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棠看着自己被拉得瘦长的身影，回过头去，眉眼中飘过一丝意外，可下一瞬，又被训练有素般地轻轻眯起，语调抬高，上下打量着她。


    她走近烛光，灯火从下颌打上，隐隐的微笑被一点点照亮：


    “你是谁？”


    “连你？”


    “元姑娘？元姑娘是什么？你很在意她吗？”


    连番三问，元雪棠的目光始终未离开采儿，反倒如一柄勾子般步步向她逼近，终于，采儿步子一抖，整个后背撞在了门上。


    “你——啊！”


    采儿一惊，来不及躲，蜡油便顺着火光滴在了她指间。


    元雪棠见她被吓得反应不过来，又怕她就这样盯着自己的脸真的看出些什么，径直伸出手，捏灭了烛光。


    暗室中，一缕青烟飘在二人之间。


    黑暗中，采儿绷着唇，像是挤压了许久情绪，在火灭的一刹那，顾不得其他，一吐而出：


    “元雪棠！你装…当着旁人就不说了，当着我的面，你我之间，你还装！”


    元雪棠一滞，甩手就向屋内走去。


    采儿拿着无光的烛台，紧追不舍：


    “看什么，你不是对这间屋子很熟悉了吗？从门口走到窗台连八步半的距离都没有，朝槿姑娘不点灯，也不怕撞到墙？”


    采儿依旧叫她朝槿姑娘，丝毫不愿承认这个朝槿在大永律法亦或是她心中的合规合理性。


    “怎么？还是放心不下这两把剑，不，是一把刀，一把剑，你装模作样地回来，还是改不掉爱这些铁玩意儿……也不对，你不是在意物件的人，你心里全是侯爷，对不对，你放不下他，所以你又回来了。”


    元雪棠接着一丝丝漏出来的光，正要把手搭在那两只兵器上，被采儿这一说，骤然收回了手，她回眸瞧一眼她，正要从她身边错开出门，可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元雪棠腕间一紧，她顺着手抬头看去，只见采儿两只圆眼正固执地波动着光。


    采儿决议要问个明白了。


    元雪棠看着她的眼睛，近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几乎来不及反应，她一个反手紧紧扣住了采儿的腕，又猛一使力，捏住她虎口，让她五指松开。


    烛台就要坠地，元雪棠接住了它。


    采儿一愣，元雪棠顺势把她两只手都反剪在身后，一鼓作气掀开珠帘，连推带搡地就把人往书房里带。


    黑暗中，采儿又撞上书架，双颊憋得通红。


    元雪棠甩开手，四下望了望，合紧帘帐。


    她把她逼在角落，一手搭在书架上，沉默良久，才骤然抬头，放开了采儿，长长地抒了口气：


    “说吧，什么时候发现的。”


    采儿磕巴：“刚，刚才……”


    “……”


    这次轮到元雪棠一愣，她一阵恍惚，不相信自己竟然天真到了到了被采儿诈出真话的地步，她无奈的勾了勾唇角，转身就要走。


    见她要走，采儿急忙拉住她袖角：


    “元雪棠，你说我是你的朋友，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你真好…让我都忘了我本就是个奴婢。”


    采儿是笑着说得，话音落下，她却掀开了袖管。


    元雪棠落下目光，顿时一惊，虽未点灯烛，可借着这隐隐约约地一丝日光，采儿小臂上被人拧出的红痕已然格外刺眼。


    元雪棠沉默了，抬起她的小臂，弯下腰，仔细地瞧。


    采儿鼻头一酸：


    “新来的那些下人都把我当奴婢，元雪棠，我现在是奴婢的奴婢了。”


    “住嘴！”


    元雪棠再抬眼时，眼眶中不仅有同样的泪光，更有呼之欲出的愤怒：


    “你信我吗。”


    元雪棠没有等采儿回答，径自走向内室，紧紧拉上了所有帘帐门窗。


    再次回到采儿面前时，她已重新点起了烛光，烛芯摇晃，如鬼魅般的亮。


    元雪棠坐了下来，狐眼轻挑：


    “不是要知道我怎么变成朝槿了吗，我做了我自己的狐人，你信不信？”


    采儿还有些没回过神，却油然而出一种熟悉的安全感，身体领着她，再反应过来时，便已坐在了她面前。


    “好好听。”


    “嗯。”


    “……”


    静谧的小屋只剩下元雪棠隐秘如落针般的细语，她一点点揭开着自己的身份，从昔日里前朝的元府，到那场夺去她一切的大火，再到漠北风沙上，走得再快，也跟不上领头骆驼的奴营，再到北江浪涌，阿婆的笑脸下，她做狐人，再到……如今，她被端王告知的宫中秘辛，家亡之故，和过去的过去。


