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魏琰堕入大狱还有十三个时辰。


    “记得与否，重要吗？”元雪棠推开魏琰，闷闷的低下头，“我是谁，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小舟摇晃，魏琰扶稳了她。


    “你既然记得，又何必借一个假名与我成婚呢？”


    元雪棠抬眼瞧了瞧他，又冷下脸来，掀开帘帐，默默坐在船头，直到它一点点靠近岸边。


    不远处，找了二人一晚的李管家神色一滞，急匆匆赶了过来，他本想招呼侍女接好元雪棠，却见魏琰在她身后摆了摆手，便心下了然，躬身退在了一旁。


    元雪棠甫一迈步，却腿下一软，整个人向侧边倒去。


    闭上眼，腰间却被人稳稳揽住。


    “放手！”她回过头，甩开魏琰的手。


    魏琰挑了挑眉，轻声一笑，随即挥了挥手，下一瞬，侯府门前忽而传来声巨响，元雪棠一愣，才知是他下令紧紧闭上了侯府大门。


    元雪棠有些不舍地瞧了眼门口，转身向内院走去，魏琰亦不言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忽而，元雪棠停下来，停在二人寝房门前。


    “我要沐浴，离我远些。”


    魏琰却像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朝李管家嘱咐了句叫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侍女门便已扯开了屏风，布置好浴桶，撒下花瓣。


    下人散去，魏琰却紧跟着她入了内室，又背身抵上了门。


    屏风内，元雪棠正褪下外衫，忽而回头，冷声道：“你怎么还在。”


    魏琰站在屏风外，身形模糊，双手背后。


    “我是你夫君。”


    “你是朝槿的。”


    魏琰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叹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你累了，是该沐浴休息，我不碰你——也不会走。”


    屏风对侧，明灯高悬，水汽氤氲，元雪棠褪下衣衫的手顿了顿，她轻轻抬起头，眼眸锋利地像要划破屏风，却终是收敛在自己眸底，双手一松，衣衫落地。


    二人无言，唯有水声泠泠，元雪棠向前伸平双手，双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她侧过脸，见屏风那端，朦胧的人影依旧，魏琰没有坐下，他就这般瞧着她，即使看不见五官，体肤却像被灼烫。


    “大门已关，我能跑哪儿去，何必这般瞧我？”


    元雪棠撩起水，拍在自己颈边。


    “行了，这衣服穿不得了，把那件水粉色的给我吧。”


    屏风上的身影一晃，魏琰知道，元雪棠说的那件衣裳便是自己在中秋夜那晚自己买给她的那件，上次穿，还是她从宫宴上逃回来那晚。


    只是那件衣裳不在这间屋里，屋内的下人又被魏琰遣出了门外，实在没有她的衣裳，若要亲自取来，竟只能出了这门。


    瞧出魏琰有些迟疑，元雪棠趴在浴桶边沿，笑了笑：“我还不至于穿着能一眼被人瞧出欢好遗痕的衣裳出门，我能去哪儿呢？”


    一片寂静，魏琰伸手推来开门，他站在门前，面上尽是晨曦的白光。


    他回头看了眼元雪棠，迈步出了门。


    只是当他握着那件柔顺精致的衣裳急匆匆赶回时，他叫门不应，猛然推开屏风，竟真的没有了踪影。


    水脚印一下下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消失在门边，魏琰落下手，紧紧攥着衣裳，泛白的指尖愈发猛烈地颤抖。


    明明那个夏日，他循着她的脚印，在衣柜里找到了偷看的她。此刻却是自己被囚在屋中，无法自拔。


    大门依旧紧闭，魏琰沉沉地转过身去。


    还有一处门，还有一个地方……


    越过那片无花果林，经过地窖，便找得见那道小门，自元雪棠从那道小门出逃第一次后，魏琰便下令封死了那道门，从未到过这里，可侍从们总是要给自己留条便捷的路，此时虽不是门，却已开了一条能过人的小口。


    小门内，采儿接过元雪棠手中的钱袋子，临行之际，又拉住了她的手。


    “元姑娘要平安，采儿会念着你的好……明日就会带着华夫人走，不会，不会回来的……”


    元雪棠心口一颤，咬着唇，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起眼，朝着采儿笑了笑，一如初见：“万事小心，若事成，若有缘，会再见的。”


    元雪棠搬过草垛，遮上了那道小门。


    小门外没有马匹，元雪棠遮了遮口鼻，左右看了看方向，便快步向端王府处行进。


    可还未走出侯府围墙，身后却泛起马蹄声响。


    她走得越快，马蹄声便越紧，可一停下步，马蹄又像幽灵般没了声响。


    她停下脚步，抬眼瞧见了旭日初升的绯色天空。


    魏琰勒紧缰绳，停在她身边。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元雪棠低下头，双拳握紧，徐徐加快了步伐。


    魏琰踢了踢马肚，几乎与她的节奏一致。


    他侧过眼，本想伸手去碰她，奈何自己在马背上行动不便，又怕她忽而离开，只得叹了口气：“是啊，想去就去，想走就走，想爱就爱，想恨就恨……你一贯是这样，我早该习惯了。”


    元雪棠又快了些，魏琰继续道：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端王府，也可以坦荡放心地留下来，留在侯府，横竖你都是吃穿不愁的，正如你说，有些事记得与否不那么重要，如此，又为何不能留下来呢？”


