体负重,灵魂不得喘息。他每走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几公分厚的脚印。


    脚印绵延一路。


    无望的死路。


    他经常想起伊莲安娜,她陪伴着他。有的时候,她就在身边几公分的地方,对他微笑。


    有的时候,他很佩服没有直视神明之人的天真和愚蠢。安妮是如此地信任芙洛丝,觉得她一定能拯救这样的局面,有这样一个信念,即使身处黑暗,她的心肯定也是光明的。她会带着这颗对主人盲目信任的、光明的心,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死在天怒神罚之中。就算如此,她恐怕也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到幸福。


    “伊莲安娜,我要来找你了……”


    令他意外的是,他先一步找到了芙洛丝。


    她竟然没有死,没有死于星塔的注视,也没有因为那个追杀令被其他同类杀死。


    她在河边独自行走,冰冷的河面倒影出阴云,和她瘦长的鬼影。她将自己全身都包裹了起来,脸也被围巾遮着,弯着腰,走得很慢,只露出一双蓝得惊人的眸子,还被结了霜的眼睫毛遮着。


    她的袍子脏兮兮的,索莱斯发现,那些大块的、棕褐色的污渍,是血。新的血迹压在旧的血迹上面,她杀了人,不止一个。


    芙洛丝也认出了他,对视中,芙洛丝迟疑着,点了下头。


    这就是打过招呼了。


    索莱斯应该告诉她,安妮在找她,安妮很担心她,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嘴巴像被树胶粘在了一起,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芙洛丝和他一样,遭遇了很不好的事。


    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双眼无光,状态比在疗养院昏迷的时候还要差,一阵风吹来,她可能就被吹倒了。


    他也不用说什么了,因为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去科尔庭王国那座颠倒了的星塔。


    他们要去那里迎接最后的死亡。


    所有的希望都消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风猎猎地吹着。


    他们就这样,一句话都没有说,沉默地往前走,日升日落,在他们眼前都像蒙着一层雾一样。一路上见到的所有景象都无法让他们触动,他们像木头一样,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他们走了很长的一路,有时候,她或者他远远地落在后面,或是摔倒在地上,或是力竭了,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另一个人也没有在意,仍是往前走着,麻木地走着。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其他人的死讯了,那个声音在变强,这是毋庸置疑的,也许“她”强大到了一定地步,不再需要挑唆他们互相残杀,她自己就能动手。还有多少【身份者】存活于这个世上,也不重要了——他们肯定都在疲惫而缓慢地赶往科尔庭王国。


    芙洛丝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那声音像是从梦里来的一样,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或者自己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那声音又喊了她一次:“芙洛丝?”


    她睁开眼睛。


    一行浩浩荡荡的人马正在南行。他们不是芙洛丝在这一路上司空见惯的灾民,他们有骏马,配备了武器,队伍严肃整齐,最前面还打出了一面蓝旗,上面绘的是盾牌和竖琴。队伍的最前头是骑兵,大概有几百人,中间是平民,老幼妇孺,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问话的是一个传令官。


    这个人,芙洛丝在科尔庭的王宫见过,是科尔庭王的近臣。他认出了芙洛丝,颇为惊讶,回马去报:“陛下,确实是她没错!”


    科尔庭的国王在众人的簇拥下出来了,他穿了一身神气的铠甲,脊背挺直,精神矍铄,看起来像个英武的战士。


    “我的孩子,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王说,“你先前所说,至少你会抗争到底,这句话还算数吗?”


