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哥在苏丽萍的体内，发现了马钱子。”


    沈砚纯澈的声音有力的穿透了电话线，说完，还不忘再提一句：“据说这原本是一味中药，有通络止疼和消肿散结的功效。”


    “不过它也是毒药，毒性成分为□□和□□。”


    “我不太懂药理，但你哥说□□就是□□，属剧毒。”


    讲到这里，沈砚似是还预备往下说些什么，女子却先发问道：“那服用了马钱子的死状，会有什么不同吗？”


    男人思虑了下：“据说面容会呈现出苦笑貌，大概就是一种微笑的表情。”


    “苦笑貌……”


    顾韵芷似乎抓住了什么，可这种感觉又消失的太快，她实在来不及多想。


    “还有呢？”


    当问到这里，沈砚的声音却变得凝重和谨慎起来：“嗯，这也是我刚刚要跟你说的，管齐和苏丽萍的手肘内侧，都有一枚青色的刺青。”


    “而且那个图案非常怪异，我并没有在过往的卷宗里看到过。”


    “想来这个刺青，应当是与周行的失踪有关联的，明日你不妨来警局看看，看看你有没有见到过这东西。”


    ……


    翌日清早，顾韵芷正拿着沈砚的放大镜站在解剖室里看那刺青。


    沈砚提前把解剖过的尸身盖好，只暴露管齐和苏丽萍的手肘内侧。


    他这会儿就站在顾韵芷身边，神情淡淡道：“幸亏你大哥跟着顾伯伯学习了一阵子，否则没有周行，这事还真难办了。”


    如今这个年代，人才紧缺。


    即便他们贴出通知想要现招法医，也未必会赶得及。


    顾韵芷沿着刺青的边线慢慢移动，一边观察，一边回应道：“所以这就是幕后主使的高明之处，正所谓敌在暗我们在明，掳走周行应该就是他们一早计划好的。”


    看过之后，顾韵芷直起腰，二人迈步出了解剖间。


    一路往办公室走时，顾韵芷轻喘口气，解剖室的气味实在不佳，尸体又耽搁过几日，那里并不是分析案情的好地点。


    顾韵芷呼吸到了窗外透进来的新鲜空气，而后说道：“我以前确实没见过这个图案，一只手托着太阳……”


    她嘀嘀咕咕，似是在努力思索。


    半晌，又轻轻摇了摇头：“不对，刺青图案的掌心里托着的，好像不是太阳？”


    沈砚：“那是什么？”


    顾韵芷进到办公室，提笔坐到了椅子上。


    其实昨晚沈砚已经提前拍过刺青的照片，但顾韵芷觉着还是见见实物更好，所以沈砚才陪她去了解剖室。


    顾韵芷将照片扣过来放，充分调动自己的记忆力，然后尝试着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先是画下那只手掌，然后换另外一张纸开始画“太阳”。


    女子一口气画了十几个“太阳”，而且每画一个，便要重新再回忆一次。


    直到又画下一个时，她陡然停住了笔。


    “是曼陀罗！”


    顾韵芷翻出刚刚那张画有“手掌”的纸，将手掌和最后描绘的图案上下叠在一起，这样重合之后，她将图案投在阳光下，望过去时，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立体感。


    沈砚盯着图案轻轻皱了皱眉：“曼陀罗？”


    他原本就不懂花卉，之前的木雕海棠，为了破解海棠之谜他们简直是煞费苦心，沈砚到现在一看见花还会头疼。


    他索性放弃挣扎，直接请教顾韵芷：“这玩意有什么寓意？”


    顾韵芷神情肃然几分，语速也微微放慢道：“曼陀罗是一种危险与美丽并存的植物，它拥有吸引人的外表，但却不能轻易沾染。”


    “它的成分中含有莨菪碱、东莨菪碱、阿托品以及曼陀罗素，所以误食不但会引发昏迷，严重还可致死。”


    “至于你说的寓意……”


    她捏了下纸张边缘，将脑子里搜集到的词汇整理之后，最终总结了两个字出来：“圆满。”


    沈砚不解：“圆满？”


    顾韵芷穿越前曾在网上查过曼陀罗相关资料，在佛教文化中，它寓意美好，更被视为“神圣之花”。


    佛家认为曼陀罗不仅拥有净化心灵的神奇力量，还能帮助世人摆脱困惑，脱离苦海，回归安宁，使万象平和。


    稍作回忆之后，她再度道：“其实就是互帮互助，然后大家一起奔赴美好生活的那种圆满意境。”


    沈砚听完，挑挑眉：“这么毒的东西，还有如此美好的寓意？”


    顾韵芷抬抬肩：“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放下纸张，看向沈砚道：“其实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刺青之后，我就觉得它很像是某种组织的图标，如今再看，就更加能明确这一点了。”


    “沈砚，你可曾听说过带有这种性质的组织名称吗？”


