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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他不是明君》 第61章
“失火?那上头的皇帝呢?”他问。
“谁知道啊。”那路人丢下一句话跑开。
陆蓬舟又朝着城楼那的火光望去, 街面上乱成一团,百姓们鸟兽四散,人群中一直有人喊着“天火”之言。
“陆大人……”绿云虚弱的往陆蓬舟肩上倚了下。
陆蓬舟转过脸, 扶着她的手腕,顾不得许多低埋下头带着她往城东逃去。
城楼上。
陛下瞧见火星子燃起,就扶着墙壁低头往下面人群里找, 禾公公和几个侍卫匆匆上来围着他,“陛下此处危险, 快些随侍卫走吧。”
“陆侍卫呢,你们去找他, 朕怎么瞧不见他。”
“都什么时候了, 陆侍卫看见自会入宫寻您的,再说他跟前还有太监跟着呢, 出不了岔子。”
陛下跟着人从城楼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 城楼上的木阁被烈火烧的轰然倒塌,这城楼周围都是石墙, 离两侧的街铺隔得远,远远看去只有那一座城楼在夜中冒着火红的光, 中间还有一缕缕淡绿色的火焰。
在空气中漂忽流动,像是传言中的鬼魂一样。
这把火也不知怎么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就烧起来, 还单零零一座木阁烧的这么旺。
烈火烹油一样。
惊慌四散的朝臣中, 不知是谁先喊出那句“天降怨火”之言。
很快传遍百姓们口中。
陛下还在人群中找张望着寻人,停在轿撵前迟迟不肯上去。
“他人呢,你们去找找。”
赵淑仪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缓步过来朝陛下行了个礼, “陛下先回宫吧,小心被这浓烟熏到。”
陛下朝后头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先送你们主子回去,不必等朕。”
赵淑仪卷起帕子掩唇,朝陛下身边迈一步,“陛下可是在寻陆侍卫,臣妾知道他在哪。”
“哦?”陛下挑眉愣了一下,“在哪。”
“臣妾前几日见陆侍卫和魏姐姐的身边的一位宫女走的近,看见二人往一院子里去……里头屋子里睡着一宫女,臣妾着人去打听,这宫女名唤绿云。”
赵淑仪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魏姐姐的宫女和陆侍卫在池塘边说话,交给陆侍卫的,陆侍卫看过丢进了湖里,臣妾费好大劲给捞起了来。”
陛下狐疑着眼眸,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一瞬变了脸色。
这侍卫竟和别人合起伙来算计他……!
陛下恶狠狠的瞪了远处的魏美人一眼。
“这侍卫和后宫的妃嫔有来往,臣妾不得不留心着。”赵淑仪瞥了一眼陛下,“刚臣妾的宫人来跟臣妾传,说陆大人扶着绿云出了院门,这会应当出城门了吧。”
魏美人才觉的不对,看向赵淑仪,这些事都是赵淑仪给她暗处出的主意。
她匆匆走过来,没来的及说什么,陛下抬脚上了轿撵,远远离去。
*
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绿云被人撞的七歪八斜,陆蓬舟半个肩头都在掩着她,急的脸边都是湿汗。
但绿云脚步飘忽,实在走不出几步。
陆蓬舟停下来,明亮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空气中是烧焦的烟火味,他神情焦急道:“我背着你走吧。”
绿云看着他羞怯点了下头。
她喜欢陆大人,靠在他背上小心的环上他的肩,眼睛忍不住盯着他看。
陆蓬舟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无暇顾及到绿云的神情。
到了城东,陆蓬舟将绿云放下来送上了车马。
“车夫会送你到……许氏的一处庄子。”陆蓬舟细心交代,“你去了好生养病、会有人照顾你。”
绿云闻言摇着头,抓了下他的袖子:“奴婢想留在大人身边,奴婢不想走。”
“这不行……在我身边很危险,快走吧,我得回城楼那看看。”
陆蓬舟迟钝的一直向外面张望,掀开车帘,转身就要跳下马车。
“陆大人……”绿云一时情急抱上陆蓬舟,声音细微发颤,“奴婢喜欢陆大人,从陆大人帮奴婢搬花时就喜欢……不想一个人走。”
绿云用尽力气说罢,见陆蓬舟久久没有回声,抬起头怔怔看他。
陆蓬舟的眼神正直直盯着外头的一辆奢华的车马,车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形,火光闪过,她才看清那是宫中陛下身边的禾公公。
绿云关心道:“大人怎么抖成这样。”
陆蓬舟冷峻的转过脸,“你快走。”他甩开绿云的手,利落的跳下马车,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快带着绿云走。”
“陆大人。”绿云唤了他一声,很快被飞驰的车马带走,出了城门。
陆蓬舟像是迈着赴死的步伐,朝那辆马车前挪过去,站在木窗边上,“臣请陛下安。”
“滚上来。”
陛下的声音隔着窗纱传出来,沉闷中带着杀气。
“臣不可与陛下同乘。”
里面长久的没出声,他明白皇帝这是真动怒。
他想起他躲到荒庙里的那夜,他一想起来就手脚发抖,转头哀神看了眼禾公公。
禾公公面色凝重,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这回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陆蓬舟扶着车前的木框,弓着腰朝里面爬。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被一只手揪住衣襟,狠狠的拽了进去,他的膝盖抹在木板上,扎进了几根刺,他连疼都来不及,满脸惊恐的盯着陛下那张状似阎罗的脸。
“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还想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啊?”陛下用力掐着他的脖颈。
“送人出城、而已。”
陛下将脸往前一倾,眉头压成两道竖纹,“朕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你背着朕找女人,找到朕眼皮子底下来了,朕这些天不在,成全了你们这一对野鸳鸯,又是背又是搂的,不知道背着朕睡过了几回了。”
“陛下说话放干净点……绿云跟我清白的很。绿云她病了,走不动——”
陛下激烈的打断他的话,“朕都亲眼看见了,你二人抱得那么紧,说什么清白!”这双重的背叛让他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了,听不进去。
他原以为这侍卫是世上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惜现实残忍又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今儿可是他的生辰,而他,却在和女子相拥奔逃。
他为了这侍卫,不惜亲手将自己的生辰毁掉,换成了一场凶恶的大火。
他在外日夜无眠的那些日子,这个人满心都在想着谁。
总之不可能是他,就是想一条路边的狗,也不会想他。
这么大的一场火,见到他的面一句关心都没有,反而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痴心上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车辕在哄闹的街面上隆隆滚动,陛下仰头抵在后面的木框上,失声痛哭。
陆蓬舟头一回见皇帝哭,他实在吓的不轻,他抖着胳膊碰了碰陛下的手,“陛下……您哭什么、能不能听我说话。”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陛下忽的摆正脸,泪珠甩到他脸上,用力推了他一掌,“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下贱东西。”
陆蓬舟红了眼圈,倔强的朝他喊:“陛下……从来都只会这样莫名其妙的骂我。”
“没人能受的了你。”
“朕不用你受了!你以为你算什么,有人是人舔着来受朕的气。”
马车停下,陛下攥着他的衣领,将他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面前又是那间潜邸。
他一路被陛下连拉带拽的丢上那张二人曾睡过的榻。
“还记的这儿吗?这是你跟朕的第一次呢。”陛下脸上挂着可悲的笑容,“也会是最后一次。”
陆蓬舟听见“最后”两个字,害怕咽着喉咙,“陛下要杀我?能不能听我说话。”
“你对朕只有虚情假意……没一句实话,还说什么。”陛下情绪崩溃,几乎是撕开他的衣裳,“朕不杀你,死是最痛快的,朕要让你记得朕,这辈子都忘不掉。”
彼此没有一丝欢愉可言,一切都只是单纯的粗暴发泄。
陛下压着他丢了神志,气息滚烫,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渗血的齿痕,和一串冰凉的泪珠。
他承认了,他就是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的男人,他看见绿云趴在这侍卫肩头,甜蜜的依偎着,他一想就恨意汹涌。
凭什么……他像个可怜虫。
这侍卫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宠爱么。
他不要了……不要再宠他了。
他要他的江山社稷,他要子孙满堂,本来就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分开的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是该他到说就此斩断,此生不见的时候了。
不过是一个男宠么,他忍着痛,也要割舍……始终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累了。
帐中的痛苦又纠缠的声音折腾了一整夜,陆蓬舟的声音彻底哑得喊不出声,他精疲力竭,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不是齿痕就是深红色的吻痕。
中间几乎有一阵昏过去,陛下用力的将他弄醒过来。
似乎是要把他吃拆吞腹。
他沉沉闭上眼睡着,鬓边头发散乱的垂在侧脸,面色惨淡,黎明的光照在他起伏的后背上,像破碎的漂亮白瓷。
“去给朕修陵寝吧……你与朕今日之后再无半分瓜葛。”陛下坐起来,声音是掩盖不住的酸涩,“你父母朕不会为难。”
陆蓬舟期盼这句话已经太久了,但他不知这回又不是一场骗局。他还是忍不住的高兴,虽然没有力气说话,只安然的吐了一口气。
陛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起身离去,走的相当干脆利落。
陆蓬舟没回头看他一眼,放空心神,一觉香甜的睡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屋里无一人在,他艰难的给自己松松垮垮的系上衣裳,怅然坐在榻边看金黄漫天的日落。
这一回……他自由了吗。
坐了许久,他起身往屋外去,回头看见床褥上丢着的布袋,他探手拿过来,里面是他做的礼物。
他昨夜一直没哭过,这时候却忽然眼前一酸,将那木盒子安静摆在镜前。
他出了屋门,门外有人等着他,冷酷着脸手中握着一卷圣旨。
“陛下命你去修陵,快走吧,外头有差役等着你。”
他出去,潜邸门前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一驾老旧的驴车。
“快走,夜里不好赶路。”对方声音粗哑的催促他。
他点着头坐上车板,面朝着落日坐着笑了笑。
赶车的人不解叹了一声:“一朝从云端跌进泥地里,还笑的出来呢。”
“泥地有泥地的好,你们不懂。”陆蓬舟转过头,一脸轻松自在的问,“两位大哥,咱们这是、往哪去,远不远?”