    芙洛丝的眼睛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有人在王的耳边嘀咕了两句,芙洛丝听清了,是要王对她保持警惕,因为她的样子和那个怪物很像。怪物,看来已经有【身份者】抵达那座颠倒的星塔了。


    王说:“看来你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有人说,金子是不怕烈火的,但人心毕竟不是死物,它比金子更珍贵,比琉璃更易碎。在这么黑暗的时刻,更不应该急着把它丢进烈火中,检验其纯度,而应该好好爱护它。唉。如果你寻求的是一死,那就不应该前进了。走吧,和我们一起走吧。我看你急需医治和休息。我们会去东边的萨尔多盆地,那里还没有被污染,但被南方的蛮族趁机占领了,我们得去击退他们。”


    他座下的大马打了个警觉地响鼻。


    芙洛丝摇头,用粗哑的声音回答:“我知道前面有什么,所以更要往前走,如您所见,我确实比先前更衰弱、更疲惫了,”她将手轻轻地按在胸口上,“我也没有办法。”


    “就你和他吗?”王看着芙洛丝,又看索莱斯,“依我看,你们的样子都太憔悴了,你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王也看出了这一点。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我能帮帮你们吗?现在虽然不在我的皇宫里,但,如果你又饿了的话,我可以派人拿点东西给你吃。”


    饿。饥饿。这是求生之人才会有的感受。一个人想要活在这世上,就必须靠吃东西来获取能量。做体力活的人会容易感到饥饿,长身体的孩子也是,如果一个小孩的胃口很大,而他的父母又有能力让他吃饱,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们会饿,是因为他们需要。对生活有需要的人,往往心是活泼的、健康的,而芙洛丝——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饿。”


    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真的要提醒你们,弥尔兰的原野很危险,城墙塌了,又来了些怪人,他们都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互相厮杀,斗得很凶,你们要是要去那儿的话,千万要注意。”


    “……多谢您。”


    科尔庭国迁徙的队伍就这么和他们错肩而过,好些人频频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无精打采、主动走向危险的外乡人,有的人已经走出好远,还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往那儿走呢?


    等他们走出百余步,那个传令官又骑着马赶来了,“收下吧,这是我们陛下的好意。请您不要推辞,务必收下。”


    他带来了一包腌肉。


    芙洛丝看着那东西,害怕得想吐,她推辞了几次,实在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这东西好沉,仿佛不是压在她的手上,而是压在她的心上。她喘不过气来。科尔庭国军民混合行进的队伍中,还是有好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那一张张灰头土脸的、老老少少的面孔在眼前闪过,芙洛丝感受到他们目光中那种善意的关切,忽然觉得很冷,身体不住发抖。


    “孩子,你冷吗?”有妇人问她。


    在其他人眼里,她就是个孩子,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和她的名字一样,花朵一般的姑娘。


    索莱斯这时开了口,声音干涩、粗哑,“你不该跟我一起走的。”


    因为这是一条求死的路。


    芙洛丝吞声而哭,低着头,捂着嘴,不敢面对众人,仍继续向前。


    烟尘滚滚。


    ——至少我会抗争到底。这是我说过的话,可我已经失败了。在那样可怕的力量面前,我连一丝为人的尊严也守不住,我还有什么资格战斗下去呢?


    骄傲的,是我。惨败的,也是我。“她”在折磨我,我自己也在折磨自己,这样苦苦地走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芙洛丝想着,浑浑噩噩地抬起头。


    弥尔兰已经沦陷了。


    平原上的草木都枯死了,原本清澈的河流似乎漂浮着点点纯黑的液体,散发着不祥。塔楼空了,城墙也倒了大半,农田的庄稼无人去收,全都披着厚厚的霜雪,冻死了。


    原野一片死寂。


    也是在这儿,星塔的视线静默了。地平线上的那座白塔,是颠倒的。他们久违地松了一口气,也短暂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与之一起找回的,是稍稍回过理智后感到的更深的绝望、疲倦。


    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更为可怕的危险——来自同类的威胁,这儿一定会上演一场乱斗,最后的、最凶险的惨斗,因为能活到现在的,大都是【身份者】中的最强者。


    “芙洛丝,”索莱斯再一次开口和她说话了,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我们不应该再往前走了,我看到原野上有三个人在活动,他们在争斗。我不想再和谁斗下去了,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会儿。我知道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索莱斯一屁股坐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向后一倒,躺在了雪地上。


    雪飘在他的脸上,“我走够了,我累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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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芙洛丝知道他的感觉,十二座星塔联结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威压,根本不是人体所能承受的。那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如果一个人心里没有坚定的信念和追求,很快就被压垮了。