    男人直起身，长腿交叠靠在桌沿，他微微沉思了会儿，琢磨道：“恐怕不是什么正规的组织，不过我会叫程硕去查查，比如救济站，教会之类的地方，我叫他们去问问。”


    “行。”


    “我想，这应该很重要。”


    顾韵芷应了声。


    正想让沈砚把马义昌和邱大松的尸检报告再给她看看，沈砚就偏头望向她：“那你觉得，程硕去抓捕管齐和苏丽萍时，管齐为什么要对着苏丽萍开枪呢？”


    “尸检结果也写了，苏丽萍已经中了马钱子的毒，即便他不打死苏丽萍，对方也是要死的。”


    “而且他们不是夫妻么？管齐心还真挺狠。”


    沈砚问完，眼睫向下垂了垂，像是陷入了深思。


    此刻，顾韵芷坐着他站着，女子仰靠在椅背望向沈砚，而后，就不知不觉笑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沈砚那晚对她说过的话。


    “那我就抢。”


    顾韵芷轻抿了下嘴角，其实，到现在她都难以想象沈砚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目光眨了下，无知无觉地出了会儿神后，便看着沈砚问：“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沈砚默默“嗯”了声，一脸认真道：“我想，管齐的举动可能跟这个刺青相关。”


    顾韵芷抱起双臂，打算说说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是他，既然暴露了，那么我一定会找机会挖掉那块刺青。”


    “可起先他们实在自信，并不觉得咱们会从苍翠路那次行动、以及阿轩的天使综合征发现他们的破绽，所以挖掉刺青，属于是想做但来不及。”


    “可为什么两人里只有苏丽萍中了毒，管齐却没有。”


    “我猜测，管齐和苏丽萍应当不只是夫妻那么简单，甚至他们到底是不是夫妻，我现在都不敢说了。”


    “不过从管齐的举动来看，我觉着他更像是苏丽萍的上家，或者是老板。”


    “许是他一早也察觉了什么，便决定毒死苏丽萍灭口，毕竟被毒死，还带着死亡微笑，听起来既诡异也方便混淆视听。”


    “他应该只是想给咱们增加点难度。”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先解决掉万小顺和孙晴。”


    “大抵是计划着让万小顺、孙晴跟苏丽萍一块赴黄泉，不成想，又被程硕给截了胡。”


    “情急之下，他只能先杀掉苏丽萍了。”


    沈砚听着她的分析，倒很赞同：“假设他们真的参与了某种组织，而管齐有生杀大权……想来，他在那个组织里，也是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但他一定，不会是组织最大的头目。”


    顾韵芷：“所以，我们还得顺着这条线往深处查，才好抓住这条大鱼！”


    “好啦，快叫你的手下把马义昌、邱大松的尸检报告拿给我，万一那两个人与这组织也有关联呢？”


    沈砚：“你是想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刺青？”


    “嗯。”


    顾韵芷点点头。


    沈砚视线瞥向门外，喊了程硕进来，先吩咐他给顾韵芷拿报告，然后在让他带些人按照曼陀罗的刺青去找那个组织。


    沈砚说了声“去吧”，目光温和的冲女子笑笑，而后就若有所思坐回了椅子里。


    顾韵芷离开时，发现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但没拨号码，并且还谨慎的向外看了眼。


    顾韵芷总觉得今天的沈砚好像奇奇怪怪的。


    不。


    或者说，自从查到管齐和苏丽萍之后，沈砚就变得举止神秘起来。


    昨晚沈砚跟她说了尸检结果后，就有些急的挂断了电话。


    而那个时候她还有话要说，于是便又拨过去，只是她没拨通，沈砚那时应该又给其他人打了电话，并且时间还不短。


    程硕见她盯着门缝内的沈砚出神，轻轻喊了她几声。


    顾韵芷意识回笼后，说了句“抱歉”，就跟着往前迈步。


    只是他们还没走到楼梯口，两名警员就心急火燎的上了楼来，看到顾韵芷时，表情则变得有些难看。


    其中一人叫住她，意味不明道：“顾二小姐，您最好……也跟我们来一下！”


    顾韵芷：“我？”


    她迷茫的指了指自己。


    对方咬咬牙，回了句“对！”，然后又急切地往沈砚那儿赶。


    “程硕，那报告晚点再拿吧。”


    她直觉是有什么不妙之事，忙跟上脚步也往回返。


    两名警员或许是实在心切，竟忘了敲门，急吼吼的冲进去就大喊了一声：“沈队！”


    沈砚目光一暗，立刻挂断电话，脾气明显不太好道：“滚外边去！”


    警员们也是太着急了，见队长发了火，于是忙跌跌撞撞退出去，重新敲过门，沈砚才同意他们进去。


    顾韵芷走进来时，其中一人为难的看她一眼，这才拿出卷起来的报纸递给沈砚：“今早发现有张报纸被扔在门口，兄弟们捡起来一看，哎，您还是先看看吧——”


    沈砚蹙着眉接过，视线落在报纸上。


    待看清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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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写的什么之后，表情倏地变得奇异，然后立刻走到顾韵芷身边：“你三妹昨晚没在家住？”