“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估摸明日下午就到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一切为了爽,作者个人xp,如感不喜欢,作者给你鞠躬,别骂俺qaq
他两短暂的分手啦。
第62章
陵寝是在一座青翠的山丘之上, 云霞缭绕,绿水荡漾,可谓奇绝的风水宝地。
清晨山涧的鸟声啾鸣, 陆蓬舟从山脚下的帐中钻出来,着一身粗布褐衣,手中拿着顶竹斗笠, 走到不远处的河边洗了一把脸。
水中映出他的脸,脸颊明显窄瘦了些, 眸子却格外清亮,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捧了一抔水洒在水面的影子上, 溅起圈圈涟漪, 烂漫一笑转身回去。
今儿吃的仍旧是清粥和馒头,一碗青菜叶子, 放进嘴里咬起来有点苦味。
但陆蓬舟坐在石头上吃香。
他周围都是晒得黑黝黝的、精瘦的男人, 有老有壮, 大家都低头吃着饭。
他已经来了十日了,脸庞依旧像刚来那样干净清白, 只稍微有些泛红。
坐在人群里显得惹眼,他不怎么和旁人说话, 难得安然几日,他不想又惹什么麻烦。
旁人也都听说他是“上头”皇帝发落下来的,也无人来找他闲话。
不过, 他并不觉着孤单, 这些人看着面上冷冷的,但心地都淳朴,虽与他无话,但上山下山的时候都会喊上他一声。
在山里捉到什么野鸡野兔的, 夜里烤来也会分给他一点。
“新来的,该上山了。”
说话的是的一个青壮汉子,这里领头的,别人都喊他攀哥。
陆蓬舟放下碗,扬起脸应了一声,“诶,来了。”他边走边将斗笠戴上,匆匆跟上队伍。
正值酷暑山中也并不凉快,一上山就得劳作一整日,直到黄昏,他大多时候都在凿山搬土,挑着两篓子满当当的黄土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偶尔去烧砖砌瓦,当然也并不是什么好差,在窑炉外头蹲一会,就闷出一身的汗来,打湿整个后背。
这日子当然苦,在山上累上一整日,四肢像受过刑一样又酸又沉。
但等到黄昏下了山,夜里帐子前燃起一簇簇火堆,他躺在野地里望着天上繁星,耳边是轻柔的风声……空旷又寂寥。
他这只笼中雀飞到了无边的旷野。
身上的酸疼是他砌过的一砖一瓦,他搬过的一草一木,而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强吻和压迫。
像是在做梦。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人生被陛下削去了后半截,踩在软绵绵云端一样,随时随地会摔的粉身碎骨。
可他现在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似乎有了盼头,甚至能想一想自己变成一个白发苍苍老翁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那张脸在他脑中愈发的模糊了。
他不闭着眼用力的去想,几乎勾勒不出他的眼睛,眉毛,他的鼻梁。
每日的疲惫劳作让他几乎快要忘了,那个人的模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
而且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会像从前一样一场又一场的惊梦。
这实在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躺了一会,天上忽然风云突变,积起一片阴云来,轰隆隆的打起几声闷雷。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泥草,匆匆往帐中跑回去,几步远的路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帐子一角淅淅沥沥渗下来雨水,把他摆着的几件衣裳给弄的湿乎,连床铺也洇出水渍。
他手忙脚乱的将东西从西角搬到东角,另一边又在往下面滴水。
外面狂风大作,他一个在屋里狼狈的端着木盆子,挪来挪去的接雨水。
他单独一个人住,攀哥说这是上头着意吩咐的规矩。
陆蓬舟望着四处开漏的帐篷,无奈坐在帐子中央,冷笑了一声,什么规矩,不就是想着断了关系也叫他“守身如玉”嘛。
他守个屁。
他捧起角落的一坛子酒,冒着雨跑了出去,朝攀哥的泥石屋门前去,叩了下门。
门推开,屋里坐着几个男人,攀哥还算热情的张口:“哟,是新来的。”
陆蓬舟礼貌笑着:“攀哥,我那帐子里雨漏的厉害,没法住,今晚能不能让我进去挤一宿,这一坛子酒给屋里哥几个尝尝。”
“好说,好说。”
他进了屋打开酒坛子,一股酒香飘出来。
攀哥是个面冷心热的实在人,见他拘谨,走过来和他搭话:“好酒啊,怪不得你娘千辛万苦的从京中给你送来,真舍得给我们喝啊。”
陆蓬舟点了下头,“一坛子酒而已,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淋了这场雨,他定是要病一场的,用这一坛子酒换也值得。
几人倒了几大碗,仰头喝的痛快。
攀哥带着醉意和他说话:“听说你从前可是御前的红人,你爹还是四品大官呢,公子哥怎沦落到这来了。”
陆蓬舟坐在角落里,轻轻笑笑不语。
“诶,那皇帝长得什么模样,吓不吓人。”有人好奇问他。
“我不记得。”
“不记得?怎么会……那可是皇帝,有的人几辈子都见不得一面,你怎会不记得呐。”
陆蓬舟抗拒去想起这个人:“大概说来长得凶神恶煞,和寻常人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细处的我真不记得。”
“传言都说皇帝生的相貌堂堂,年纪也不大。”那个人低着声,“我娘子前日来说,皇帝颁了告示,说明年要选妃子,京中的姑娘都不议亲事了,都等着要入宫呢。”
“这皇帝要长得凶神恶煞,那些个官老爷哪愿意将千金送入宫啊,可见你小子说岔了,唬我们没见识呢。”
陆蓬舟尴尬一笑,指了指那土炕,“几位,我实在困的很,挪点地方让我歇歇。”
“哦。”几个人挪开了点空,喝着酒围着桌子吵嚷说话。
陆蓬舟才倚了没一会,屋门又砰砰的响起来,“谁啊又是,一晚上这么热闹。”攀哥走过去开门。
“史监事——”他奉承了一声,“这么大雨,您怎来这了。”
史监事探头进屋里,指了指眯着眼的陆蓬舟,“叫他出来。”
土炕上的人推了推他的背,“诶,史大人找你,快起来。”
陆蓬舟睁眼迷茫的坐起来,打着呵欠走到门口,“……史大人。”他生疏的喊了一声,“大人寻我有何贵干。”
“跟本官走。”
陆蓬舟皱着眉:“去哪?”他这一坛子酒可不能打了水漂。
史监事:“走就是。”
见他说话冷硬,陆蓬舟不得不认怂,跟着他往屋外去,走了一路史监事在前头有人撑着伞,他从头到脚淋的和落汤鸡一样。
走了估摸有几百米远,到了一排屋舍前,史监事看着其中一间狭小的,回头向他抬手道:“你往后住这里。”
“这不是、几位大人的值房么,我住这里……不太好吧。”
“有人关照你。”
陆蓬舟想也许是父亲,又也许是徐进和许楼哪一个,他们前几日还写了书信来问候。
有福不享是傻瓜,他推门进去在屋里擦洗一番,疲惫的睡下。
*
乾清宫内。
禾公公急的满殿中乱走,听见外头侍卫们叩拜的声音才缓了一口气,忙出门去迎。
厚重的殿门轻轻又幽静的推开,陛下站在门口,僵着胳膊,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暂停住一样。
陛下这样子也不是一两回了,自那位走了,陛下时不时这样迟钝。
他发冠显得些微凌乱,眼神凝滞的盯着书阁前的空地板,身形似乎也不似从前挺拔。
“陛下,您昨日傍晚这是忽然往哪去了,一整晚也没个消息。”禾公公走过去,小心扶着陛下往里走,摸到他身上半干不湿的衣裳,奇怪道,“陛下这是掉进水里去了?怎不命人换一身来,捂在身上会生病的。”
陛下缓缓的眨了下眼,低头看了一下:“你为朕更衣吧。”
禾公公陛下身后,小步到了寝宫,拿出干净的衣衫换上,他动作轻柔小心。从前是几个太监和宫女侍奉陛下穿衣裳,不过陛下说他们力气太大,不恭敬,禾公公只好亲自上手。
换好陛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拧起眉头道:“将这镜子给朕换了,朕不想再看见。”
“是……是。”禾公公忙不迭点着头,低声招呼人进来。
陛下坐到榻边,转头抓了抓身下的床被,针扎了一样腾的站起来。
禾公公慌道:“这枕头被褥都是新缝的,总不能把这榻给拆了,陛下换了新的,会睡不着的。”
“这沾着味道……特别浓。”陛下摇着头,“朕一靠近脑子里头就乱,换掉,都换掉。”
这整个乾清宫哪处是那位没站过、留过的,要拆恐怕是要把乾清宫给拆掉。
禾公公再三鼓足了勇气,开口劝道:“陛下要一时放不下,不如就先把陆——”
他名字还没念完,陛下就抬手将手边的瓷瓶砸在地上,冷飕飕的盯着他。
禾公公不敢再说了,这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肠要一刀两断。
连提都不许提一个字。
禾公公慌张跪在地上磕头,陛下盯着地上碎掉的瓷片放空出神,几个小太监进来屏气凝神收拾地上的碎渣。
陛下盯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前模糊想起从前,有一回那人也是这样,傻呼呼的低着头趴在地上收拾,说天黑怕他看不见扎到脚。
他伸手去摸着他的脑袋,那人抬起脸来和他笑的好看。
“陛下……”太监颤抖的声音,一刹又将他拉回神来,他的手正搭在那太监的头上,他吓得一瞬将手收回来。
眼神落到那面被抬出的铜镜上,上面恍惚映着他二人缠绵拥吻,他又慌张的躲开眼神,落到别处,却处处是他的身影。
他只好捂着脸将眼闭上。
眼前又是昨夜远远看见他在雨中走的模样,穷困潦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他不是想念那人了,他只不过是去欣赏他可怜的样子。
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给他屋子住,也只是让他好好“守寡”而已,不要被别的人弄脏,污了他皇帝的名声。
他没忍住在一众太监面前失态,流下几行泪来。
太监进门来传:“陛下,淑仪娘娘来了。”
禾公公招呼着一众人退出去,朝来传话的太监斥责道:“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出去打发了,在这杵着,不要脑袋了。”
“是……是。”太监出去朝门口的赵淑仪禀了一声,“娘娘请回吧,陛下不得空见您。”
“陛下这是忙什么呢。”赵淑仪板着脸问。
“娘娘请回吧。”太监重复一声。
赵淑仪气冲冲的转过脸,本以为她这一计一箭双雕,既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男宠,又拉了魏美人下去,自己便可以争一争这后位。
不成想出了什么“天火”的不详之咒,陛下依照天意,三年不再议立后之事。
这陛下也跟被烟熏了脑袋似的,就在万寿节那日后见了她一回,叫她弹古琴,她一下午弹的手疼,末了陛下居然夸了她一句琵琶弹的好,说完就叫她走。
……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63章
陛下的心是从五日前痛起来的。
是突然的, 一下子就像潮水一般涌向他的心脏。
从潜邸院子迈出来时,陛下觉着自己走路带风,潇洒极了。
一连三四天他都没什么波澜, 似乎回到了一年前那侍卫还没来御前的时候。
那个人短暂的来过,然后走了,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他看奏折甚至而比从前更加心无杂念了,下朝回来一坐能有三四个时辰。
陛下常听民间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 许多人为一情字肝肠寸断,他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切, 不过而此。
他还想着早知自己这般,当初那人和他闹着要走时, 就该利落答应了他, 弄得他又是威胁又是将人锁着, 这样腆着脸想起来丢份的很。
那五日,他过得相当平淡和寻常。
只是那日深夜他伏在案边看奏折, 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看见书阁门前空荡荡的, 心里猛地轰然一下子,一行泪没有征兆的从脸上落下来,要不是打湿了奏折, 他都没发觉自己哭了。
他几乎是一下子心揪着痛起来, 从来没流过几滴泪的人,一个人坐着泪流满面。
寂静无声的殿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巴掌,他狠狠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为一个男宠哭, 实在太过荒唐。
而且还是一个彻彻底底背叛了他的男宠。
他宣来那魏美人质问过,说陆蓬舟当时相当轻巧就答应了她纸上的内容,和绿云私奔那是他亲眼所见,无从抵赖。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再宽恕这人的理由。
陛下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才止住,他顶着脸上的掌印,脸色冷硬的丢下御笔出了殿门,也许是他看奏折太累了,他想。
他朝外面候着的人道:“给朕备汤池,朕要沐浴。”
“早已备好了。”禾公公抬起一面眼皮,疑惑问,“陛下的脸上是?可要敷药。”
陛下声音平淡:“有蚊子飞朕脸上了。”说罢他往浴池那头走。
禾公公朝殿中环视许久,殿中都熏着香,这几日又伺候的小心,哪里来的蚊虫。
他还是招呼了几个太监,“还不快去里头捉蚊子,都咬着陛下了。”
陛下沐浴过后回了寝殿,太监在前面弓着腰推门,缓步行到里面掌灯,里面是黑漆漆的,许久光才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前那人在的时候殿中都点着一盏小灯,他回来的时候屋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陛下在门前站了半刻,才迈着步子走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何时睡在了榻上,屋里的太监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
好安静。
身侧有好大一块是空的,白惨惨的月光照着,更显的孤单寂寞。
陛下抬腿朝里面转过身,闭上眼睡,他眼皮酸的发胀却没有半分睡意,一睁眼看,腿还在半空悬着,他平常都压在那人的腰上睡。
他咬牙闭上眼,他一个大丈夫岂会为情所困。明儿一早他就将这殿中的东西都换了,忘不了……岂有什么忘不了的。
四更天时陛下顶着眼下两团乌青爬起来,风风火火的招呼外面的太监进来,“你们将这些……他用过的东西都拿去扔了。”
太监们仓皇收拾,其实陆蓬舟的东西没几样,只有几件陛下赏的衣裳和用过的茶盏,坐过的几只木凳子而已。
只搬走一点东西,陛下看着却发觉这屋里又一瞬冷了几倍。
“再去添置几件东西进来。”他又命道。
“是……”几个太监忙里忙外,将寝殿里堆得拥塞,陛下才满意从出了门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里外折腾。
里头翻腾够了,又盯着外头那人站过的地方,在窗前挂上了他最讨厌的鸟笼子。
两三日下来,陛下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过的痕迹,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越生动鲜明。
有时候,他坐着,一抬头就看见那人安静站在那里,总是低着头很少笑,跟他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昨日午后,还朝他说话,喊了他一声陛下,他慌忙应了他一声。
禾公公走上前来问:“陛下这是在和谁说话,奴瞧您这两日气色很差,宣太医来瞧瞧吧。”
陛下恍然回过神来,“不……不用。”
他站起来,“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着。”
这一出去就纵马来回跑了两百多里,还淋了一场大雨。
只远远的瞧见了那人在雨中湿淋的背影,瘦了许多。
禾公公在寝殿门前一直等到入夜,陛下自回来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许久没了动静。
他忧心着叩响了门,“陛下……该用晚膳了。”
……里头依旧没有回声,禾公公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静悄悄的。
陛下这些日睡的很浅,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就醒。
这么久没声,他心里边直打鼓,壮着胆子推开门进去,一瞧吓得忙跑过去,陛下连靴子都没脱,昏沉倒在榻上、额头烧的滚烫。
他慌里慌张朝外头喊:“快去宣太医。”
皇帝一向身强体壮,这两年来连个小病小灾都没有,这一回忽然病倒惊动了满宫上下。
太医院的上下都提着药箱挤在乾清宫,瑞王风风火火赶进了宫里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着仍是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睡着,口中时不时说着胡话。
“陛下这是中了暑气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涣散,奔波劳累所致。”
太医把过脉,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调养着。”
瑞王点着头,走过去问禾公公,“怎么伺候的,陛下成日在殿中看奏折,去哪能中了暑气,还淋雨……这两日,京中也没下雨啊。”
禾公公低声:“陛下昨日午后出去,不叫人跟着,一夜没回来,回来就这样。”
瑞王冷冷气了一声:“定是又去寻那男狐狸精去了。”
禾公公:“不会吧,陛下瞧着是冷了心的,连陆字都不许提。昨儿奴都劝过了,陛下摔了东西。”
正说着。
榻上的陛下迷糊唤了一声:“小舟……”
瑞王抬手无可奈何,“瞧瞧……本王说什么来着,陛下这张嘴比石头还硬。”
“这可怎么办,去着人请回来吧。”禾公公发愁道,“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回来。”
“本王去找。”
瑞王气冲冲出了殿门,外面徐进已经封锁了乾清宫。
“徐大人,在陛下醒过来前,这道门可得千万守好了,别叫人进出,本殿去去就回。”
徐进穿着一身重甲,“殿下放心。”
瑞王一路步履匆匆的出城,纵马往陵山那连夜狂奔。
凌晨陵山,一阵马声嘶鸣,陆蓬舟一觉睡醒舒展着后背,从屋门中走出来,迎面撞见瑞王带着几个人凶神恶煞的从远处走来。
他下意识一慌,朝后面退了几步。
瑞王带着人不由分说就照他肩上来了一脚,骂道:“你这祸害,离这么远还不安生。”
陆蓬舟不客气回了他一眼,抬手掸了掸肩上的土,“我这一介庶民不知哪里又招惹到了殿下。”
瑞王扯着他的衣领往一土堆上一丢,“陛下前日来找你,这会正病在榻上烧的醒不过来,不都是你害的!”
