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温热的指尖在魏琰眉眼游走，石床上，魏琰闭起双眼，指尖划过唇畔时，他本能地张开唇，整个人向前贴去。


    灼热的气息烧在指尖，元雪棠眉心轻蹙，向下控住了他的脖颈，另一手则顺势一推，让他整个人半靠在石墙上。


    衣领敞着，她一拨便开。


    溅染血迹的脖颈上，一双染着浅粉蔻丹的手轻轻用力，便嵌入了皮肉，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抹去一切，带走他的命，可这双手并未过多停留，转而向下挪去，按了按他的心口。


    还好，伤的不深。


    “看来你打算让他们多问些日子。”


    元雪棠站直身子，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臂，翘腿坐了下来。


    锁链窸窸窣窣响着，魏琰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她：“是啊……我在等你。”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她一身官服，忽而一笑：“贵重的东西衬你，比裙裾好看。”


    元雪棠起身，站定在透着白光的铁窗下，并未回答。


    锁链扫在石面上，魏琰忍着一身的伤痛，向她靠近：“咳……我知道你恨我什么，灭门之仇，丧家之恨，即便不是挥剑的人，不论是谁，你用尽此生也会去报，可元雪棠……咳咳…我不要你原谅我，我只看不得你被权钱蒙蔽，白白做了他人兵剑。”


    “金就砺则利，做兵剑未必不是件好事。”她忽而转头。


    “你糊涂……”


    “我倒是想问你——”


    “我不想说。”


    “你后悔吗？”


    “……”


    血腥气夹杂着窗外吹进来的寒意迎面旋绕在二人之间，魏琰一时沉默，元雪棠靠坐在石床边，朝他偏去一眼：


    “若能再重来一次，你会后悔吗？若我父亲不上书，我阖家幸福不被卖去漠北，若你从未做错事，从未找过狐人，从未把我藏在地窖，从未当着我的面杀人，从未纵容我调查你的一切……你还会相信我吗？”


    魏琰沉着脑袋，血珠混着汗珠砸在她手背。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元雪棠，你只信你看见的。你见过背叛，便觉得普天下没有一个痴情人，见过杀人，却不知有人便是该死，更不知有人死了，有人才能活，如今你要我死，若你认为是值得的，那便动手吧。”


    话音落下，一直候在门外的军士心头一紧，偏过一步便向二人瞄去。


    元雪棠一手伸入袖中，掏出了把薄如柳叶的匕首，她俯下身，挑开魏琰挡在眼前的额发，挽去耳后，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眯眼笑了：


    “多么好的一副皮囊啊。”


    魏琰先是一愣，却在她触碰自己的一瞬间抬起了眼眉，细细地体会这份久违的温热，不可控地向她越靠越近，终于像是浑身卸了力，吻向她的手心。


    元雪棠的眼眸里泛起水光，红唇颤了颤。


    魏琰合上眼，一种异样的溺水感瞬间涌入胸膛，闷得他只想好好歇下，做一个长长地梦。


    他侧着脸，把脸搭在她手心，小心翼翼地呼吸：“既然要占走我的一切，也别忘了剜去这颗心。”


    随着一声凤鸣般的刀刃声响，魏琰颤抖着眼睫，可再睁眼时，却是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息和倏地飞溅在面庞上的滚烫液体，而后有人怦然倒地，双手紧紧捂着脖颈，瞳孔外突，说不出一句话。


    元雪棠单膝跪在那军士身边，双手握紧刀柄，下按，旋动，猛然抽出。


    沉默半晌，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才掏出一只纯白色的方帕，左右擦拭着匕首。


    收好刀刃，她回过头，发丝衣衫尽染着冷白色的暗光。


    在被她一手刃敲晕前，魏琰朦朦胧胧听见她说了句话：“若能重来一次，你愿意为自己而活吗？”


    元雪棠瞧着眼前一死一昏的二人，颓然席地坐下，掀起袖管，一臂尽是紧紧缠好的脂泥，另一臂，则是显色的脂粉与各式细刀。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


    魏琰堕入大狱前七个时辰。


    西大街影鹤书院，元雪棠推开一角窗子，瞧着院子里正言笑晏晏的宁欢。


    她合起窗，对面的翟笙捏着茶碗，忧心忡忡：


    “端王殿下…一贯是不想脏手的。”


    元雪棠提起壶，把他这碗满上：“所以你不想做，就自然是我，可翟公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高高在上地嘱托我这些，是怕我后悔，要提前划清界限，还是觉得太子尘埃落定，一切就都结束了？”


    翟笙一慌，提前去接茶碗，却被烫了手指。


    “你太紧张了，我并无此意。雪棠，你不要乱来。”他缩着手。


    “呵，乱来…在没看到那个孩子前，我真是差一点就乱来了。”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翟笙一惊，瞬间抬眼看她，元雪棠却依旧瞧着茶碗里浮浮沉沉的茶渣，叩了叩碗：“是啊，与孩子何干呢……”


    秦龙驿那个为人做工的孩子，她或许早该留意了。


    不知为何，她眨了眨眼，脑海中忽而冒出一句话：“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才能更好地活。”


    元雪棠忽然觉得又阵急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见翟笙张着双唇，似要说些什么，她点了点头，翟笙便抿起唇，低声道：