    “啊？”


    顾韵芷惊讶他为何有此一问。


    目光便也往报纸上掠去，可这一看，险些吓得站立不住。


    比起现在的《拾光报》，手中这份不知名的小报确实是算得上是街头小报了，可就是这样一份不起眼的街头报纸，此刻却登着一篇凶杀案。


    而且有图有真相。


    黑白照片中，顾宝琴手中正握着一枚染满鲜血的匕首，而在她身侧，双眸紧闭的阮鑫似是早已绝了气息。


    顾宝琴还穿着学生服，她的书包散落在地上。


    与昨晚从家中出去时的穿着打扮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便是照片里女孩被吓呆了的表情。


    隔着一张纸，顾韵芷都能感受得到顾宝琴的绝望与恐惧。


    顾韵芷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视线挪到一旁的文字上面。


    【顾宝琴与阮鑫的纠葛还要从她二姐说起，顾宝琴笔名琴影，一直是祈念的忠实读者，那日街头……】


    顾韵芷像是读故事一样，读完了这篇文章。


    整篇文章字字句句都在仿照她的风格叙述，看起来有些像是《拾光报·推理王》的翻版，对方详细讲述了顾宝琴杀阮鑫的缘由以及过程。


    因为阮鑫嫉妒顾韵芷，甚至当街辱骂她，所以顾宝琴要为她的姐姐出气。


    她趁着阮鑫醉酒时，跟着去了对方的家。


    二人在屋中发生争吵，顾宝琴本就脾气暴躁，一时情急杀了阮鑫，用的也是阮鑫平时削水果的那把匕首。


    文章中，每一句、每一个场景都被描写的极为细致，就好像笔者当时，就在现场看着他们一样。


    顾韵芷读着这篇文章，冷意从头蔓延到脚。


    她拿着报纸的手微微发颤，抖得太厉害时，沈砚便轻轻握住了她：“韵芷，你先别急，我一定会搞清楚这件事的。”


    沈砚拿过报纸看了眼，问一旁候着的警员：“《暮鼓报》是个什么报？”


    他只听说过暮鼓晨钟。


    但这报纸只取了前两个字，给人的感觉非常不适。


    警员摇了摇脑袋：“从、从未听说。”


    上海大大小小的报社有许多，有经营不下去倒闭的，但时不时也会冒出家新的来。


    沈砚盯着报纸上的内容眉头微跳，他心说：这哪里是什么报纸，莫不如说是一篇死亡通知，如果上面报道的事情是事实的话……


    可他见顾韵芷此刻的样子，倒也没把心中所想给讲出来。


    “查！”


    沈砚下了命令：“给我把这家报社翻出来，还有——”


    他思虑片刻，又道：“外面还有没有人知道报纸上的事情？”


    警员颓丧着点了点头，沈砚听后，轻轻闭了下眼。


    程硕也知事关重大，便道：“三爷，我认得照片上面的地址，上次去阮鑫家抓人看到过，这就是他家，不如——”


    沈砚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还是摆了摆手：“曼陀罗的事情也很重要，至于这件事，我亲自过去。”


    众人兵分三路，顾韵芷则跟着沈砚去了阮鑫家。


    二人一路疾驰过来之后，阮鑫家门口也早已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其实他们来的路上想过几种可能性，比如顾宝琴会逃走，或者那些看过报纸情绪太过激动的人，会冲进阮鑫家去。


    所以他们才会心急，车子开得也比平时快上许多。


    二人都相信顾宝琴不是杀人凶手，可顾三小姐毕竟才十七岁，阅历不够的情况下，被吓得逃走也是正常……


    但当他们真正的赶到这里之后，他们才知，顾宝琴确实没机会逃走，而围观的百姓也没机会进去。


    因为阮鑫家的门被封死了，根本打不开。


    门是从外面封住的，木板订的左三层右三层，沈砚借了邻居家的斧子狠劈了一会儿，才勉强把门板给劈开。


    二人进去之后，顾宝琴已经成了副呆滞状。


    她的身边还躺着死了不知道多久的阮鑫，脚边有呕吐物，脏兮兮的地面有女子双手乱抓的痕迹……


    想来是看到阮鑫的尸体后，受不住出现了应激反应。


    顾宝琴整个人完全吓傻了，见到顾韵芷进门，她怔怔望着顾韵芷，而后，泪珠子就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顾韵芷脱下外套裹住她，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沈砚原地站了会儿，视线瞥向四周，捏捏眉心道：“韵芷，顾宝琴暂时留在警察厅，才是当下最好的做法。”


    顾韵芷理解的点了点头：“那，可以让我先带她回家洗个澡吗？”


    沈砚：“行，我的人马上来，程硕应该也通知你大哥了，现场还需要仔细勘察，笔录也要做。”


    顾韵芷带着失魂落魄的顾宝琴站起身，转身认真道：“沈砚，这一次的事情，恐怕是冲着你我来的……”