“病了?”陆蓬舟迟疑蹙起眉,“陛下还有空纡尊降贵来这找我……我可没见到陛下的尊面。”
“你跟本殿回去,跪着陛下面前,好好赎你的罪孽。”
瑞王说着拽他的胳膊。
陆蓬舟冷眸瞪了他一眼,“让我修陵是陛下的亲笔旨意,叫我回去,瑞王殿下可有旨意。”
瑞王火冒三丈大声吼道:“老子再跟你说一遍,陛下他病了,为你来看你才病的,现在正烧的醒不来,你他娘的听清了没有!”
陆蓬舟眨了眨眼睫,垂下脸咽了下喉咙,轻轻抖着身上的土。
“他病了,又关我什么事。”
“你……!!!”瑞王气的直喘粗气,“你这是人说的话吗!你二人好歹在一块那么久,这才断了几天,人病了你就这样不闻不问?”
“皇帝又不缺人照顾,我回去作甚,陛下可是说了与我此生不见。”
瑞王一拳头朝他脸上过来,陆蓬舟躲开飞腿踢了他一脚,“殿下怪错人了吧,我说了我没见到陛下,也不会再回去。”
“好啊你……真够狠心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宠你这么久,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瑞王在后面骂道凶狠,陆蓬舟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朝河边走去洗脸。
不就是一场病么,他在陛下身边生过的病、受过的痛都数不过来了,那时候有人这样心疼他吗。
堂堂天子,有的是人侍奉体贴,有空来叫他回去,不如多喊几个太医看着。
他是会治病不成。
他盯着湖面上的面庞,心里发慌,陛下来看过他……什么时候,是前日下雨那日吗。
他才宁静几天的生活,难不成又要碎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陛下的那张脸缓缓在水面浮现。
陆蓬舟心烦的抓了一把草,丢进湖面,将那张面孔打散。
他病了……病的重么,他还是想了想,那么一瞬,而后被攀哥喊着上山去了。
瑞王气不可遏的又一路赶了回去,黑着脸回了乾清宫,经过殿门时憋不住踹了一脚。
“这狗娘养的东西,没心肝。”
他连喘带骂的进了殿,禾公公在门口:“陛下醒了。”
“好。”他迈步进了寝宫,陛下正半躺着,面色黯淡,看见他进了朝他身后瞄了一眼,见无人跟着垂了下眼。
“陛下可好些了。”
陛下嗯了一声,咳了两声:“你这是骂谁呢。”
“陵山里那个呗,陛下知不知道,我跟他说您烧的昏,叫他回来,他都不肯。”
瑞王阴阳怪气学着陆蓬舟的样子,“他病了,关我什么事。”
“陛下,您说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一纸赐死得了。”
陛下闻言,灰沉沉着脸,没有说话。
第64章
“陛下, 奴侍奉您喝药。”禾公公忧心忡忡端着药碗走进来,扶着陛下坐起。
陛下接过托着碗底,仰头一口闷进去, 一股浓烈的苦味在他口中散开。
他用力捏着碗边手指骨节泛白,心底残留的那点微热彻底冷了下来,那个人对他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
他病成这样, 明知他身边无人可依,都不肯来看他一眼吗。
陛下心寒万分, 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亲过抱过,这个人就一点旧情也不念。
真是一副狠心肠, 他怨恨的闭上眼, 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
禾公公拍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上还烫呢,太医说这夜里说不准还得烧一场……不然奴去走一趟, 陆大人他和奴还是好说话的。”
陛下哐当放下碗, “那人现在就是个低贱的徭役, 何必三催四请的抬举他。只不过头疼脑热而已,朕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 这小病两三天就好。”
瑞王道:“陛下这么着想才对嘛,臣看您就是太孤寂, 臣出宫给您寻几个更漂亮温顺的来侍奉着,不出一两月您就将那人忘的一干二净了。”
“是吗?”陛下抓着救命稻草一般,面色苍白又振奋的一笑, “你去找。”
瑞王拍了拍胸脯, “陛下安心养病,臣过两日就将人带来给您瞧。”他说完起身告退。
陛下感觉头昏脑涨,呼吸沉沉的,还带着闷热气, 他强作无事坐了一会,捱不住倒身睡下。
这一倒下又睡魇过去,眼皮一直在动,出了一额头的汗。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恍惚抬眸,陆蓬舟安静正跪在榻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陛下烧的这么厉害……分开几日就将自己弄成这样。”
“你还知道来。”
陆蓬舟拿过帕子温柔的给他擦汗。
陛下恼气甩开他的手,“朕不用你照顾,你不是说不关你事么,还来干什么,你走。”
“是陛下把我赶走的,我怎么敢回来。”
“还不是你负了朕。”
“那些都是我错了……我想陛下了,陛下让我回来照顾您可好。”
陆蓬舟一面说着,一面将脸依偎在他肩上。
陛下摸上他的脸:“你肯跟朕认错就好,那就回来吧……朕也想你。”
“我喂陛下喝药。”陆蓬舟正朝他和煦笑着。
陛下被硬生生的晃醒,禾公公和几个宫人一脸焦急的看着他,刚才眼前的明亮一瞬变成灯烛昏黄的冷殿。
“陛下您又烧的迷糊,快坐起来喝药。”
“哦——”他怅然盯着屋檐,怔怔的叹了一声,半坐起来将那苦涩的药喝下。
陛下难堪着脸,“朕刚才没说什么吧。”
“没……没有。”几个太监慌张摇着头,他们总不能回陛下喊着想陆大人了吧。
陛下烧了那么两三天,病慢慢的见了好,但半月来拖拖拉拉一直咳着,还时常头疼。又日日不落的上朝,精气神显得淡,说话时带着那种久病未愈的沉闷。
瑞王面露喜色从殿外进来叩见,“臣恭请陛下大安。”
“平身吧。”
瑞王起身笑道:“臣这两日去宫外千挑万选,为陛下寻觅了几位俊男美人,都是一顶一的姿色,陛下可要赏眼瞧一瞧。”
陛下道:“宣进来。”
瑞王朝门口宣了一声,殿门中低着头走进来三人,陛下心中怀着希冀,抬起头瞥了一下。
瑞王清清嗓子道:“都抬起头来,给陛下看看。”
三个人闻声将脸抬起来,一个个身段细溜,勾着眼角楚楚可怜瞧着陛下。
“去给陛下奉杯茶。”瑞王指着其中一个柳眉细腰的美男子说道。
男子怯怯的耷着脸,小步过去端起一杯茶,手指纤细修长:“陛下请用。”
陛下不经意压下了眉头,强逼着自己探出手去接,悬在半空中又抽回来,一下子站起来躲开。
他朝瑞王失望摆了下头。
瑞王见状唤几人出去,“陛下这几个都看不上?”
“都看着太纤细妖柔……没劲。”
“养在身边的小宠,漂亮听话不就够了嘛。”瑞王低着声,“这京中都时兴这样的,温顺会伺候人,陛下宣一夜品品再说。”
陛下抗拒皱起了眉,“不,朕看着不舒坦。”
“臣就知道……”瑞王顿了顿,又朝外头唤了一声,“那陛下再瞧瞧这个。”
陛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徐徐走进来一个人,那身形让他晃一下心神,很像……几乎有九分像。
但他又一眼辨的出来。
“陛下。”那人跪姿不像先前那几个低伏在地上,学的入木三分,只是声音稍细了些。
陛下这样低头看着,眼角轻颤了颤。
那张脸一寸寸抬起来,刻意描了眉,用粉勾勒了相像的脸,可陛下看着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一点都不像了,那侍卫从不会用这样期待讨好的眼神看他。
陛下拂袖一下子背过身,冷肃道:“带下去,朕不想看见。”
瑞王显然没想到,愣了一瞬,低落道:“你先下去吧。”
陛下抬手揉着额尖,他又觉得头有些痛。
“陛下……您连这个都——”
“朕还没可怜到那份上,一颗顽石再精雕细琢也变不成东珠,假的就是假的。”
“你先回去吧,不必再找人来,疼一时总会好的,最长不过三年两年,朕撑的下去。”陛下落寞的朝里面走去。
陛下回到寝殿里,里面已经搬了回来,像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木架子上挂着他赏给那侍卫的衣裳,是浅绿色的,他伸手上去摸了摸。
他不多时取下来在榻上摆好,抓着一只空袖子合上眼睡过去。
*
眼见再过两日就是中秋。
陆蓬舟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情,他简直是干一行爱一行,修陵也干的热火朝天,攀哥还给他抬了个芝麻小小小小官,勉强算是个“十夫长”吧。
陵山上的众人整日苦巴巴的,有张讨喜的脸日日挂着笑容,任谁看着都高兴。
陆蓬舟日渐和四周的人熟了,彼此说说笑笑起来。
日子虽然清苦,但他一天天过得乐在其中。
他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雀跃,陛下似乎彻底对他生了厌,雨日来看过他的事他等了许久没有下文。
再过些时候,他也许就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和别人一样,偶尔能回家里去看一看。
他被发落来这修陵的事,父亲母亲听了倒是很替他开怀,苦虽苦点,比留在宫里好。
天日渐的凉了,黄昏下了山,山里冷风呼啸站不住脚,他早早的回了屋在油灯下写家书。
太冷又太困,他写到一半总眼皮打架,几乎要睡过去。
几声马蹄和沉重的脚步声,让他清醒了一下,起身趴在门缝上去看。
人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脸,是徐进和许楼,两人手里提着两大包袱东西。
他欢喜将门打开。
“你二人怎么来了。”
徐进:“得了空来看看你,陆大人托我稍了东西来给你。”
“快进来坐。”陆蓬舟迎着二人进门,倒了两杯白水给他们,“这也没有茶,你们凑和一下。”
二人进屋看了一圈,许楼叹了一声:“看你在信中写,日子过得不错,这家徒四壁的,也太苦了点。”
徐进:“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陆蓬舟挑了挑眉,脸色飞扬的笑道:“回去啊……慢慢熬到百夫长,就能回去看看,我已经朝回去迈了一步了。”
许楼犹豫道:“不如求求陛下,说不定陛下就放你回去了呢。你写一封书信,我二人回去为你呈给陛下,也许……”
陆蓬舟狐疑眯着眼:“你二人怎么一坐下就说这个。”
徐进:“我们只是不忍心看你在这蹉跎,自你走了,陛下他病了一场,一直也未大好,上朝下朝都在咳……你可知道么。”
“他爱咳不咳,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就是来说这个的。”
陆蓬舟冷了面站起来,“我可不想听这些,明儿我还要上工,二位早回吧。”
“诶!你听我二人一言……”
陆蓬舟不顾二人说话,将人推出门去,还不放心停在门口张望了一眼。
合上门将门栓锁好,上了榻闷头就睡。
他说不害怕是假的,自那回瑞王带着人来过,他偶尔做梦皇帝一纸诏书又将他召回去。
别来找他……千万别来找他,他藏在被子里默默念着。
徐进和许楼面面相觑,拖着步子回去站在皇帝面前回话。
“臣二人都劝过了,他将我们赶了出来。”
陛下肩上披着件斗篷,山风将他的衣摆吹扬起来,他用力咳了两声。
门关的太快,他还是没看清人的脸,盯着那堵门看了许久。
“朕早知道。”他声音萧瑟道。
他来这一回就是让自己再伤一回,被伤够了,心多冷一重,多半就能忘掉。
灌了一路风回去,陛下咳的更重了。
来看过这一回,陛下又硬生生的捱了一个月,中秋过去,天彻底冷下来。
那些留着的衣裳和枕头,味道都已经淡的几乎没有,陛下夜里彻底睡不着了,摸着手边空荡荡的枕头坐着。
禾公公求着他道:“陛下您睡吧,太医说了,您这咳疾再不当心,就不好治了。”
“你说……想一想他不来瞧朕的病也是应该的,他来了也没由头来侍疾,宫里有宗亲和后妃在,他来了也没站的地方,是不是。”
禾公公噎了一声:“……是、是吧。”
陛下点着头:“他虽然和魏美人勾结在一块,但说来也没做什么……和那绿云也就只是抱了抱,又没有当着朕的面亲嘴……倒是朕小家子气,老是疑心这疑心那的。”
“是不是朕错了?不该与他计较这么多的,他跟着朕本来就吃亏。”
禾公公:“……啊?”