    倏地，元雪棠停了步，幽幽地抬起头，眯起眼看他：


    “过了这么久，你还觉得我是为了银钱，是吗？”


    元雪棠说完便笑了，一双狐眼却冷得像块硬铁。


    魏琰忽觉气氛诡异，皱起眉头：“还有那些散落各地的狐人，还有翟笙……不对吗？”


    话音落下，元雪棠更是连吸连叹了好几口气，闷着头就只往前走：“好好好侯爷说是便是，侯爷既然有心放了我，我也不推辞了。”


    她猛地停步，转身向他：“就停在这里吧，不送！”


    魏琰松开缰绳，心口轰然一空。何为“就停在这里”？何为不送，可是到此为止？若到此为止，说的究竟是……还是说，她今晚依旧会回来，只是出门一次，一次而已？


    鬼使神差地，魏琰冷面凝眉，答应了她：“快去快回。”


    旭日初升，冗长的长街上，圆日却如同落日般将元雪棠的背影牵得又细又长，影子的彼岸落在马蹄边缘，马儿忽而四足踏地，咬着辔头甩起了脑袋。


    “我们不走。”


    琰拍了拍马儿脖颈，起身之时，后背忽而一冷。


    *


    距魏琰堕入大狱还有七个时辰。


    夕阳已垂，魏琰蜷着身子卧倒在二人榻上，没有等到元雪棠一丝一毫的消息，他抬起眼，忽而看向榻边的铜镜，镜中自己眼眶泛红，神志迷离。


    铜镜色泽如金，又如沙海。


    魏琰背过身去，敞开衣衫，轻轻抚过后背那片蛟龙上不知何时已然愈合的伤口。


    他拿起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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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刀，贴在皮肤上，如冰寒凉。


    旧伤再次见血的一瞬间，魏琰合上眼，先是觉得一阵温热的暖意顺着脊骨逐渐蔓延在自己整张后背，犹如被人从身后轻轻地拥抱。


    内室的一切，逐渐没了元雪棠一丝一毫的气息，好像这些月里，从初夏到仲秋，她从未来过——他依旧一身旧疤，在痛苦之时再次破开他；她依旧飘荡世间，却成了失家之鸟。


    烛蜡滴垂，时光如水流淌。


    李管家满头大汗地敲开了门，魏琰却眉眼凝滞，李管家赶忙夺去了他握紧的刀刃。


    他扯过一袭绒衣盖在魏琰肩头，嗫嚅半晌，等魏琰的肩头不再颤抖了，他才鼓起勇气张开了口。


    “……”


    魏琰眼眶红尽，嗤声一笑：“她不会回来了。”


    比起元雪棠的动向，先到的是端王明日卯时，于崇明殿封为太子的消息。


    与此同时，端王府张灯结彩，元雪棠在门口徘徊半晌，并未进入，反倒转过身，租了架马车，又换了身衣裳，向西大街去。


    西大街上，影鹤书院正值下学。


    书院四周热闹喧嚣，有家境平平的妇人候在门前，接过下学的娃娃，从兜里掏出一块酥饼，哄得孩子两眼放光，直言要报答母亲；又有富家公子踩着随从上了马车，气派的车厢驶过身侧，传了一路公子与他那恩威并重父亲的交谈声响。


    元雪棠悻悻地低下头，正要落下帘帐，却听得一阵柔和的女声传得近了些。


    书院门前，宁欢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拎着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位侍女，可任凭侍女如何劝阻，宁欢依旧要把食盒亲手拿在自己手里。


    翟笙推开门，笑着接过食盒，却放在脚边。


    他抿着唇，靠近了些，遮着衣袖，将手轻轻放在宁欢隆起的小腹上。


    女娘面色一红，急忙把他的手打去一边。


    元雪棠远远瞧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竟萦绕在自己心头，她落下帘帐，闭眼默了好一会儿，便纳了租金，下了马车。


    书院门前，一小厮将她拦下：“姑娘，书院已下学了，您家公子——”


    翟笙闻声抬眼，面色骤然一定。


    “夫君，你认识这姑娘？”宁欢撑着腰转身，就要把人往院子里领。


    元雪棠向她行了一礼：“我与翟公子又要事相商，夫人且回避吧。”


    宁欢方才还笑着，话音落下瞬间收起了唇角。


    她本以为再也不会与端王有任何瓜葛。


    *


    书院二层，翟笙私室。


    翟笙关好门，转身坐下：“明日后，端王便是太子，到那时你我自然鸡犬升天，只是你也要想想，靖雍侯那边，你要如何办。”


    “鸡犬升天……哈，翟公子用词比小时候犀利了些。”


    檀香氤氲，翟笙刚为元雪棠斟好茶，却被她信手接过，左右摇了摇，泼洒在茶案上。


    茶水泼到了手，翟笙一愣。


    元雪棠双手交叠，敲着指节：“翟公子不必说这些虚的，我要的东西呢？”


    “忘了？”


    翟笙连忙起身，开了三重锁，取出衣柜下一方锦盒。


    元雪棠双手接过，打开锁扣，捏出一根细如银针的尖刀，轻轻划开盒中的脂泥。


    翟笙眨着眼，满头大汗，像是见到了一直缠绕自己的噩梦，扶着椅背坐下：


    “雪棠，这只够用一次了，是最后一次了……你打算用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