    “雪棠，笙哥哥自知不该说，却还是想嘱托你几句……身为狐人，这些日子你在侯府磋磨了太长时间，若再去仿他人，怕是不太容易……”


    元雪棠向后靠了靠，最是知晓其中的难处。


    仿一个人，莫说摸遍一个人的筋骨就要耗上半天的时间，更不用说再去细细的记住那人面容上每一处的沟壑与走向需要的精力与时长。


    无论如何，都是来不及的。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无所凭借的人，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拎起那只放着狐人东西的方匣，推门向外走去，下楼前，又回过头，向翟笙道：


    “艄公那边，再盯一下。”


    翟笙点了点头，颤巍巍扶着墙坐下，手心浸满冷汗。


    *


    一望无垠的莎草塬上，落日渐渐向地平线下沉去，一辆马车如水中小舟般划过一片寂静，微黄的莎草泛起层层涟漪。


    “醒了？”


    车厢内，暖金色的斜阳照在裘皮垫子上，魏琰面孔尽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睁开双眼，正要伸手挡挡日光，却被元雪棠抓住了手腕。


    她把他的手放回盖在身上的官袍，垂眼朝他笑了笑：“怎么，睡蒙了，认不出你心上人啦？”


    金沙般的暗光勾勒着少女飞扬的发丝，她弯着一双眼笑，发丝当在眼前，她便将它挂在耳后，一切安逸如梦。


    只是侧脸与袖口上，还有没能擦净的暗红血痕。


    魏琰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什么，元雪棠眸光一晃，匆匆牵住他的手就向自己脸颊上贴近。


    他张开双唇，正要开口说话，却骤然缩紧了瞳孔，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颤抖着撑起身子，五指深深陷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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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庞：“停下！”


    元雪棠攥紧了裘皮，先向他挪过眉眼，才缓缓挪过上半身。


    “没听懂吗？我叫你停下！”


    元雪棠来不及叫停车夫，便见魏琰猛地推开了门，大风瞬间如海浪涌入车厢，魏琰则滚落在一片随风而动的莎草地上。


    她解了宽袍大袖的官袍，一身白衣，跃下车门，向他狂奔而去。


    “魏琰，回来！！”


    呼啸而过的风声掠过少女耳旁，吹掉了发簪，吹散了发髻，唯留墨迹般的长发一下下落在肩背，至情至性，不染纤尘。


    魏琰从地上爬起，拖着步子也要走到远处去。


    直到元雪棠气喘吁吁地踩到了他的影子，一手落在他的肩头，指尖卯一用力，将他转过身来。


    魏琰抬起头，如梦般沉醉的曦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却转过身去将自己隐在一片背光的黑暗中，肩头颤抖，一言不发。


    二人衣袂翩跹，一白一黑，如一对古战场上泛起铜绿的折戟，不动如山，唯余血色的红缨迎风飘扬。


    良久，魏琰双手贴面，用力覆在自己面庞，躬下身背。


    风声呼啸，他便用尽浑身气力控诉她：


    “这是谁的脸，我不要，我不要，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竟然落到了连死都要求你怜悯我的地步！！是啊，此生不悔，可若有来世，我再也不要——”


    “不要什么……”


    元雪棠走近了些，眼里闪动着冰雪般透亮的泪花。


    魏琰没有回答，指缝却渐渐潮湿，有泪顺着指节落下。


    方才睁眼的一瞬间，他便已经察觉到了，这张脸来得沉闷，陌生，吸入的每一口气息仿佛都携带着另一个人的记忆与仇恨，他隐隐笑了，又背过元雪棠，用力撕扯着自己的面庞。


    元雪棠咬着唇，满脸担忧，踮起脚便向他面庞上够去，可每每她指尖就要触碰到这张假面的一瞬间，魏琰便转过身去躲她，依旧毫无章法地对待这张假面。


    “你疯了！这样会弄伤你的！”


    他大口喘着气，新鲜殷红的血痕便混着泪痕从指缝汩汩流下。


    突然，元雪棠松了手，猛一用力扯开他挡在面前的双手。


    魏琰瞳孔中，少女嗔怒地咬紧牙关，下一瞬，她竟伸出掌啪地一声甩在了魏琰面庞，魏琰顿时将头侧去了一边，可还来不及反应，下颌又被人用力掰正。


    元雪棠将他推.倒在一片枯黄的莎草中，一手则探入他侧脸的伤口，两张面孔间，五指轻动，片刻后，那张军士的假面便被轻易地解下，露出了魏琰原本的面庞。


    她当着他的面，将那假面撕的稀碎，又将手伸向半空，五指一松，那假面便顺着风一路而去，消失在一片不见尽头的落日中。


    江鸥盘旋在不远处，清脆的鸣叫声渐次清晰。


    魏琰看着她，似乎听见了江水拍岸的声响。


    元雪棠攥紧他的领口，魏琰侧过另一面脸，眼看着另一掌就要落下，却忽而肩头一暖，见她伏了下来。


    肩头先是一凉，再是一热，反应过来时，便已听见了她不再掩饰的啜泣：


    “困着我，还把我弄得那么痛……可是魏琰，那个王家的孩子把钱攒了下来，他说要买些护身符，亲手送到你的面前。”


    元雪棠松开攥在他领口的手，浑身卸了力气，恰如放下千斤重担，小心地拥紧了眼前人。


    “我本可以仿其他更好用的脸，可我只记得你的模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