陛下盯着他,渴望着答案,“是朕错了吧,他在陵山三个月,即使有什么过错,也罚够了。”
禾公公迟疑点着头。
第65章
禾公公知道陛下这是熬不住了, 自欺欺人给自己寻台阶下。
如今就缺一个由头罢了。
故而顺着他的话头说,“陛下这一生气又把他发落到那种地方,话又说的绝情, 就是回来您也不愿跟他重修旧好,陆大人当然不惦记着回来。”
“朕当日的话……冲动了。”陛下咳了两声,“琢磨起来, 实在是朕不该,吵架归吵架, 不至于说什么了断。”
“真是朕被那场火给烧糊涂了。”
禾公公:“两口子吵急了什么话不说,过了头就不作数了, 瞧这外头冷风风雨的, 陆大人在那陵山上再住久了,怕是心真要凉了。”
陛下丢开身上的被子, 一下子站起来:“朕这就写旨意宣他回来。”
他一刻都等不及的朝书阁门口走, 禾公公抱着披风在后头追, “陛下您当心着凉。”
陛下提笔挥墨,动作行云流水, 像早在心里写过一样,没几下子就写好, 盖上了玺印。
他没高兴片刻,又发愁说:“他……要是抗旨不遵可如何。”
禾公公道:“陆大人他一向倔,也不无这个可能, 不如陛下亲自去找。”
陛下将脸一沉, 垂在昏暗的灯烛中一个人寂寂站了会,撕开了自己死守的最后一点颜面。
“朕去找他。”他轻轻的说,“现在就走。”
禾公公:“现在?陛下这样的脸色,不如好生睡一觉, 等天明了再说。”
“朕睡不着,去寻那件内宫新奉的银狐裘来,挂在身上称气色。”
“好。”禾公公又道,“不过陛下不能再骑马了,乘着轿撵去吧。”
陛下嗯了一声。
禾公公侍奉着陛下洗沐一番,将发冠理的一丝不苟,陛下在镜中大致一瞧便出了殿。
出了宫门徐徐而行,到了城门口,离城门开还有一会。
陛下命人顺道去了潜邸一趟,先前潜邸的进屋打扫时,说屋里摆着一个木盒子,问是不是陛下的东西。
他当时没留心,忽然想起来许是陆蓬舟的留下的东西。
要是他的东西,还是替他收回来才是。
他从轿撵上下来,禾公公在门口叩门,他望着这一扇门心里又悔了一声。
门里头很快有小厮来应门,看见陛下的脸,忙道:“主子怎这时候来了。”
“朕记得,之前说屋里有个木盒子,在哪里呢,拿来给朕。”
小厮为难了一声。
“哎呦,主子恕罪,底下的人瞧着没人要那不值钱的玩意,就给丢灶火里烧了,滚了几颗石珠子出来。”
陛下恼了一声,“烧了!怎么也不来问就烧。”
小厮忐忑道:“主子……之前也不叫问,不过那石珠子还留着,奴们见刻了字没敢扔。”
陛下闻言想起来小福子说,陆蓬舟给他做生辰礼,将手掌都给磨红了,他还看过陆蓬舟的手。
难道就是这些珠子?
陛下急吼吼的朝里头走,“珠子呢,在哪?”
小厮忙跑起来:“小的这就去找,我记得当时搁起来了。”
陛下步履匆匆跟着他一起去,进了一间放柴房杂屋,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陛下一急抬手推了小厮一掌,重重咳了几声:“你们就将他留给朕的东西丢在这种地方。”
小厮吓得伏在地上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好了,还不快起来找。”
小厮爬起来朝一个凌乱不堪的木架子上走过去,踮脚上上下下摸了好一会,急的满头大汗。
不大的几颗珠子,何时滚到哪里都没准。
“没用,起来朕自己找。”
陛下将人推开,抓着那木架子在犄角旮旯里摸了又摸,弄得一手的黑灰,终于摸到两颗,他激动的抽出手来看。
石珠被火烧的有些发黑,但磨的十分小巧圆润。
陛下着急道;“去拿灯来。”
“是……是。”
屋里的一个太监匆匆跑出去,很快握着一盏很亮的油灯来。
陛下低着脸凑在灯下去看,石头上可看的见两个清晰的刻字,一颗是“寿”字,一个“天”字。
“一共有几颗?”
“当时捡了四个……也不知道原本里头放了几个。”
四个并不吉利,想来似乎是用了《楚辞》中的“与天地兮同寿”一句。
陛下握着那两个珠子,捂眼哽咽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来。
他顾及着他的颜面,明明心里想的要发疯,却不肯承认,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
他喜欢上了那侍卫,却不愿意承认,不是宠爱一时,是无可救药的喜欢,是爱。
陆蓬舟不肯学那些太监跟他说吉祥话祝寿,他生气这人不在乎自己,可刻这几个字,他怕是已经将那些话在心头说了百遍千遍。
陛下半蹲在地上,撑着地面抽泣。
那个人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从来都只有一腔真心。自跟了他,那人一次又一次不知伤了多少回,还傻乎乎用心给他祝寿。
而自己,就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转头就将人丢去做徭役,居然还妄想着让人回来瞧他的病。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走吧,走。”陛下将那两颗石珠塞进怀中,对小厮道,“你们继续找,将东西给朕找齐。”
轿撵急匆匆从城门驶出去,天不亮赶了一路,在午后才到了陵山周围。
陵山四周路不好走,车马自是上不去,陛下从轿撵中下来,行色匆匆的往山脚下赶。
山中不比京城,阴冷风大,陛下迎着风走,止不住的咳。
禾公公:“陛下歇着缓一缓。”
陛下站住顿了下,已经很近了,只是越往前他越有点不敢走了。
他期待又胆怯见到陆蓬舟。
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人不愿跟他回去,该怎么着是好,绑回去么。
可他不想再用蛮力伤人了。
不容他多想,看陵的几个官看到轿撵,从值房中出来,为首的史大人见过陛下的面,不过陛下来了两回都称是京中的瑞王殿下。
史大人道:“瑞王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禾公公从腰间掏出令牌,给几人看了一眼。
几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行大礼,“臣等有眼无珠,不识陛下尊面,请陛下恕罪。”
禾公公道:“陆大人现在何处,陛下要见。”
“陆大人……”几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他正在山上挑土呢吧。”
陛下心疼了一下:“去唤他下山来,记着,别说是朕要见他。”
“是……是。”
史大人招呼一小厮过来,在耳边命了一句,那小厮连跑带爬的往山上去。
“此处风大,微臣请陛下移步到堂中坐,这上山下山得要一会呢。”
“嗯。”陛下点着头行在前头,经过那间小屋时,停下步子问,“他是住在此处吧。”
史大人低头应声。
“朕进去看看。”陛下抬脚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头很简朴,一张旧榻,被褥叠的干净齐整,还有一张小方桌,坏掉一个角,被新磨得平整,还有几个摆着东西的箱子。
屋里就这几样东西。
陛下在那张榻上坐了坐,不知道为何这般简陋,他却觉得舒心。
不过实在是太清苦。
他每天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河水这么冰,这些衣裳被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洗么。
陛下一想这些就头痛。
*
山上的草木枯黄,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蓬舟手中提着两篓黄土,纵使天凉上山一刻不停地劳作,他额间也出了一层薄汗,皮肤底下浸着一股淡红。
攀哥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喊他:“小陆,史大人喊你。”
“诶,来了。”
陆蓬舟撂下手中的土篓,利落抖了抖身上的土,朝攀哥走过去。
攀哥摇头朝他笑笑,指着身边的一个小厮:“叫你跟着这人下山去,许是给你升官呢。”
陆蓬舟露出灿烂的笑容,搭了下攀哥的肩膀,“真要升了官,请你喝酒。”
他跟着那小厮往山下去,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小厮引着他往山脚下一间大屋门前去。
陛下在屋中坐立不安,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他紧张的忍不住想咳,盯着屋门口死死握着自己的喉咙止声,难受的眼角一湿。
“大人在里面的等你。”
“好。”
陛下听见屋外思念已久的声音,心脏轰轰的一撞一撞,他慌乱摸了摸自己两侧的鬓发,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陈年老旧的木头磨过的声音,此时像一把钝刀子划过他的五脏六腑一样难受。
凄冷的秋风从门中刮了进来,他的眸中里霎然出现了那人的脸,身后的乱风将他的发尾吹动,散乱在肩头,一身粗布衣赏贴着他的腰身,正定在门前看着他。
五官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眼睫像是用极细的墨笔一根根画出来的,鼻梁比从前多了些冷感,脱了少年稚气,肩膀比从前更直挺。
陛下坐着微微发抖,小心又用力的看着他,眼圈忍不住泛起红。
陆蓬舟站着,满是错愕和害怕,胸口一下子堵起来,呼吸都被抑住了。
都三个月没见了,又突然又来找他干什么。
覆水难收,说了了断又不声不响的过来……他想着,皇帝大可能是来杀他的。
毕竟总不能就放他在这里一辈子,没了旧情,看他在这里过得如意,来跟他翻从前的旧账也难说。
他当啷一声跪在地上:“小人叩见陛下。”
陛下声音干涩,许是近乡情怯,他的话也显得生分:“起来吧……到朕跟前来说话。”
陆蓬舟跪着不动,“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求陛下饶我一命。”
“你知道错就是,书阁前无人值守,你……你回来当侍卫吧。”
陆蓬舟皱起一边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第66章
陆蓬舟看着他的眼神陌生疏离:“陛下与小人一别三月, 再相见不过徒增尴尬,小人在这里修陵挺好的,回去……还是算了吧。”
陛下着急朝他走过去, 珍惜的从怀中拿出那两颗石珠,“你送给朕的心意朕才看到,是朕委屈了你, 从前那些的话你当朕没说过。”
“小人不觉着委屈,在这里过得比宫里好。”
陆蓬舟一边说慌张向后躲, 膝盖磨蹭在木板上,发出粗砺的沙响。
陛下的步子骤然止住, 薄唇微动, 迟疑再三也没说出话来。
他捂着额头,膝盖一软跌倒在地上, 猛地剧烈咳起来, 没几下几脖颈上就泛起青筋, 脸面憋的涨红,那样子, 像是下一秒就要闭过气去一样。
“朕头疼……”他一面咳一面拍着自己的侧额,“朕头好痛, 你去给朕找太医来……”
陆蓬舟一动不动跪着看戏,歪着脑袋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小人还有一堆土没挑完,没空和陛下在这里胡闹。”
陆蓬舟在他震天响的咳声中, 冷淡的朝他伏腰磕了个头。
他转头就要走, 陛下狼狈的仰起头来,伸手拽他的衣角,“别走……你不许走!”他着急说话岔了气,这一下真咳了起来, 止都止不住。