    采儿听罢，半天喘不过气来。


    “侯爷难道真的……不，你们在一起后，他性子变了许多，府里上上下下都瞧见了，先前华夫人还在意你出身低微，可见到侯爷性格缓和了下来，也不再去掺和你二人。或许，或许有诈呢？”


    “可我的生父生母，他们死的冤屈，尸骨都不见了，这是真的。”元雪棠探身上前，攥住采儿双手，视线热得像日光，“过去的，从未真正过去。”


    “元姑娘，可就算你织了好大一张网，若被侯爷发现一丝一毫，以侯爷的性子，他手起刀落，不用抽丝剥茧，便会轰然倒塌。”采儿急道，好像已然忘却了元雪棠让她伤心，打算瞒她到底的自私行径。


    “他不会。”


    元雪棠抬起眼，目光尽头是那两件兵器。


    采儿彻底不解：


    “你就如此相信他，可你既要用天罗地网网住他，又为何——”


    恍然间，采儿抬起眼，在元雪棠眼眸中读出了一种，犹如自己尝试新菜式时，开锅那一瞬的神色：


    “元姑娘，你在赌，对吗？”


    元雪棠点点头，终于笑了：


    “我赌他对元雪棠这张脸的垂怜，会足以支撑到朝槿完成她使命的那一天，身为元雪棠，我在他心里存了许多爱，可爱不会撑太久的，但你放心，它很重，够用。”


    采儿怔愣片刻，把这话似懂非懂地消化了好半天，又急匆匆地追问：“那你呢，侯爷在你心里，也存了沉重的东西吗？”


    问着，她也理解了。


    采儿看着元雪棠的眼眸，像是看到了某些沉重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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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免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沉下声来：


    “若你存的是恨，有朝一日，恨也耗完了，你又要归去何处呢？若你存的是爱，有朝一日，爱吞噬了恨，那你还会如一吗？


    “到那时，你又要把心放在哪里呢？”


    元雪棠垂下眼，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我会对所有人有个交代的，亡人，生人，朋友，以及……爱人。”


    采儿顺着手，看见她的眼眸，好像话本里将军死荐时的模样。


    有声音自庭院外传来：


    “夫人，夫人——”


    元雪棠收回手，站起身。她打开门的一瞬间，白如雪的日光顿时照亮了整间房屋，原本火红的烛光也被隐去了颜色。


    “走吧，马车备好了，赶时间回来。”


    “去哪里？”


    采儿看着她的背影，在打开门的一刹那，瞬间变得规矩。采儿突然明了，以后该叫她夫人了。


    “出城，去秦龙驿。”


    *


    秦龙驿，地处西北郊，原名秦龙泉，乃一处村落，因地下有温泉而得名，直到本朝开国，有官员下了朝，文书都来不及放回家，便相约着来此处歇脚，泡汤泉，日子长了，来往的人也不止官员，上头索性一声令下，保留了大半村落，另一半则改做驿站，一时间人流往来密集，可实际上，依旧多的是官员。


    而除却汤泉，更重要的是。


    这里藏了无法估量的文书，却处村落间，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味。先前，只是个别官员忘记带文书回家了，直到后来，竟建成了文书楼，重兵把守，专藏些许不入流的事，或某些拿不到明面上的疑难杂案，宫中的陈年旧书。


    有人说来这里追问前事，比抛掷神圣杯还灵验。


    只要你有上面准入的物件。


    元雪棠掀开马车帘帐，把端王赐给的腰牌放下。


    门外的守卫拿着腰牌，又瞧了眼元雪棠，只抬了抬眼，眉骨都未动：“准入。”


    片刻后，马车开到了内院，元雪棠搭着采儿的手下了车，迈步向楼阁里走去。


    踏入门槛的一瞬，她蹙了蹙眉，呵退了身后跟着的，跟着从端王府来的侍女。


    内室，瀚海般的典册无人打理，大都积上了一层灰。


    元雪棠与采儿分头找着，身后，采儿忽然问她：


    “元姑娘，若东窗事发，或一着不慎，端王若想把一切都推在你身上，你怕不怕？”


    元雪棠又扔去一本书，擦了擦鼻尖，染上一层尘灰。


    “东西找到了吗？”


    采儿即刻把头低下：“二十年前的案牍不少，大多都是废卷，在找了在找了……”


    唯有书页翻飞与尘灰扬起的动静徘徊在二人间。


    良久，元雪棠忽然抬起头，自言自语道：


    “若真到了那一刻，真相也差不了多少……再去见我阿娘阿爹，我知足的。”


    采儿手下一松，心口有种莫名的钝痛，她急忙换了本书，可刚翻开一页，意识到自己在瞧什么的一刹那，她几乎要停下心跳。


    “元姑娘，这是你在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