    她也有那样的感觉。——是我啊。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是我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啊。我无法无动于衷。一想到这一事实,她就想落泪。她失去了剑,失去了最强大的【仆从】安德留斯,也失去了勇气、信念、迎战的决心,只求一死。


    那些同类注意到他们了。


    芙洛丝看得没有索莱斯那么远,不知道他们是打着打着往这边过来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疲惫至极的他们,主动靠近,总之,三道强大的气息同时赶了过来。


    对他们而言,这气息也是死亡的气息。


    死亡竟然来得这么快。


    人死之前,生前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播放,芙洛丝想到这一生遇到的那些人,想到最后一面,她没有好好地跟这些人道别,觉得好遗憾。


    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兄长,严厉又慈祥的艾德里安夫妇,将剑交给她的里昂,为了保护她献出生命的碧、碧拉、安妮……还有押上未来的小女孩,多丽丝,还有【愚人】,还有科尔庭的国王……还有,一直陪着她的安德留斯。


    真想再见一面。芙洛丝希望安德留斯复活了,也来到了这座星塔之下,并且就在这三人之中。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的身体被【工匠】和那只手抢走了,他只剩一具空壳,灵魂存在与否,没有人确定。


    在这将死之刻,虽然身边有索莱斯,但他没有再战的意志,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没有,芙洛丝几乎是孤身一人。


    “我放弃了。”索莱斯喟叹道,“能在这样的平静中死去,我知足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每一句话都让芙洛丝本就沉重的心更为沉重。


    为什么你非要说这种话呢?


    为什么你不能像安德留斯一样坚定地行自己的路?


    “可我还想活下去。”芙洛丝脑中冒出这么个想法。


    她说:“那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她握着索莱斯的手,索莱斯没有动。他的手冰冷、满是伤疤和坚硬的茧子,芙洛丝握着这样的一只手,觉得很吃力。她便低下无力的头颅,吻了这只手一下。


    【公主】的第二能力,【王国】——


    控制范围之内的所有同类的对象,【身份者】。


    这控制不是永久的。


    这吻落下的一瞬间,她便需要尽快做出决定:杀了他们,还是放走他们。


    杀了他们会加快那个声音的复活,而放走他们,就是张开双臂,迎接自己的死亡。


    第一次来到弥尔兰原野的那个夜晚,安德留斯问过她,是要做救世主,还是一路杀下去。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好,现在,也是一样。


    她闭上眼睛,好像安德留斯还在身边一样,对他说,安德留斯,我很想活下去。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活着,便是世上最高贵的事。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活下去。我走了这么远,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求死?是的,我经常想死的事。但我这么想,只是因为我很痛苦,我的精神喋喋不休地质问我、折磨我,如果不这样,我会被逼疯的。事实上,我想到死的次数,远远超过了想到放弃的次数。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弃。


    不远处对她有敌意的三人,全都爆炸开来,变成片片碎片。有一个人被控制时似乎反应了过来,她是被那个声音广而告之、拥有控制能力的【公主】,慌忙往后撤,但是也晚了。连接还在,他也死了。


    这个命令是一笔不小的消耗,这下,她真的累了。


    她艰难地喘着气,感受着身体深处涌上的并非饥饿感,而是反胃与恶心,还有一种扭曲的痛快。她靠着索莱斯,轻轻地躺了下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我想活下去。我更累了,但我也更想活下去了。


    她攥着那包腌肉,手指用力,抓住这东西,好像就抓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事物。


    我想活下去啊……要是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他站在我面前,说你应该坚持下去,我就坚持下去。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我就想象有这么一个人……反正我就是要这么去做……


    我要这样用掉我的生命……而不是那样……安德留斯,你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你践踏生命,和我完全相反,但,你应该是此时此刻最能理解我的人。


    我……我凭自己的本能在行动,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明天是怎样的,一想到明天,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恐惧。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啊。


    “啊,一个吻啊。亲爱的,你很累了,是吗。”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她猛然睁开眼睛,爬起来,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儿,安德留斯像被画上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