陆蓬舟回头看见他可怜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的难受样,不像是演的。
他忙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来,扶着陛下的后颈喂了他一口水进去,陛下眼珠子直勾勾向上抵着看他,一边咬着杯子喝一边死抓着陆蓬舟的手背。
“好点没,这里也没有太医,陛下早回去看病吧。”
“不好,朕喉咙好疼,喘不上来气。”陛下一面咳着,一面不经意的将手一路攀上他的后背黏糊抱着,直到将脸严丝合缝贴到他温热的颈上,他才有种将人找回来的安心。
“放开。”陆蓬舟冷脸推着他。
陛下一点不顾什么颜面,慌乱的在将唇边在他皮肤上贴了贴,“小舟,你回来做朕的侍卫好不好。”
“陛下别这么喊我,这可不是宫里快放开。”
陛下脸皮厚似城墙,死乞白赖抱着人不肯动,陆蓬舟一推他,他就死命的咳,五脏六腑要咳出来似的。
陆蓬舟嫌弃别着脸,一点没有说回去的意思。
禾公公在帘后看着二人僵住,轻步走出来打圆场,“地上凉,陛下和陆大人先起来说话。”
陛下偷瞄了一眼陆蓬舟的表情,抓着他的手腕站起来,拽着他到矮榻上坐着。
又跟没骨头似的圈着他的腰,一个宽大的男人强行枕在人肩上,“小舟,朕一夜没睡头好痛,你叫朕倚一会。”
陆蓬舟一抬手无情的丢开他,“有禾公公在,小人便不在此奉陪。”
禾公公上前婉言相劝:“陆大人……陛下这一场病不轻,他在宫中日思夜想陆大人,带着病一夜未眠赶过来——”
禾公公没说完,陆蓬舟头也不回的出了屋门。
禾公公道:“陛下,您怎么也不拦着点,将那道圣旨拿出来也好。”
陛下的手指上残留着他刚抱过的余温,他低头笑着摩挲。
“他那倔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能来硬的。瞧见没,他还是心疼朕的病的,朕突然来也得给他两日缓和,急不得。”
禾公公道:“陛下刚才咳的奴都心惊,来的时候奴带了药,奴去着人给陛下煎来喝下。”
“朕这病可好不得,咳的越重越好。”
“这……陛下。”
“好了,扶着朕去他屋里坐会。”
太阳落山,陆蓬舟跟着山上一众人愁容满面的下来,远远的看见山下的轿撵还在,他更是长长垂了一口气。
攀哥碰了碰他的肩:“史大人今儿喊你说什么了,你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陆蓬舟晃了下头,他知道自己又逃不了,他的命握在陛下手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现在只不过是拖延时间。
若是从前也就罢,可他来过这自由自在的天地,又要被关进笼子里,一想就万分可悲。
他一直等在队伍末尾,在寒风里耗了许久时间,捧着两个黄窝头,一碗凉掉的的菜汤回了屋吃。
一推门,陛下突兀在木凳子上坐着,他那一身华贵的衣冠和这屋子格格不入。
“你回来了。”陛下笑着朝他说话,“瞧这脸都被吹红了,快坐着喝碗姜汤暖和一下。”
“陛下怎么在这,小人这破屋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你住得,朕有何住不得。”陛下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别吃这些冷的,朕着人给你烧了菜。”
陆蓬舟被他拽着坐下,端着饭碗闷头吃饭,今儿没细看,坐下他才瞥见皇帝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疲态尽显,着实像是大病了一场。
陛下自打人一进来,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眉目冷峻,肩宽身薄,忽然间长大几岁一样。
和三个月前变了许多,不知是被他丢在这里吃了多少苦。
他忍不住声音一酸,抬手怜惜的摸着陆蓬舟的鬓发,“在这里怎么过的,成日就吃这些东西么,瘦了这么许多。”
陆蓬舟闻言顿时湿了眼眸,泪珠吧嗒往碗里掉,他人生地不熟的被发落来这里,孤身一人怎么熬下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里从没想过苦这个字,只是别人一问,他忍不住满腔的委屈和心酸。
即使关心他的这个人是皇帝。
他哽咽着为自己鸣冤:“我没和绿云私奔,绿云被太监们害的得了重病,我不得已才要带她出宫,是魏美人拿着她要挟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做错。”
陛下一顿,转念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他气了自己一声,竟然栽在这么个小阴沟里。
他后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安的站起来将陆蓬舟按在他腰上靠着。
“这都是朕脑子被驴给踢了,心叫狗给啃了。他大骂着自己,“是朕的错……朕对不起你。”
陆蓬舟脸上挂着泪珠,抬起脸一怔,从陛下口中听到道歉的话真是稀奇中的稀奇。
“……陛下慎言。”
用过了饭,陆蓬舟自顾自在一边洗脸泡脚,他耷着眼见陛下似乎还没要走的意思。
入了夜,这屋里窗缝大,冷风透进来,陛下咳得的厉害了起来。
陆蓬舟听着于心不安,淡淡道:“我明日还要上山,得早些歇着,陛下请回吧。”
陛下眨着眼语气自然:“朕和你一起睡。”
“陛下当这是您的寝宫不成,这里没您睡得地方,赶紧走。”
“别的屋子都是别人睡过的,朕怎么躺,朕只能和你睡。”陛下故作病弱走到床边小心坐下。
“那就叫人先做一张床给陛下,这里有木工。”
“那又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你收留朕和你挤一晚。”
“挤不下。”
陆蓬舟一把拽过着被子,将灯盏吹灭,窝在里侧无心与他掰扯。
“你……”陛下哼了一声,自己坐在摸黑坐在窗边的木凳子上,也不吭声说话,一味的坐在那里咳。
陆蓬舟回头剜了他一眼,转过脸捂着耳朵,“吵死了,叫我怎么睡,去别的屋咳。”
“你不让朕睡,朕连声都不能出了吗?”陛下声音酸楚,像是要哭一样。
“随陛下的意,您爱坐着就坐。”
陆蓬舟塞了两团棉花在耳朵里,闭着眼睡觉。
陛下笃定着什么,一直在下面故意吹风坐着,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坐到三更天,床上的人忽然将被子掀开半边,陛下领赏似的立刻站起来,走到边上扯开衣裳,钻进被子中贴过去。
陆蓬舟探脚踹了他一下,“陛下能安分睡就躺着,不行——”
“行……朕只是冷,想抱着你暖和。”
陆蓬舟安静没说话了,陛下闻着被子中淡淡的皂粉味和他的味道,简直是掉进了温柔乡里。
他许久都没好眠,悄悄往陆蓬舟那挪了一点,安然的合眼睡去。
陆蓬舟一夜被他难受的咳声扰的睡不着,翻过身来看他,陛下蹙着眉头,眼皮一惊一惊的在跳,看着很是不舒服的模样。
还一直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陆蓬舟没忍住心软,伸手上去抚着他的胸膛,那么身强体壮的人,怎么会三个月病成这个样子。
他叹了一声。
陛下黎明的时候被一场凶梦惊醒,惊愕的张开眼,陆蓬舟正坐着窸窸窣窣的穿衣裳,回头看了难掩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陆蓬舟冷着脸要下榻去,“你去哪,陪陪朕吧。”陛下慌张失措的坐起来抱着他的后背。
“去烧水。”陆蓬舟偏了下脸看他,“给陛下喝。”
陛下贪恋的抱着他:“不用,奴才们会烧。”
“陛下要在这里住多久,这病还是回京中请太医仔细照料着,一国之君身子熬坏了可不好。”
“你不在朕夜里睡不着,喝再多药也没用,你跟朕回去,朕的病才能好。”
“哪就非我不可了呢,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你是,你是……朕真就非你不可。”陛下紧张抖了声音,轻轻道,“朕喜欢你……够了么。”
陆蓬舟明显心晃了一下,眸子轻眨。
陛下抬起手腕,上面挂着那两颗石珠,被陛下命人用金丝串起做成了手环,“你在朕身边,朕才能长命百岁。”
“回去不做什么男宠,朕也不关你在宫里,你可以回家看你爹娘,想去那就去哪。”
“朕也不立什么皇后了,你知不知道,城楼上那场火是朕为你放的。”
陛下一句一句向外面不停地蹦,陆蓬舟淡淡嗯了一声点头。
陛下很会说情话,他之前就觉得,陆蓬舟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几句话触动了心弦。
当然他也只当这是情话,谁听到这样的话不会动容呢。
他从来也不相信一个皇帝的爱。
他不回去,陛下会有千万种理由和办法。他挣扎没用,不如彼此省去些纠缠的步骤。
第67章
“你真愿意跟朕回去了。”陛下颇感意外, 偷瞄着陆蓬舟的视线,趁他不注意在脸颊上亲了一下立马躲开。
陆蓬舟回头觑了他一眼。
陛下假装没看到,从榻上生龙活虎的一蹦而下, 将衣裳着急忙慌往身上扯。
“走,快将你的东西拾掇一下,朕这就带你走。”
陆蓬舟倚在榻边, 叉起胳膊微笑,“陛下这又不咳了, 臣真是妙手神医啊。”
陛下全然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没正形的朝他笑了笑:“你可不就是朕的药嘛, 朕的心肝。”
陆蓬舟闻言一阵恶寒, 嫌弃皱了皱脸,低下腰蹲到墙边收拾东西。
一会儿陛下殷勤的凑过来, “朕替你拿着。”他说着不经意握上陆蓬舟的手腕。
陆蓬舟丢开他的手, 抱起两坛子酒和一些吃的用的出了门。
“往哪去啊, 朕叫奴才们给你搬。”陛下三步不离的跟在他屁股后头。
“别跟着我。”陆蓬舟回头凶巴巴的。
“哦——”
陛下的声气低落下来,但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回去抓着门框,“那你快点回来, 朕等着你。”
陆蓬舟一声不答,头也不回抱着东西往前头去,好一会才又推门回来。
回来时屋里已经搬空了, 陛下正在窗前站着等他。
“朕听史监事说, 那个攀哥在这里挺关照你的,你去送东西给他怎也不跟朕说一声。”
陆蓬舟立刻抬起眉,紧张兮兮问:“陛下又想怎么样。”
“朕不怎样。”陛下摆着一张清澈的笑脸走过来,“朕往后都改了, 不拈酸吃醋乱想你这些。既是待你好的人,朕只是想着一并赏他点什么。”
陆蓬舟哂笑了声,“但愿陛下有这般好心。”
“你大可信朕一回。”
“信陛下……那我才是白活了这一年。”
“你……”陛下将口中的怨念吞回去,走到门前宣来史监事命了一句,“陵山孤冷,给山上众人多安置些御寒的棉被冬衣来,还有这里饭食清苦,多添几个菜,回了京朕会着人拨调银两来。”
史监事磕头领命:“是,陛下宽厚待下,山上众人定感念陛下恩德。”
“这是陆卿的恩,不是朕。朕这一行不欲张扬,你们不必相送,都回去吧。”
“是。”
陆蓬舟闻言又留恋看了一眼屋内,出门行在前面道:“走吧。”
陛下捡起那件银狐裘来大步流星追在后面,披在他肩上道:“你衣衫单薄,往山下的路风大,将这狐裘披上点。”
陆蓬舟塞回他怀里:“陛下自个留着吧,还没走几步远,说不准史大人还带着人在山上看着呢,别拉拉扯扯的。”
