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夏目安抚着即将消散的小妖怪时，树影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颗小脑袋从灌木丛后怯生生地探出来，是些低阶的小妖怪。


    它们感受到雪野凛身上那种温和的气息，虽然不觉得危险，但还是本能地缩在夏目身后，扯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夏目大人……那位大人是……？”


    夏目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紧张的小家伙，又望向依旧蹲在地上那个银发如月华般流泻的背影，温和地解释道：“别怕，那位是神明大人。”


    “神、神明大人？！”小妖怪们发出细小的惊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互相看了看，鼓起勇气，你推我搡地凑近了几步，其中一个头上长着草叶的小妖怪怯生生地开口，“那……神明大人能不能……帮帮梓？”


    雪野凛终于对蚂蚁失去了兴趣，他缓缓站起身，午后的阳光穿过林间缝隙，在他银白色的睫毛上跳跃，那双异色瞳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愈发剔透，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


    “可以。”他声音清泠如玉碎，“需要供奉。”


    “供奉？”小妖怪们面面相觑。


    雪野凛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梓的身上，言简意赅：“愿望是？”


    梓被他注视着，紧张得身体又透明了几分，它小声嗫嚅着：“我、我只想……能撑到向那个孩子道谢就行……可是……”它沮丧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什么可以献给神明大人的珍贵东西……”


    它的话还没说完，雪野凛已经抬起手，修长如玉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颗糖。”


    小妖怪们：“……诶？？？”


    梓茫然地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糖？”


    雪野凛维持着伸出一根手指的姿势，耐心地重复并补充要求：“嗯，水果糖，草莓味。”


    短暂的呆滞后，小妖怪们瞬间炸开了锅，七手八脚地在身上翻找起来。


    “我、我有一颗昨天从人类野餐垫旁边捡的！”


    “我有个亮晶晶的糖纸可以吗？”


    “我存了秋天的露珠，很甜的！”


    最后还是夏目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独立包装的草莓糖，递到雪野凛面前：“神明大人，您看这个可以吗？”


    雪野凛的目光落在那颗包裹着红色糖衣的糖果上，眼里几不可查地亮了一瞬。他接过糖果，指尖与糖纸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含着糖，俯身，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碰触了一下梓几乎透明的额头。


    指尖与梓接触的瞬间，一点微弱的、温暖如春日朝阳的金色光芒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萤的身体。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梓原本明灭不定的身体，如同被注入了清泉的干涸土地，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稳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不断逸散的消亡感已然停止。


    梓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重新凝实的手脚，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它抬起头，望向雪野凛，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雪野凛已经直起身，脸颊因含着糖果而微微鼓起。面对这感人场面，他默默挪开视线，平静地颔首：“好了，去吧。”


    “谢谢！谢谢神明大人！”梓终于反应过来，它深深地对雪野凛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感激。周围的小妖怪们发出小小的欢呼，看向雪野凛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崇拜。


    夏目蹲下身对梓伸出手：“我带你去吧。”


    梓感激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飘到夏目肩头。


    眼看夏目要带着梓离开，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这种近距离围观“人妖深情道别”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他立刻扭头，理直气壮地对着雪野凛甩尾巴，用爪子指向夏目离开的方向：“凛！抱我过去！快点！他们要走了！”


    雪野凛低头，看着这只使唤神明毫无心理负担的白毛猫猫，眼里没什么情绪，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在五条悟催促的叫声中，雪野凛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流光。


    下一秒，站在原地的白发神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雪色的猫咪，体型比五条悟此刻的形态还要略小一圈，同样拥有一双一蓝一金的异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得动弹的颓废气息。


    这只新出现的银白猫猫，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敷衍地往前一扑，整只猫直接摊平，趴在了五条悟的背上。


    雪野凛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身下的白毛，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搁在前爪上，懒洋洋地开口：“走。”


    五条悟：“……？”


    他感受着背上突然多出来沉甸甸的触感，整只猫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那个毫不客气把他当坐骑或者垫子的毛团：“喂！！！我是让你抱我走！不是让你变成猫趴我身上！你这样我怎么走？！拖着你去吗？！”


    他现在这体型，背着另一只猫，根本就是负重训练！


    雪野凛闻言，异色猫眼眨了眨，似乎陷入了思考。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那再小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趴在他背上的银白猫咪周身微光再次一闪。


    五条悟只觉得背上一轻，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毛茸茸触感落在了他的头顶。


    雪野凛变成了一个只有掌心大小的仓鼠球，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在他头顶的白毛里窝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那双标志性的异瞳。


    仓鼠凛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身下的猫毛，让自己陷得更深更稳当，然后再次发出指令：“走。”


    五条悟：“…………”


    他彻底无语了，头顶着这个得寸进尺懒出天际的神明仓鼠，整只猫石化在原地。这家伙不止人形态，变动物了还能随地大小变！？


    “咩哈哈哈哈——！！！”旁边看完全程的猫咪老师终于憋不住了，笑得直接在地上打滚，爪子疯狂拍地，“白毛小鬼！活该啊！给人家当坐骑还嫌不够，现在直接升级成移动暖窝了！哈哈哈哈！你这造型可真够别致的！”


    五条悟本来就被雪野凛这波操作气得够呛，再被猫咪老师这么一嘲笑，瞬间炸毛！


    “闭嘴！肥猫！你懂什么！”他猛地扭过头，对着猫咪老师龇牙咧嘴，试图用凶狠的表情挽回一点面子。


    然而，他忘了自己头顶还窝着一个乘客。这一下扭头动作幅度太大，速度太快，原本在他头顶窝得好好的仓鼠凛，直接被这股甩劲给抛飞了出去。


    只见那个银白色的小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叽”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了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甚至还因为弹性微微弹动了一下。


    然后，就没动静了。


    仓鼠凛四脚朝天，软趴趴地仰躺在落叶堆里，毛茸茸的肚子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那双异色瞳茫然地睁着，望着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整只鼠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安详与呆滞。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躺一会儿吧。


    五条悟：“！！！”


    他脸上的凶悍表情瞬间冻结，双眼惊恐地瞪大，看着那个被他甩出去，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银白毛球，整只猫都慌了。


    “凛？凛？！”他三两步窜过去，围着那只安详躺平的仓鼠焦急地打转，用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仓鼠凛软乎乎的肚皮，声音都变了调，“喂！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这就摔坏了？！不会吧？！”


    猫咪老师的嘲笑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夏目也闻声回头，担忧地看了过来。


    在五条悟越来越慌的呼唤和扒拉中，仰躺着的仓鼠凛终于极其艰难地试图翻过身来。他努力蹬了蹬腿，晃了晃脑袋，然后用那双依旧没什么精神的异色瞳，幽幽看向眼前放大版的惊慌猫脸。


    “……凛？”


    雪野凛用爪子拍了拍沾到身上的草屑，慢悠悠地坐起来，仰头看着五条悟，那平淡的语调里似乎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怨：“你，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