陛下被他一句话训的蔫了气,但他又能怎么着,自个惹的受着呗。
他的喉咙一着风就又干又痒,一路行至轿撵前实在难撑,扶着木框子咳的低垂下腰。
禾公公见陆蓬舟径直往奴才们的马车里钻,忙过去摸陛下的额头,拍着他的后背焦急道:“哎呦……陛下这是又烧起来了,快到里头去坐着。”
陆蓬舟闻声撩起车帘,冷脸皱着眉朝这边看了又看,还是从没忍心那边车板上跳下来,走过去从禾公公怀中拿过狐裘围在陛下肩上。
“明明有衣裳,陛下是三岁小孩么,作这一场戏很无聊。”
陛下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边咳朝他笑道:“朕想留给你穿。”
陆蓬舟抬起手背覆上他的额头,似乎真的有些发烫,他压下眉头道:“陛下别在胡搅蛮缠,到里头好生歇着。”
“小舟,你心疼一回朕,里面朕一个人冷冰冰的怎么坐。”陛下直挺挺的将整个肩头压在他肩上靠着,“朕实在头疼,让朕倚着你成不成。”
陆蓬舟搪塞道:“可……臣不能和陛下同乘。”
“这里荒郊野岭的,谁管这么多。”
陛下整个人贴着他做小伏低,“你可怜朕一回,人说小别胜新婚呢,你总不能心狠成这样,扔朕一个病人独坐。”
陛下当着一众太监的面,这样矫揉造作的缠着人一点不觉得难堪。
“好……好吧。”
陆蓬舟扶着他上了轿撵坐好,喂了他一大口温水喝,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
“抱着你真暖和。”陛下脸色好了些,只剩两个人在,他动作更放肆了许多,恨不得整个人缠在陆蓬舟身上,他说话时唇边有意无意蹭着陆蓬舟的脸边。
陆蓬舟被他挤到角落里坐着,躲都没地躲:“陛下有这些花花心肠,不如闭上眼睡一觉。”
“你待朕真好,瑞王说你不愿来看朕,朕还以为你真一点不关心朕呢。”
陆蓬舟冷淡道:“这皇帝病了,天下会不宁。”
“关心皇帝……也是关心朕嘛。”
陛下这三个月已然没有了半分幻想,陆蓬舟不爱他甚至于厌恶他,也许以后三年五年也不会有一丝喜欢。
他明白的太迟了,他总以为来日方长,以后……他们总会有一个圆满的以后。
他倒头枕在陆蓬舟腿上,强硬拽过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抬眸热切的注视着他,爱不爱的他已经死心了,这人留在他身边就足够。
“是朕对不起你。”他又轻轻的道了声歉,见陆蓬舟仰着脸许久没回声,倦怠的合上的眼睡去。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陛下昏昏沉沉睡着,紧拽着他的手一抖垂落在了地上,陆蓬舟狠心一直盯着他的手指在木板上磨来蹭去,手指骨节渐渐的发了红,蹭破一丝皮来。
他终究还是将人拢回怀里,握着他的手腕涂了些药。
陛下一觉醒来,整张脸贴着陆蓬舟的腰腹,后颈被他的手掌勾着,身上还盖着一件外袍,他抬眼看了看是陆蓬舟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是他的衣裳。
陆蓬舟正倚着木框子累睡着了。
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他抬手搂上陆蓬舟的腰,将脸埋上去来回猛蹭了几下,依稀能感觉到衣衫下紧实的腹肌和温热的肌肤。
不出意料的被赏了一响亮的巴掌。
“有病啊。”
陛下顶着脸上的红掌印悻悻的坐起来,“朕只是想你……不过你这手劲越来越大了。”
陆蓬舟得意撇了下嘴:“废话,陛下当我三个月的土白挑的。”
“这是回京了。”陆蓬舟掀帘看了下外头,朝车夫喊了一声,“我去铺子里买些东西回去看看爹娘,陛下您先行回宫。”
“诶。”陛下忙拽住他,“说来朕还未曾见过你母亲呢,今日正好与你一同回去瞧瞧。”
他边说边急着唤禾公公,“去买些珠宝钗环,古董字画什么的,朕难得登门选几件好的来。”
陆蓬舟觉得好笑,“这是我爹娘,陛下怎和回自己家似的,一点不见外。”
“你爹都认了你与朕,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呢,朕有何去不得。”
“我说过几遍了,陛下别说这玩笑话,家中父母可担不起您这话。”
陛下:“好好好,朕不说……不说了,朕去看朕的陆爱卿你总拦不得了吧。”
……
陆氏夫妇听外头的太监来报说自家儿子回来了,欢天喜地的行至园门前相迎,门口却站着脸上顶着半边红掌印笑意盈盈的皇帝,和垂头耷脑的一脸无语的儿子。
陆湛铭气黑了脸,见了皇帝都不叩拜直冷哼。
“爹娘,儿子回来了。”
陆夫人没见过皇帝的面,自是不认得他。温柔朝儿子笑笑,刚要开口应声。
陛下冷不防跟着接了一句:“还有朕……和他一起。”
陆夫人一听这声“朕”,吓得朝皇帝看了一眼,慌张低着头要跪下,被禾公公扶着请了起来,几个太监捧着几盒东西到她面前。
“这是陛下赏陆夫人的。”
“这……臣妇谢陛下恩典,前些日陛下赏的玉镯,臣妇还未曾谢恩。”
陛下道:“不妨事。”
陆夫人客气的将皇帝和儿子往园中请。
进了堂中,陆夫人着人奉上一杯茶,陛下端起茶刚抿了一口,被下面站着的陆蓬舟冷眼一瞪,讪讪的眨了下眼。
他放下茶盏,“这园中朕许久没来了,朕去那边院中坐坐,你同父母说过话便过来同朕用膳。”
陆蓬舟和父母二人叙了没一会话,陛下那头等不及着人传话过来:“陆大人,陛下命您前去侍奉汤药,说药太苦了喝不下。”
合着今晚是不打算走了,陆蓬舟可算明白陛下厚着脸皮说什么也要跟着来的缘故了,说着不关着他在宫里,这下子好了人跟栓他身上一样。
陆蓬舟起身回了自己院里,数起来已经四五个月未曾回来,屋中一切如常。
除了那个大摇大摆坐在屋里的人。
“这药好苦。”陛下瞧见他回来,苦起眉头道。
陆蓬舟全当屋里没这个人一样,自顾自把从陵山带回来的包袱翻开,摆弄里头的东西。
陛下走到陆蓬舟身后,“你能不能喂朕喝药。”
陆蓬舟头都没抬,冷冰冰:“不行。”
陛下咳了两声,又问:“那朕今夜能不能和你一起睡,朕的意思是在同一张榻上。”
“不行。这园子离宫墙就几步远,陛下别赖在这。”
陛下黯然无声的坐了回去。
“你不明白朕孤身一人,父皇自朕幼时便多病,朕甚少时候能见到他,一见他也不过是对朕耳提面命,问朕的书读的怎样。母亲见了朕也是更是如此这般,常同朕说父皇多病,朕要替父皇挑起这个梁子。”
“母亲早早在战乱中丧命,朕为了这一门的前程,和你一样十几岁的年纪不得不在战场上厮杀拼命,这才被圣祖爷看中做了储君。”
“朕有的时候真羡慕你有家回,有爹娘在,朕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病死在榻上都没个知心的人管。”陛下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住在你家中,朕好像也有家了。”
陆蓬舟心下怜悯,走过去温柔摸摸陛下的脸,“我……我喂陛下喝药吧,早些将病养好,陛下想在这里住……也好。”
陛下抱着他的腰,“只有你待朕好。”
陆蓬舟端起药碗自己抿了一小口,皱了皱脸咳道:“这药还真是苦。”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嘴,朝门前的太监道,“去跟母亲要碗甜汤来。”
他捧到陛下嘴边:“陛下一口喝了便是,这一勺勺喂才苦呢,待会喝口汤就好。”
陛下温驯的点头喝下。
夜里陛下如愿和陆蓬舟紧挨在一张被子里睡下。那些儿时的苦是真的,只是他如今也并记不得那么深,在这人面前哭实在是半真半假。
不过陆夫人那碗汤是挺甜的。
第68章
日旦鸡鸣, 帐中响起微弱的衣物磨蹭声,禾公公听着声在外头叩门:“陛下今儿去上朝么。”
“不去。”里面传出陛下慵散的声音,“便说朕的旧疾未愈, 得将养两日。”
“是,奴去传。”
芙蓉香帐暖,里头正是情浓时, 陛下低头和身下睡着的人唇齿相亲,他一次不敢亲多久, 只浅浅贴一下就抬起头来看人有没有醒。这人如今是真舍得打他,一巴掌呼在脸上疼的厉害。
人醒着是一点不让他碰, 别说接吻, 连抱会都不成,一张被中同眠只能肩挨着肩, 他想搂着腰陆蓬舟一抬脚就不留情面往他身上踹, 他除非像之前用皇帝的名头压着强迫, 可又不敢,许是人久病了一场心底软了, 又也许这就是喜欢。
他也不大懂。
帐中的光线暧昧又柔和,陛下手指勾缠着他的发丝, 眷恋的摸着他的脸,三个月来这张脸在他梦中描摹过千万回,他太过想念, 居然连只这么看着他都觉得幸福, 病了一场他是想明白了,万般皆是一场空,朝政是理不完的,此刻欢愉却稍纵即逝。
他又低头含着陆蓬舟的嘴巴温柔的亲舔, 陆蓬舟动了动脸沉梦中哼了一声。
陛下忙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等了一会人没有醒。
他没敢乱动了,要是被发觉,他日后别想着上这人的榻。只是抱着他,瞥见他露出的一小片肩头,有一处不深不浅的伤痕,是在山上挑土留下的么,陛下想着将手指探进衣襟里瞧,撩开衣裳愣了一下,是一道齿痕,应该是城楼大火那夜他咬的。
那夜过后他就那么冷冰冰的走了,陆蓬舟连家都没回就被他发落到陵山上,这伤口许都没来的及上过药,才会留下伤痕。
陛下一霎红了眼圈,他坐起来捂眼将眼泪压回去,这个赵淑仪着实罪该万死,他气的在被褥上砸了一拳。
陆蓬舟被他的动静猛的惊扰醒来,睡意朦胧的坐起来,看见陛下脸上沾着湿泪,以为他还是在为昨夜的话伤心。
他轻碰了下陛下的后背略表安慰,掀开帐帘要下榻。
陛下垂手,扯着他的衣袖:“朕惊扰到你了,你再睡会吧。”
“这都误了入宫的时辰。”
“你昨日才回来,歇两日再入宫当值,在京中逛一逛散心,戏园子还是茶楼,你从前在宫里不是念叨着想去么。”
陆蓬舟眼眸轻眨,迟疑问:“陛下真叫我去啊。”
“嗯。不过这会还早,你睡会再出门。”
“不了,一醒了就睡不着。”陆蓬舟下去倒了两盏茶,先奉了一盏给陛下,自己坐在下面仰头喝的急,他觉着嘴巴有点干的厉害。
“陛下今儿还不回宫上朝吗?”
“朕过一会回去看折子。”陛下饮了茶跟着下榻,从背后探手握上他的脸,手掌轻柔的抚摸,“你得空进宫来看朕好么?”语气相当温柔。
陆蓬舟却从那语气的读出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威胁和逼迫。
不过比从前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得一提。
“臣会进宫侍奉陛下汤药的。”
陛下低头看着他笑了笑,语气像是恳求又像一道命令:“你真乖,朕如今什么都不求,日日让朕看见你就好。你想要的朕都能给你,包括在皇城中的自由,你爱去哪都可以,分开的事你与朕说都别再说了。”
“明年朕赏你个官做,好吗?朕知道你心中有做官的念想。”
陆蓬舟仰着一张素净纯白的脸看他,静静的说了一声好。
他这话是真心的,在陵山上望着那一片宽阔巍峨的树和山,他的心再也不拘束在那小小的只有他和陛下的那一方天地,情爱之外还有别的容纳他心的去处,挑一筐土,搬一块石头都是有价值的,他有他喜欢做的事。
他喜欢陛下送他的那些机巧,他可以去学去做,山上的劳作那么辛苦,他若是做出什么搬山挖土的东西来,总比和陛下两个人彼此蹉跎光阴来的好。
陛下愿意退一步,他有何不可以妥协。
日子嘛,喜不喜欢不都照样过。
陛下不敢相信他答应:“你说真的……不走了。”
“不走。”
“怎么回来这般乖,朕真要喜欢死你了,好小舟。”陛下雀跃低头凑近他的脸,“朕能亲你一下么?”
陆蓬舟像木偶一样重复的拒绝:“不行。”
“好……好吧。”陛下他显然也被拒绝习惯,直起腰仍然欢喜的笑了笑。
“那你喂朕喝药总归可以吧。”
陆蓬舟这倒是点着头,“臣出门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一会他端着散着热气的药碗回来,陛下已经衣冠整齐端坐着等他回来,陆蓬舟握着药勺先自己喝了一口,苦的五官都挤在一起。
他等了一会,小心吹了吹碗边:“没毒,陛下来趁热喝吧。”
“朕还以为你想品什么味呢,往后叫奴才们试就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可遭殃了,叫朕怎么着好呢。”
陆蓬舟开玩笑:“为君而死,是臣子的荣幸。”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长命百岁的陪着朕一辈子。”
“一辈子?”陆蓬舟轻声笑了声,陛下还真想的远,他这张脸能青春几时呢,他摇头催促道,“陛下来喝药吧。”
用过药陛下心满意足的出了园子,乘上鸾驾回了宫。陆蓬舟思忖着他既然想学,那不如先去街上书铺子里寻几本书来看着,他记着陛下书阁的架子上有那么一本,不过他出门一连逛了几家铺子都没找到。
他想着一会进宫和陛下讨。
他去了茶楼倚着窗晒日头,离京四五个月,他托着腮朝下面的行人瞧,京中的人脸面圆润,男人长袍青靴,女子头上戴着珠钗绫罗,人潮如织。不似陵山的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若是他没去过根本想不出这样的两方天地。
他正看的入神,一男子握着一壶小茶路过不经意撞了他一下,洒了半壶的茶水,陆蓬舟回过头不爽瞥了他一眼。
那男子歪着嘴奚落道:“呦……这不是京中闻名的陆大人嘛,怎么在这坐着。”
“什么陆大人,他如今就是个低贱的徭役,被皇帝发落去修陵,瞧这一身破衣裳何时悄悄的回了京啊。”
“自是凭他那四品爹喽,一个小小的漕运使在朝中拽的跟什么似的,谁的情面都不通融,什么清官还不是捞自己儿子回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嬉笑,陆蓬舟站起来甩甩袖子,冷哼了一声,不想和这几人搭理。
算着也到陛下喝药的时辰,他迈着步子往外走。
谁知那男子不欲罢休拽着他,“如今你一个贱民还以为装什么清高,你私逃回京,跟我等去官府问罪。”
“烦死了。”陆蓬舟皱眉一膝就将人顶了飞出去,“我奉劝你一句别来找麻烦。”
“你……你敢当街打人,我兄弟一家都是你害死的。”那人捂着肚子,恼羞成怒的爬起来大声喊,围着的一群人叫嚷起来,很快引来一伙官兵。
“闹什么呢!”当头的武官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他私逃回京……还动手打人。”
陆蓬舟冷面回道:“一我没私逃,二是他出言不逊在先,三本官已经官复原职。”
武官闻言一时也不敢动手,京中都传闻这陆蓬舟在皇帝跟前失了宠,一朝被贬成贱民,皇帝相当忌讳他,宫闱中无人再敢提他一字半句。
可瞧陆蓬舟的话又不似虚言,围着看笑话的一群人都哑了声不敢再叫。
一众人眼睁睁看着他出了茶楼,无人阻拦的朝宫门里进去,顿时鸟兽尽散。
陆蓬舟想着那人所言,他害了别人一家,又是哪里的话,一想就又是皇帝做下的好事。
入了宫墙,宫里的人都瞧见他都像是活见了鬼,从牢里出来重获圣宠听过那么一两回,从陵山里回来的还是头一个。
乾清宫的人见他被禾公公迎进殿中就更惊的掉下巴了。
陆蓬舟进殿的时候,陛下正在书阁中面色凝重的和瑞王殿下议事。
“你来啦。”陛下笑着朝他招手。
陆蓬舟端着药碗,低头进去暗自白了瑞王殿下一眼,“陛下该喝药了。”
瑞王看到陛下一副不值钱的笑脸,更是气歪了脸。
“陛下还真又去将人抬举回来了。”
陛下接过碗道:“你二人怎弄得和仇人似的。”
瑞王道:“他心底根本不揣着陛下您,也就陛下纵容他。”
“殿下还二话不说命人踹了我一脚呢。”
陛下挑眉道:“竟还有这事。”
瑞王:“臣也是忧心陛下的病,再说他……”
“好了,朕喜欢他就成,往后就当他是谢家的人,莫要冷言冷语的。”
瑞王勉强应了一声,而后起身告退:“那陛下和他说话,微臣先去办事。”
陆蓬舟回头盯着陛下的书架看,他从来也不把陛下这些话当真。
陛下看见他衣摆上的水痕,问了一句。
“在茶楼里被人拉扯了几下。”
“谁啊。”陛下一瞬压下眉头,声音带着股杀气。
陆蓬舟有点吓一跳,“已经被我一膝盖教训回去了。”他说着指了指木架子上的一本书,“陛下可否借这书给我翻一翻。”
“一本书而已,你喜欢就拿去。”
陛下相当喜欢陆蓬舟开口和他要东西,不怕他要什么金山银山,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谢陛下。”陆蓬舟抬起胳膊将书抽出来。
陛下趁这个间隙,忽的将他的腰抱住,眼眸微狭的看着他:“小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得告诉朕。绿云病了的事,你怎么不跟朕来说呢,那样你与朕就不会分开这么久。”
陆蓬舟低头抿了下唇。
“你不信朕?朕答应你往后不会像之前那样,你要相信朕。”
陛下见他不语,换上温柔的笑:“朕只是不想再叫别人再伤了你。”
“他们只是不知道陛下召了我回京,拜高踩低是常事,陛下替我出气,不过让他们恨我罢了,别再给我头上添债。”
“好。拿着这书去后殿看吧,朕尚有政务要处理。朕叫他们做了你爱吃的糕点,还有江宁进献的贡橘,在桌案上摆着。”
陆蓬舟点头行了个礼,抱着书往后殿去。
陛下盯着他的背影转着手腕上的石珠子,一共六颗珠子,最终也只是寻回五颗。
不过已然成了陛下的心头爱物。
今日不上朝,入乾清宫奏事的大臣不少,都一眼瞧见陛下手腕上戴着的金环,突兀的挂着几颗黑黢黢的石头。
且陛下今日精神抖擞,一语一句比从前的更有了几分帝王威势,和前三月俨然是两人。
陛下沉着脸,这赵淑仪如此戏耍他,着实不可轻纵。
而且他想要陆蓬舟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有个正经名分。
只是这几百年来,也没有男妃的旧例可寻,前无古人……实在难安。
第69章
不知不觉间已是斜阳西照, 陆蓬舟看乏了揉着眼眶合上书,懒散支着脑袋看殿中挂着的那件青衫,在夕阳下光彩照人。
“怎么放这儿。”
小福子凑过来小声道说:“奴就知道陛下迟早让陆大人回来, 没这衣裳在陛下夜里睡不着,陆大人这一回来往后陛下定更会怜惜您。”
陆蓬舟觉得有些唬人:“……”
小福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着:“大人不知,自从您走后陛下他消沉了多少, 成日就咽那么一小碗饭下去,一夜夜的不合眼, 点着灯自个在榻上坐到天亮,朝政都荒废不少, 这太医头上都急的冒烟了。”
他托着半边脸歪了下头, 轻描淡写说了声不至于吧。
小福子一脸费解道:“陛下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这般宠爱若是放在旁人身上, 恐怕得感激涕零, 去祖宗牌位前奉三炷香磕几百个头才算。”
陆蓬舟懵懂的摆着头, 陛下对他说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他一个字都没往心底放, 不是他故意为之,是那些话自然而然从不往他心头钻。
总觉得一个皇帝至于么, 真会有那么喜欢他。
倒显得是他高高在上,不知怜悯一样。
小福子捧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到他手中,“太医三令五申要陛下少劳累, 这一坐就又是一整日, 大人去奉碗羹给陛下用吧,陛下会欢喜。”
“你这小奴,几月不见,成了陛下的人了。”
“奴不过眼瞧着这三月陛下过的苦而已。”
陆蓬舟闻言捧着碗站起来, 到了前殿瞧着有大臣在,掩着身形在柱子后头站了站,他倚着木柱仰头盯着屋梁发呆。
听着里头说了一句什么修宫室的事,陛下那句声音格外清亮,余下的他没听着。
待大臣走了,陆蓬舟摸了摸碗底还是热乎的,徐徐走出来。
陛下看见他起身从书阁中迎出来,走到珠帘后头的矮榻坐下,命人拉上了纱帐。
陆蓬舟低头进去,“陛下用碗羹汤吧。”他说着屈膝半跪在陛下身前奉上。
“快起来坐着,还跟朕讲这些规矩。”
陆蓬舟摇头,“陛下用完躺着,臣给您按一按,松松精神。”
“好啊。”陛下喜不自胜,接过那碗羹三下五除二喝见底,乐呵呵的躺下。
听了小福子那话,他哪敢不用心侍疾。
不然陛下落下什么病根子,不都压在他头上了。早日将陛下的病照料好,他也不用一日三趟的进宫来侍奉陛下喝药了。
他揉着陛下的眼眶,没一会,陛下合上眼睡得沉,陆蓬舟轻手轻脚拿了张软被进来盖在他身上。
禾公公小声道:“有陆大人在,陛下真是好伺候多了,老奴每日都眼巴巴的盼着您回来。”
陆蓬舟弯嘴笑笑。
陛下睡至入夜,恍然醒来唤了一声陆蓬舟,但没有人回话,殿中散着淡淡的药味,他一人在榻上孤零零的坐起来,又心慌的喊了一声。
他如今有点怯这种一下子找不到人的感觉。
他心焦下了地,掀开帐子外头只有几个太监在和案上摆着的一碗散着热气的苦药。
“他人呢。”
太监道:“陆大人说天色已晚,出宫回园子里去了,这碗药请陛下醒了自个用。”
“又走了。”陛下颓然失落的坐在凳子上。
太监小心的将药挪到陛下的手边,“这药是陆大人亲自为陛下煎的,留心吩咐让陛下趁热喝呢。”
陛下:“是吗?”
他强颜欢笑的将那碗药咽下,吃了几口晚膳作罢。
陆蓬舟翘着一条腿悠哉仰躺着翻书,他走之前还留下话安抚了一番,陛下如何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一个人的安静的夜,没有人在身边絮絮叨装可怜,没有人在他身上乱摸乱碰,简直一个字爽。
他看乏了,思忖着这光看书闭门造车实在太难,还是的寻个好师傅来,听闻京中有一位大匠崔老,不过如今闭门谢客,旁人难见得上面。
陆蓬舟犯愁叹了口气,再说以他如今的名声,想拜人为师实在难如登天。
他不多时吹灭了灯烛歇下。
天明一睁眼被窝里又凭空多了一个大男人,枕在他肩上一张脸近在迟尺的和他贴着,一只手掌从衣摆探进来握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还在他裤腰里头放着。
听呼吸声,这人明显还在装睡。
他丢开那只手,气呼呼的坐起来,胳膊才刚抬起来,陛下就下意识皱眉向后躲了一下,显然是被打怕了。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后半夜。”榻上的人坐起来,撑着腿打了个哈欠。
“朕想你,你不在睡不着,只能出来寻你。”
陆蓬舟咬牙切齿:“狗屁……简直是个淫贼登徒子。”
“哟,你还会跟朕说这骂人的浑话了,跟谁学的。”陛下挑上他的脸,陆蓬舟扭脸躲开,陛下又固执的蹭上他的后颈,“成日里清汤寡水的,你不想朕么,朕可是对你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啊——”陆蓬舟捂着耳朵大声喊着下了榻。
陛下盯着他的羞样子忍俊不禁,被陆蓬舟甩了一脸的衣裳。
“快回宫去上朝。”
陆蓬舟之后几日侍奉汤药后和从前一样留在乾清宫中睡下,在陆园中歇了五日回了乾清宫当侍卫。
不过与其说是做侍卫,不如是说入宫照顾陛下起居。
宫中人都瞧的见,陛下几乎是走哪将人带到哪,人就跟在陛下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连禾公公都要避让三分。
御前的那个“玉面郎君”又被宣回了宫。
几起几落,恩宠不衰反更盛从前,饶谁看了都觉出点其中深意来。
但是朝中百官也无一人敢在奏书中明谏此事,朝中掀起了一桩大案子,起因是一场府衙官司,赵家二房的三公子新纳的一位小妾,被另一府的人找上门来,说这小妾私逃出府要将人讨要回去。
这赵家三公子自是不肯,与上门的人厮打起来,打死了个人,被告上了衙门。这案子本是小事一桩,打发百两银子,关几年大牢就遮掩过去。
可赵淑仪听闻陆蓬舟回了京,心中有鬼自乱阵脚,给赵家大房那边传了信回去想,信中不光让赵家贿赂府尹压下此事,还写了探听到的乾清宫的“私事”,被宫中的侍卫搜查个正着。
这一纸书信挑起了大案子。陛下命了魏美人的长兄查案,赵家诋毁圣躬,里外勾结,一查一大串数不清的罪名,连牵连了几家府邸。
魏府吃了一闷亏,自然下的去狠手,带人去抄家时的场面可谓惊天动地。陛下更是头一回不讲情面,赵淑仪脱簪请罪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没摸到,就人丢进了冷宫赐了鸩酒。
因这桩案子京中一时风声鹤唳,陛下这半月来上朝威势赫赫,不苟言笑。朝中百官站在殿中冷汗直下,生怕被卷进去此事,没人敢多言。
实则朝臣们心底还倒挺乐意去陛下跟前奏事时,看见陆蓬舟在殿中站着的。
有那位在,皇帝说话不那么厉害。
陆蓬舟一向是不过问这些政事的,这一月来他和陛下也称得上是“相敬如宾”,夜里他留在寝殿里,也寻常是陛下看他的奏折,他边坐着煎药边翻他的书。
待药熬好了,侍奉了陛下喝下,两人便灭了灯盏早早歇下。
只是盖一张被子纯睡觉,他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不过他醒着的时候陛下还算守规矩。
不过日渐地好像……也不那么守了。
喝了一个月的药,陛下的病好了个七七八八,夜里听不着他咳了。
白日的时候会装着咳一会,只为了哄陆蓬舟喂他喝药,不过听了太医请过脉,陛下装着咳的再厉害也只是徒劳,陆蓬舟仔细侍奉了他一个月,如今病好了,也一日日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甚至经常不在宫里住了,一下值就满皇城乱窜,寻都寻不到人。
陛下对此极为不高兴,眼见着再喝几帖药便全好了,他倒是一口都不肯再喝了。
天凉了,还故意往城墙上站着吹冷风,折腾几回下来,又开始咳起来。
陆蓬舟回来照看他几日,他好了便再偷摸出去,逼得陆蓬舟留在宫中走不脱。
转眼已经是隆冬时节,陆蓬舟一日夜里醒来,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不见陛下的人影。
推开了殿门去看,人正大开着窗户,衣衫单薄的在飘进来的雪中站着。
陆蓬舟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将窗户砰的一声合上:“有病吧。”
陛下一脸委屈道:“朕是想得病,真得了病倒也好了,你如今成日就知道抱着你那些破书看,正眼都不瞧朕一眼。”
“我一天天不都在陛下身边么,还要叫我怎么看你,陛下这张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了。”
“你看一根木头棍子都比看朕有情意,朕没病了,你就嫌朕烦了是吧。”陛下用力的握上他的肩膀,“让朕亲一下你好么,朕真的想你。”
“亲了我,陛下下一句是不是就要问能不能睡了。”
陛下淡淡又诚实的问了一句:“朕是想,那能么。”
陆蓬舟切了一声,利落转过身回了寝殿,往身上穿衣裳,“陛下的病我已经侍奉到头了,您要继续这般作弄下去,臣恕不奉陪。”
“你去哪?”
“我等天亮了回家去住。”
陛下慌张又激动拽下他的衣袖:“不成,朕不许你走。朕不就抱怨一两句么,你就不能哄一哄朕,一说几句话就要走,你答应好了留在朕身边的。”他边说着有点失控的抢过陆蓬舟手中的衣裳,撕拉一声扯成了两片。
陆蓬舟有一点错愕,静静的看着他。
陛下片刻后又咽下了那些汹涌的情绪,朝他道一声歉,温顺回到榻上躺好,“是朕一时激动,上来睡吧。”
陆蓬舟背着身与他隔了老远躺着睡下,他不理解陛下为何总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发飙,黏成这样的他实在没再别的夫妻身上见过。
他看陛下和旁人说话冷静克制,只有在他身边才这样一会阴一会晴的。
难不成真是缺了那回事。
他有点发愁,他一直守着不让碰,是不是他矫情了。
陆蓬舟揉着额头想了想,用腿碰了碰陛下,小声道:“陛下想做,那就过来吧。”
“啊?”陛下嗖一下将脸凑过来,“朕想你……你愿意啊。”
陆蓬舟仰面看着他,为难皱了皱眉,“嗯。”
他声音未歇,陛下的气息就直冲而来的压在他身上,他们许久没亲过,陛下过于急切的掌控着他缠吻,让他有点承受不住,“轻点……”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小舟:作天作地的小哥哥一枚啊
陛下:老婆看我……老婆看我……发疯中
第70章
有那么点干柴烈火的意思, 当然只是皇帝一个烧的旺,一点也不见从前相好时的温柔克制。他的吻滚烫的烙在陆蓬舟肩上的那处齿痕,“朕那夜咬你的时候, 很疼吗?”
“废话。”陆蓬舟压抑的喘了一声,“我咬你一口试试……轻一点。”他带着好听的声线呜咽几声。
“朕忍不住。”
陛下扯开素白的前襟,将肩头露出来, 陆蓬舟不客气将齿尖压上去,刻下两点不算浅的痕迹。
陛下轻轻的笑了, 轻柔的摸着他散乱的头发,声音轻盈又开心:“朕和你一样了。”
“有病……快点弄完, 我困了。”
“急什么, 今夜还长着。”陛下停下动作偏头和他深吻,陆蓬舟被亲到游离失神, 眼眸雾气氤氲的看着他。
“朕好喜欢你啊, 小舟。”陛下热烈在他眼睛上亲了下。
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 屋檐角上的雪水滴落,暖帐中的两人没睡一会, 殿门外禾公公在叩门唤陛下起身上朝。
“朕不想去,陪着你好不好。”陛下贴在他温软的脸上, 声音沾着暧昧过后的热气。
“国事不可懈怠。”陆蓬舟困倦垂着眼,有气无力推了推他的脸。
陛下无声的抱着他的后背,没有要走的意思, 将手探进衣摆攀上他的腰。
陆蓬舟冷冷抬眸, 有点要发火的表情:“有完没完了,折腾几回了还不够,快走吧。”
陛下埋怨的扯了扯嘴角,坐起来半天没系上一根衣带。
“小舟……”他又倒在陆蓬舟身上压着, “这还是你头一回情愿呢,朕陪着你不好么,误一日也——”
“陛下不走那我走。”
陛下闻声倒是立刻坐起了来,不忘给陆蓬舟掖好被角,从帐中出去穿戴衣冠。
不多时,被太监们侍奉打点好了,陛下又掀开帐帘摸他的脑袋道:“那朕一会就回来,你好生歇会。”
陆蓬舟没吭声,陛下一人默默地出了门。
等听着众人的脚步声离去,陆蓬舟才安心闭上眼呼呼大睡。
他睡了没几刻,被身后带着一身冷气的人给冰醒,他回过头陛下摆着一张笑脸说:“朕回来了。”
陆蓬舟怀疑的蹙着眉:“这么快……是不是根本没去。”
“自是去了,朝中没什么大事,朕看外面雪下的厚,一会朕和你堆雪人玩吧。”
“我今儿出宫有事儿。”
“什么事非得这大雪天的出去。”
陆蓬舟没了睡意坐起来:“上回跟陛下说过了,我在京中寻到了崔老的一位小徒弟,说好了今儿过去。”
陛下蔑然哼了声,“一个木匠而已端什么架子,朕写一道旨意不就成,命他入宫来教你。”
“我与陛下井水不犯河水,陛下少掺和我这些事。”
陆蓬舟在外衣上多裹了件夹袄,头戴了一顶灰绒帽,只露出下半张小脸,瞧着煞是可爱。
陛下叉着腰一直盯着他,看的心痒痒,陆蓬舟迈步出门时陛下拽着他的袖袍:“你要不别走了。”
“陛下想要的我都已经给了,您要再这般胡搅蛮缠,我真要怀疑陛下之前答应予我自由我的话……又是一场虚言。”
陛下一瞬利落的放开手。
陆蓬舟头也没回的一溜烟离开乾清宫,陛下在殿门中看着他一直到消失不见,昨夜的温存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碎梦,只剩他还在沉溺其中。
但他觉着不该只是这样,他想要陆蓬舟至少回头说一声我走了,毕竟他们天亮不久前还那么用力的亲过。
至少回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冷淡的不像样。
但他简直束手无策。
雪大难行,陆蓬舟脸冻的泛红,一路哈着热气走到西街一条巷子叩响了屋门。
“下这么大的雪,还以为陆大人不来了呢。”
檀郎说来不算是崔老的徒弟,只是在左右侍奉的小仆,自己边学边悟,如今自个出来摆了个小摊糊口。
年纪比陆蓬舟还要小上两岁,见了人羞涩说几句话就脸红。
陆蓬舟看中了他摊子上的东西,一打听才知道,求着檀郎当他的师傅,檀郎起先还不知道他是谁,一知道他是何人更是三天两头的躲起来,陆蓬舟腆着脸堵了他几回,檀郎才心软答应了下来。
陆蓬舟提起手中买的一串糕点和肉、还有鱼,“今儿我特地买了东西来谢檀郎呢,一会烧来吃。”
檀郎低头道:“这够几顿吃的了,大人是知道我没钱照顾我。”
“好了,谁叫檀郎不愿收我的银子呢。”
陆蓬舟迈步走进屋,两人不多时一本正经说起正事,檀郎认真教起他来。
中午二人烧了鱼吃,一整日下来陆蓬舟学了不少东西。
入夜檀郎将他送出门道:“陆大人是个用心的人,我寻到好时候向崔老说说情,让他见一见你呢。”
“我都去登门送过拜帖了,被一扫帚扫了出来,檀郎不必勉强。”
檀郎点了下头:“陆大人不是市井中传言的那样,崔先生会明白。”
陆蓬舟好奇问:“传言我什么?”
“说陆大人是权柄滔天,献媚惑乱主上的妖臣。”檀郎垂下脸,“都是他们说的……不是我的意思,我喜欢和陆大人做朋友。”
陆蓬舟眼眸亮晶晶道:“朋友……好啊,我平日都没说话的人,两个朋友都散了。”
檀郎笑着将他送了一段路。
陆蓬舟在雪地里欢喜的哼着曲走,抓起一把雪撒向空中,仰头看着雪花伴着柔和的月色落下,他的人生在一点点亮堂起来。
朋友……他都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如今侍卫府的人见到了他,一个个热情的不像样,远远的见了面就笑脸相对。
可他越看越像一张张刻意摆出的面具,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他更孤单了。
徐进自是不必说了,和许楼就算将话说明了……但似乎也再回不到从前。
在宫里和他说话最多的,居然是陛下。
他一想到陛下心头又愁起来,他这一日没回去,陛下会不会又在宫里头作妖。
他正琢磨着今夜要不要入宫,听见头顶木框子敲了一声,抬起头来陛下正在一处酒馆阁楼看着他。
陛下低头朝着他,声音淡淡道:“上来。”
陆蓬舟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檀郎的屋门,心中惴惴不安的上了楼,“陛下还跟到这来了。”
“朕来这儿喝酒不成么。”陛下散漫的摆弄着手中的酒盏,“那是谁?唤什么名啊。”
“陛下问这干什么?”
陛下笑笑,“你这么紧张干甚,朕就问一问而已,真不会吃醋。”
“檀郎。”
陛下淡淡的哦了一声,“年纪这般小,还能做你师傅呢。京中除了崔先生,还有其他造诣颇高的匠人,朕不妨给你举荐几个。”
“不要了,檀郎他年纪虽小,但懂的很多。”陆蓬舟的欢喜跃然脸上,“他还答应和我做朋友。”
“你就为这事乐的一蹦三尺高啊。”
“嗯……有人说话很好,陛下可要一言九鼎,别像待绿云似的。”
陛下走过去拨弄着他帽子上的绒毛,“看着你笑的那么开心,朕也开心。虽然朕是忍不住嫉妒,但朕更想要你开心。”
“朕跟着出来,也是怕你又遭骗。这檀郎看面相是个好人,朕也放心了。”
陆蓬舟抬起冻的红扑扑的脸,真诚道:“谢陛下。”
陛下弯腰低头和他啾的亲了一下。
“回去吧,有点冷了。”
陛下微微一笑:“好。”
二人挨着肩从酒馆里头出来,雪夜里四下无人,陛下不经意间牵上了陆蓬舟的手。
“陛下走着来的么,没乘轿撵。”陆蓬舟低头看了一眼,局促的没话找话。
“雪大……”陛下温柔注视着他,雪落在他凌冽的眉头上,目光缱绻让陆蓬舟不由腼腆埋下了脸。
“哦——”
一行再无话,只有二人踩着雪的沙沙的声音,和牵在一起发烫的手掌。
陆蓬舟望着月下的落雪,满心欢喜想着今日的拜师交友之事。
陛下却看着他,心中沉湎在这样的万般甜蜜和压不去的嫉妒中。
他看见陆蓬舟出门时不光回了头,还站在雪里和檀郎说了许久的话,像是怎么也说不完一样。
今日从宫里却走的那般无情。
他嫉妒但他真的如他所言,他想要眼前这个人开心。
他亲眼瞧见陆蓬舟在雪地里开心雀跃的模样,这是他从没有看见过的那么鲜明活泼的一面。
这些汹涌的嫉妒他只能自己吞下。
不过有此刻的情意足够。
陆蓬舟冻的受不住,二人回了陆园歇着。陆夫人和陆湛铭听太监们传皇帝又来了,出了门正欲叩见,瞧见两人手牵着手回来的,皇帝还用斗篷拢着陆蓬舟的肩,慌张退了回去。
回了屋,陆夫人小声嘀咕一句:“还真像多了个女婿似的,舟儿和陛下感情这些日瞧着不错。”
陆湛铭:“好一时,歹一时,谁知道呢。如今朝中闲话不少,你我可得给舟儿早日绸缪着退路。”
陆夫人点着头睡下。
“唔……好冷。”陆蓬舟这边回去,捂着脸揉了揉。
“陛下冻着了吧。”他边说边给陛下手中塞了一杯热茶,“趁热喝了,润润喉咙,小心又咳起来。”
陛下笑了笑,他发觉陆蓬舟是真心实意关心他的病,还相当细致会照顾人。
要不是他这些时日照顾着,他这病也好不了那么快。乾清宫里外照顾他数年的太监,都没他这样贴心。
真能将人三媒六聘的娶进门倒好了。
他正想着,陆蓬舟又捧着热帕子来给他擦脸,“这些让下人们做就是了。”
“人都睡下了,这大冷天的不好将人喊起来。”
陛下打趣他:“你呀……简直八百年难遇一个的贤后。”
“别乱说。”
陆蓬舟没讲这话当回事,不多时二人吹了灯睡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